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武信君。”
“项王。”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这位叱吒半生的梟雄缓缓跪倒在血泊里。
陆文龙收弓时瞥见刘裕嘴角微扬,而车胄仍踮脚张望著城头战况,全然不知自己已成棋盘上的弃子。
“公子……公子。”原本在城楼督战的范增踉蹌奔来,袍角沾满尘土。他颤抖著扶起项梁,只见青铜箭头已没入甲冑三寸有余。
项庄领著三名亲卫疾步衝上城垛,少年將军的鎧甲在夕阳下泛著血光。
龙且一把扯下染血的披风,衝著单雄信暴喝:“带二十轻骑护送公子回营,项庄隨我死守城门。”
“得令。”单雄信抄起丈八蛇矛,城头顿时扬起一片腥风血雨。
此刻城下忽起山呼海啸,刘裕將滴血的环首刀高举过顶:“车胄將军神射。”五万袁军齐声应和,万岁之声响彻云霄。袁绍在帅帐前抚掌大笑,腰间玉珏隨著笑声叮噹作响。
“祸矣。”田丰手中令旗险些脱手。他分明看见沮授正死死盯著车胄后颈,指节捏得发白。
两位谋士目光相触,俱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雷,这震天响地万岁声,怕是要化作射向袁公的冷箭。
城垛缺口处,浑身浴血的叔梁紇以刀拄地,虎口崩裂的左手正將云梯鉤索绞成麻。龙且睚眥欲裂,反手抽出九尺虎头金刀:“纳命来。”
两柄重兵轰然相撞,火星迸溅三尺。龙且腕间青筋暴起,刀势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叔梁紇忽觉臂上压力陡增,定睛望去,对方刀刃竟隱隱泛起赤芒。
龙且周身气浪翻涌,刀锋破空竟带出呼啸之声。
这记“断岳斩”乃其成名绝技,当年曾劈开楚南巨象颅骨。
叔梁紇瞳孔骤缩,百斤重的玄铁陌刀在掌中嗡嗡震颤,刀背铭文突然迸发青光,这是梁氏秘传的“扛鼎诀”,遇强则强最擅以力破巧。
两股罡气轰然对撞,城砖竟被震出蛛网裂痕。龙且只觉虎口发麻,心头大骇:这莽汉竟能硬接自己十成力道?
殊不知叔梁紇五臟已然移位,嘴角溢出的血线染红了白虬髯。
金铁交鸣声炸响!
叔梁紇握刀的手腕剧烈震颤,刀锋与龙且兵刃相撞时迸溅出刺目火。他踉蹌著后退半步,靴底在城砖上拖出焦黑痕跡,反手將长柄陌刀抡出半轮寒月,直取对方下盘要害。
龙且虎口发麻,终於明白单雄信为何会被此人重创。他屏息后撤避开锋芒,玄铁打造的虎头大刀裹胁风雷之势再度劈砍,刀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两道身影在城垛间腾挪闪转,火星四溅间竟战得旗鼓相当。
单雄信与项庄此刻已无暇他顾,正竭力压制著不断涌上城墙的敌军。城楼下方忽传来震天战吼,李从珂率八百重甲精锐组成锥形阵,寒光闪烁的槊锋如毒龙出洞直指城门。
“报!”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冲入內城军帐,“项王他……”
项梁斜倚在榻上面如金纸,指缝间渗出的黑血正沿著甲冑纹路蜿蜒。隨军医官颤抖著收回诊脉的手,迎上项悍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七步蝰蛇毒入心脉,这已是……”
“放肆。”项悍长剑鏗然出鞘抵住医官咽喉,“再敢胡言乱语小心项上人头。”
“悍儿……”项梁沙哑的嗓音让眾人瞬间寂静。
这位叱吒沙场的梟雄此刻每说半句便要喘息数次,却仍强撑著取出虎符:“传令三军……即刻尊项羽为……为项王……范增先生拜……拜为仲父……”
“叔父。”项悍扑跪在榻前,铁甲与青砖相撞发出闷响。
项梁染血的手掌突然爆发出惊人力度,死死攥住侄儿臂鎧:“让……让羽儿记住……楚虽三户……”
未尽之言化作喉间涌上的黑血,苍劲的手掌终是颓然垂落。
帐外北风呼啸,战鼓声穿透层层帷幕。项悍將虎符紧贴心口,青铜冷意沁入骨髓——这浸透热血的冰冷信物,此刻正见证著新旧时代的更迭。
“公子。”
“叔父。”
“公子。”
眾人声音哽咽,不忍目睹这悲愴场面。
项梁强撑起半边身子,青铜烛台映得他面色青灰:“悍儿……婴儿……切记……孤的嘱託……”
“侄儿谨记。”项悍与项婴跪地叩首,涕泪横流。老將军战甲上的饕餮纹在火光中明灭,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项国的未来……全託付给……诸位了……”
“誓保少主,九死无悔。”眾將甲冑相击之声震彻殿堂。项梁浑浊的瞳孔突然迸发精光,嘶声高呼:“项士不死……项国不灭……”话音未落,突然喉头腥甜,大口鲜血喷溅在衣襟上。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將仰倒在虎皮榻上,布满老茧的手掌终是无力垂落。殿外惊雷骤起,暴雨裹胁著血腥气冲入帷帐。
“急报,北门將破。”传令兵浑身浴血闯入。范增猛然拭去眼角浊泪,苍老声线却字字鏗鏘:“绝不能让公子遗体落入袁贼之手,速整仪仗,护送灵柩撤离。”
城楼下,赤裸上身的李从珂青筋暴起,肩扛攻城槌怒吼:“破!”
三军应和声震云霄,伴隨著木屑纷飞,城门轰然洞开。
寒铁长刀映著血月,在雨幕中划出森冷弧光。
城头血战正酣时,单雄信与项声强行架住杀红眼的龙且:“快撤,城门失守了。”
“放开,今日定要斩下这匹夫首级。”龙且怒目圆睁,手中长戟仍在滴血。
叔梁紇横刀冷笑:“想逃?且问过老夫这口刀。”
“休要猖狂。”项庄突然枪锋急转,趁对方格挡之际拽著龙且飞身下城。
城下观战的袁绍抚须长笑,望著城头项字大旗接连倾倒,鲁、袁两军旗帜如林竖起,嘴角笑意愈发浓烈:“项梁啊项梁,英雄半世竟折在我手。”
“此战之后,天下谁人不识我袁本初。”他转身望向硝烟瀰漫的城池,豪情万丈地振臂高呼。
谋士田丰却忧心忡忡:“公子当速修城防,项羽大军转瞬即至……”
“怕什么?项梁老贼都成了老夫刀下鬼,区区黄口小儿何足道哉。”袁绍不屑地甩袖,大步流星向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