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只管传令。”铁塔般的武將侧身让出宫道,玄铁战靴踏碎青砖上的残雪。
魏徵忽然朗声大笑,惊起檐角寒鸦。他信手將腰间玉带正了正:“程兄何必作小儿女態?既食君禄,纵是刀山火海亦当坦然而往。”
说罢当先迈步,粗麻官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宫墙转角处,两个锦衣官员正缩著脖子窃笑。“可算等到这天!”
瘦长脸捻著山羊须,“上月这酸儒当眾斥我等『沐猴而冠』,今日倒要看他如何收场。”
“嘘。”圆脸胖子慌忙拽住同僚,“听闻前日这魏徵竟敢犯顏直諫,將奏章掷於王案。”
崇德殿內烛影摇曳,林川执硃笔的手悬在半空,墨跡在竹简上晕开一朵暗。
他抬眼时,吕朗已不自觉后退半步。
年轻君王的玄色龙纹深衣仿佛吸尽了殿內所有光线。
“我离朝三月,归时见太庙阶前生苔,尚书台奏章竟有墨猪涂鸦。”玉镇纸叩击案几的脆响惊得侍从屏息,“二位且说,此等尸位素餐之徒,当如何处置?”
吕朗喉结滚动,眼角瞥见魏徵仍如青松般笔挺。正踌躇间,却闻那清癯文士慨然道:“明君当效汉武推恩,分权削势;贤臣须学商君立木,刑不避贵。”
林川忽然抚掌而笑,鎏金螭纹带鉤撞出清越鸣响:“好个『刑不避贵』!若我赐你虎符金剑,可敢为我做这破局利刃?”
吕朗捻著鬍鬚沉吟道:“主上此番举措,怕是意在削去世家羽翼吧?”
林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讚许:“还是你和奉孝最懂我的心思。”
魏徵捧著奏章趋前两步,袖口沾著未乾的墨跡:“臣倒有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几上叩出轻响,“明年春闈若增设政绩审核,藉机汰换尸位素餐之辈。只是这般下来,世家子弟十去七八,恐生变故。”
“难得见玄成这般瞻前顾后。”林川搁下狼毫,羊皮地图上的硃砂批註犹自鲜红如血,“且说无妨。”
“可令暗卫详查世家子弟案底,凡涉命案者立斩,余者攥住把柄收为己用。只是……”魏徵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殿外北风卷著残雪扑在窗欞上,铜兽香炉腾起青烟裊裊。
林川负手踱步,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玉扳指:“自孝公变法以来,门阀与寒士便是车之两轮。然如今世家尾大不掉,我不得不借寒门这把刀来剜腐肉。”
他忽而转身,目光灼灼似烛火跳荡,“著令颖川建官办学堂,每岁由郡县举荐寒门俊才,束脩全免。”
侍立许久的张文远挠了挠铁甲下的虱子:“那些酸儒怕是不肯……”
“所以要在成皋另设太学。”林川抓起案头竹简掷向舆图某处,“让荀文若放出风声,就说成皋太学藏有稷下学宫残卷,束脩嘛!”
他嘴角勾起冷笑,“给我翻十倍!只收簪缨世族子弟。”
魏徵与吕朗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恍然。
寒门学堂与贵族太学隔河相望,正如当年纵横家与儒家爭鸣,王权稳坐钓鱼台。
吕朗忽觉背后发凉。眼前这位年轻君王的驭人之术,竟比潁川陈氏百年经营的族学更精妙。
“报。”殿外忽传急奏,飞廉玄铁面具上凝著霜,“宛城急报,夏侯氏幼子当街纵马踏死三名乞儿。”
林川抚掌大笑:“来得正好,传令韩延器,將此事刊入下月邸报。”
他抓起硃笔在成皋位置画了个圈,“告诉那些世家,要么把子弟送进太学修身养性,要么……”
笔锋猛然顿住,在舆图上戳出个猩红的洞。
王殿內鎏金暖炉蒸腾著裊裊檀香,林川端坐在王座上脊背如松柏般挺直。
赵飞燕斜倚在鎏金软榻上,指尖绕著流苏宫絛,目光掠过对面正抚弄翡翠鐲的杨玉莲,最终落在角落里垂首布菜的雪娇身上。
这个被君王偶然带回深宫的女子,始终如浮萍般游离在她们的荣宠之外。
“臣妾新制了几件貂绒大氅。”赵飞燕眼波流转,纤指轻抚杯沿:“蜀绣暗纹里藏著安神药香,公子可愿移驾揽月殿试试针脚?”
孕肚高隆的贵妃扶著玉案起身,絳红宫裙在金砖上拖曳出旖旎弧度。
杨玉莲忽地轻笑出声,鎏金护甲叩在玛瑙盏上脆响:“这等小事何须劳动王驾?妾身宫里的苏绣嬤嬤最擅缝製。”
话音未落便扶著腰身蹙眉轻喘,云鬢间的点翠步摇隨著胎动微微发颤。
林川望著这对临盆在即的宠妃,眼前驀然浮现苍紫萱苍白的面容。
他伸手虚按示意二人落座:“太医令说產期就在下月,我已命人在阳翟设好避寒行宫。”
青铜爵中琥珀光映著君王眉间倦意,目光扫过始终静默的雪娇时稍作停顿。
两列宫灯在穿堂风中明灭摇曳,张文远握紧腰间鑌铁斧,看著自家公子疾步穿过九曲迴廊。恶来突然闷声道:“西苑两位夫人方才……”
“由著她们闹罢。”林川驻足望著檐角垂落的冰凌,玄色大氅上霜簌簌而落:“比起前朝那些老狐狸,这些女儿家的醋意倒显得可爱。”
话音未落忽地转身:“晨儿当真半点音讯也无?”
两位虎賁將军对视无言,铁甲摩擦声惊起寒鸦。
朱漆宫门在风雪中訇然中开,天机营青铜浑天仪转动的微响混著更漏声传来,似命运齿轮在暗处悄然转动。
残阳余暉中,恶来铁戟横在腰间开路,张文远虎目如电环顾四周,护著林川踏入荒草丛生的古庙。
斑驳门柱前,李仁手持竹简迎风而立,辛弃疾玄色劲装按剑於侧,冯亭正俯身整理舆图捲轴,郑卒开腰间铜铃隨转身叮噹作响。
“我还未出宫门,卿等倒先来候著了。”林川抚过庙门剥落的朱漆,青石阶上苔痕新裂,显是机关刚被触发。
李仁浆洗髮白的粗布长衫隨风轻扬,发冠铜簪虽旧却端正,“十司耳目若慢上半分,臣等便该自请去戍边了。”
青铜蟠螭自辛弃疾袖中滑出,九曲锁钥嵌入神像掌心时,石像衣袂暗纹竟与钥匙纹路严丝合缝。
三转一拉间,地底传来机括咬合的闷响,神龕缓缓移开露出幽深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