第290章 风没吹过，没开过
在上官问天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很死板的性格，他认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从来不会与人虚与委蛇，因此在家族中其实不怎么混得开。
受到他的影响，上官问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看待人，看待事，看待这个世界，心中都有一把自己的尺度。
他是个沉默的性子，不怎么会说话，但是这並不代表他分不清善恶。
因此自从知晓上官家隱藏的黑暗面后，上官问天开始思考：我能做什么？
於是从那个时期开始，他就有意和家人疏远，尤其是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父亲，並且竭尽全力为家族做事。
他相信自己只要表现得足够优秀，就有机会得到上位者的青，有机会接近“那位”身边。
这么多年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上官问天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他甚至开始感到迷茫。
在东海那一次，他是真心想过，通过杀掉天邪魔尊来拯救家族，但是没能成功。
这次失败的行动，反而让上官问天坚定了最初的信念，於是兜兜转转，最终他还是走上亲手杀死老祖宗这条路.：：：：
上官问天看向身前的血甲男子，他身上的衣甲还在一点点破碎，但是那股浓郁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危险血光，却在一点点消散。
“我欠你一条命。”
楚轩神情平静地望著东边的天空，“你已经还了。”
“走吧，等她来了，你就走不掉了。”
上官问天默默点头，他落到地上，起一捧土，然后才头也不回地离去。
终於，贏了，成功弄死这个纠葛一生的仇敌，但是，为什么有点空虚呢？
“啪~”楚轩像一具易碎的瓷器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面具一块一块自行崩落，露出他布满道道伤痕的脸庞。
姬明鈺心急如焚，她远远还未赶到的时候，就察觉到战斗的动静已经停了，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怎么样了？他该不会.：：：：
不不不，楚轩不会死！他一定能活到最后！
抱著这种焦急、担忧、希望中又掺杂绝望的心態，姬明鈺拼了命地往前飞，不惜损耗自身精血。
当远远见到，楚轩佇立於大地上，微笑看向她的脸庞，明鈺瞬间泪如雨下。
太好了，太好了，他没事，他还活著.....
姬明鈺本想一口气扑进楚轩怀中，但是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伤得极重，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泪眼朦朧地落在他身前。
楚轩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依依怎么样了？”
“救，救下来了，你怎么这么傻。”姬明鈺哽咽道。
“那我就放心了，明鈺，对不起。”
隨著楚轩这一句落下，“啪~”他脸上又掉落下来一块碎片，令人震惊的是，伤口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血肉，没有骨骼，仿佛只剩下一具徒具人形的空架子。
姬明鈺愜住了，她捂著自己的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药，丹药，我餵你。”她颤抖著將手伸入袖中，几乎连丹药瓶都握不稳。
“没用的。”楚轩很平静，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先前说过，所有使用过“降神术”的人，要么疯，要么死，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楚轩真正用过后才明白过来，疯掉的其实是自己太菜，根本没成功，只是被神灵的意志注视一眼就疯了，实际上真正成功之后只有一个死字，没有例外。
先前的战斗中，在前半段，甚至是前三分之二的时间里，楚轩都在尽力压制著血神之力，就是担心自己打贏了，结果还是要死。
但是拼到最后，上官宇不要命的行为，逼得楚轩也只能捨命陪君子，与其被他弄死，还不如自己先弄死他。
如果楚轩已经修炼到第九境巔峰，强压著不肯渡劫飞升那种境界，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但是现在他才第七境。
要不是“滴天髓”体质和“七窍玲瓏心”超乎寻常的顽强，楚轩早就该死无全尸了，怎么可能打贏这场仗，又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不要，不要！”姬明鈺感觉整颗心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哪怕楚轩当年死在第三次正邪大战的战场上，她都没有现在这么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们即將把话说开，眼看就要正式复合，要好好享受二人世界了，为什么忽然会发生这种事？！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一起回忆点点滴滴，还没来得及跟他去江南的水乡，去西北的草原，去大漠看落日，去海边数贝壳，去雪山滑雪，在满天繁星下倾诉彼此的心声..：：：.甚至没来得及弹琴给他听。
楚轩僵硬地、吃力地抬起右手，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啪响著，甲胃碎片和手臂碎片，一块又一块往下掉落，还未落地就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
他终於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微笑说道：
“明鈺，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在跟你赌气。”
其实这些年来，隨著不断回忆起过去与姬明鈺的温馨记忆，感受到她对自己鍥而不捨的追求和爱意，再加上婚礼之后已经发泄过一次，楚轩心中对这个又爱又恨的女子，已经原谅得差不多了。
只是当时他心里还有一口气在，没那么容易说原谅就原谅。
如果按正常状况，两人一点点接触下来，他们的关係就该慢慢修復，慢慢和好，最后终成眷属。
但是就在楚轩犹豫要不要转修功法，主动去见姬明鈺那次，出现了一个“意外”。
明鈺听说楚轩要主动来见她，顿时心生欢喜，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琅媛洞天等著，她忽略了自己曾经在这个地方，给他造成过多大的伤害。
於是当楚轩一来到琅洞天门口，都还没进去呢，他就触景生情，硬生生勾起了当年在这里磕头、跪求、痛哭，却无法换来她一个回眸的惨痛回忆，因此后续他才会做得那么决绝。
也就是这一次，反而让两人的关係疏远了，姬明鈺也当场哭得稀里哗啦。
另一边，楚轩回去冷静下来之后，心里就隱隱有点后悔了，想著：我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总之那股上头的劲一过去，也没那么气了。
但是事已至此，楚轩也不可能再回头，於是他更加坚定决心去转修功法。
在闭关的那三年里，楚轩想通了很多事，终於不再犹豫，不再，不再仿徨。
只是他始终没法轻易迈过那道坎，所以才会一直装傻，他明知道明鈺附身小雪，但还是假装不知，並通过小雪的身体，间接和她“谈恋爱”。
不是楚轩故意想pua明鈺，纯粹只是两人都无法主动迈出那“和好”的最后一步，於是只能可怜一下小雪，暂时充当两人亲密的媒介。
楚轩本想在这次天池秘府之行结束后，就鼓起勇气，主动和姬明鈺复合的，只是，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太迟了.....
听著眼前的男子，大略说了一下心路歷程，姬明鈺只是哭著摇头：
“別说了，別再说了，一切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死好不好？给我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楚轩的眼神越发温柔，“这两世的记忆叠加起来，我爱你爱得要死，哪里是能轻易放下的，別说两世，就算我失去记忆，再来一世，估计九成还是会爱上你。”
明鈺泣不成声，“鸣鸣，別说了，你会活下来的，我会让你活过来的。”
说著她试图將自己体內那一缕仙气，灌注进楚轩体內。
但是楚轩却先她一步，把自己的仙气渡让给她，“这仙气，还有六魂幡，都留给你了说著他微微抬起下巴，虚弱道：“亲我一下好吗？我没力气了，不想在最后留下遗憾。”
“不，不要！”姬明鈺倔强地拒绝，仿佛真的吻了他，就相当於是认命了一样。
於是楚轩笑看，身体微微前倾，倒在她怀中。
他在她耳边呢喃道：“明鈺，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修道，飞升，成仙，这才是你应该要走的路。”
“从今以后，你就当风没吹过，没开过，心这个地方，我也从没来过。”
姬明鈺顿时哭到心碎欲绝，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抱住楚轩。
但是就在这一刻，男子的身体啪一下，彻底碎散成满天光点，她这一抱，居然什么都没能抱到。
这一刻，姬明鈺彻底呆滯住了，她茫然地望著这漫天萤火虫一样的光，直到它们彻底消失不见之后才反应过来。
“啊！！”明鈺跪在地上，仰天发出歇斯底里的哀豪声！
其声响彻九霄，勾动天象，引得六月飞雪.....
这一日，姬明鈺卡死多年的境界终於鬆动，当场破入第九境。
天灾的爆发来得突如其然，去得也让人摸不著头脑。
明明前不久情况还急剧恶化，搞得四方人心惶惶，別说修士了，就连凡人百姓都是有眼晴的，抬头一看天象就知道要出事了。
但是不到一天之內，这天灾反而有退去的跡象，甚至比没爆发之前还要风平浪静。
於是原本还有点末日氛围的九州大地，又开始恢復正常的秩序。
东海深处，江依依呆呆地看著前方的海面，看著那个巨大的金色“禁”字，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楚轩他，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但是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哪怕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谢谢你。”江依依有些忧伤道。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位身穿青色水合服，长发束丝絛，面容英俊中带著一丝沧桑的男子。
他並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负著手，同样静静望著那金字。
没错，正是那位神秘謫仙，因缘际会带领楚轩找到青莲道宫；后又深入若木秘境，莫名其妙做出伐木之举，以至於与上古烛龙大战一场的謫仙。
当初在秘境门口，江依依就觉得这位眼熟了，但是认不出来。
謫仙见到她后还向她点点头，似乎真的认得依依。
后续在秘境之內，同样是这位謫仙，带领青莲道宫一行人找到那颗“五色石”，否则他们到秘境关闭都不一定能找到。
楚轩离开秘境后，还和江依依討论过，这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砍若木？
江依依还一本正经地猜测，这人暗恋她，砍树就是为了送给她当礼物。
到得今日，江依依才明白过来真正的原因。
这男子名为【姜望】，乃是天庭派下来凡间，寻找人间界崩坏原因的“巡察使”，他以已身丈量大地，了一千多年时间，才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可能性。
是的，仙界的大人物，早在千多年前就已经算到人间界有此一劫，因此早早就开始布局了，而不是等到天灾爆发之后，才忙不迭地將江依依丟下来送死。
总之大人物们胸有成竹，所以江依依才会坚信，人间界必定能渡过此劫，也愿意为此牺牲自己。
江依依和姜望在天上的时候確实认识，但是说实话，不熟，连话都没说过几次，还是因为工作上有所交集才会认识。
连依依也没想到，姜望为了救她，居然如此不顾一切，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么做破坏了大人物们的计划。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姜望本该回天庭復命，而不是仍在人间界滯留，更別说忽然发疯去若木秘境大闹一场。
本该对江依依此次下凡目的一无所知的他，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天上的消息。
当知晓江依依的“使命”之后，姜望就在一直寻找替代之法，既然遗留在人间界的五色石只剩那么一颗，他就要伐若木来代替她的那一份。
但是那条上古烛龙不让，非要跟姜望拼命，於是他直接拿它来当祭品。
原本姜望应该是赶不上的，因为那条烛龙实在太过难缠，又不能一口气打死，双方在天外天纠缠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才將它活捉住，急急往这边赶来。
还好姬明鈺及时赶到，和江依依吵了一架，硬生生把她拖住，这才让这位“巡察使”及时介入。
最终仙旨、五色石都用上了，但是原本应该由江依依主动牺牲的部分，被那条倒霉的烛龙补上。
只是......江依依依旧有些愁眉不解，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她打不过姜望，因此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拿烛龙去替死，眼睁睁看著这傢伙破坏了上面的计划。
另一边，西境妙法莲华山，天盟和玄天宗之间的一场大战早已停歇。
因为有顾海棠拼命阻止，双方都怕误伤到她，打得束手束脚的，所以实际上的伤亡並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直到某一刻，战场上的卿卿忽然有种心碎的感觉，她的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上官家那边忽然也是一阵骚动，然后上官鹤就神情肃穆地带人退兵了，不再强行纠缠天盟这边。
天邪魔尊和玄寂真君於东境殊死一战，打得赤地千里，最终双双身亡的消息，真正传播出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修行界各方得知后，不由得十分晞嘘，这一正一邪两个生死仇敌，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同归於尽，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