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2025-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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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姬以前生活在修者的世界里,羡慕他们的长命百岁,总因自己生命短暂而焦灼。如今有了漫长的生命,她有大把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了,可也时常觉得这样的无尽生命有些难熬。

幸好因有事要去做,才显得没那么煎熬无趣。

这是“那地方”被撕破的第一百七十六年。

九域十二国在整个洪荒之中是那么渺小,似乎担不起那样的名号了。外面的人每每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那地方”。

初时人们震惊两个小神仙居然做这样一个实验,可真荒诞。“那地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时间久了,那地方那件事仿佛都被遗忘。

莹姬可忘不了。

她一向记仇得很。

于是这一年,发生一件大事,震惊四野。

从“那地方”出来的一个红衣女子,孤身前往万鹊山,将蕴天地至灵的万鹊山砸烂,那两个名义上面壁思过实则对弈吃茶的小神仙被抽髓碎丹,头颅抛至九天。

一片哗然。

一百七十六年很久,久到很多外面的人早已忘记那件打赌实验的荒诞之事,久到很多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淡却了被愚弄的怨恨。一百七十六年确实很久,久到莹姬早已不耐烦。

一百七十六年又很短,短短一百七十六年,让莹姬有了砸烂万鹊山的能力。

彼时凌嘉言刚好在万鹊山附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看见浑身是血的莹姬,从万鹊山的地崩山裂中走出来。鲜血染透她的红裙,血水滴淌,她浑身湿黏。凌嘉言却觉得她仿佛从烈火之中走出来。

呆愣间,他看见莹姬的身形晃颤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去扶。木槿和芭蕉却先一步,将莹姬稳稳扶住。

莹姬身上很多伤,可她却没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很累。她瞥了一眼正往这边赶来的凌嘉言,靠着木槿的肩头,沉沉闭上眼睛。

她又做完了一件事。

莹姬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把她的来时路走了一遍。她从空梵的记忆清晰感受着他曾去过她的过去,所以梦里年幼的她被欺负的时候不再怕,总是望向空空如也的身边,仿佛知晓他一直站在她身侧。

莹姬在梦里哭起来,眼泪打湿了枕帕。她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发了一会儿呆,让哭红的眼睛消肿,才起身下床。

她“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立在门口,望远处的花海,还有花海里追逐玩乐的一群身影。

“阿莹,你醒了。”凌嘉言走上前来。

“谢你送我回来。”莹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凌嘉言咽下想说的话,立刻去给莹姬倒了一杯温茶。

两个人在杏树下对坐。

凌嘉言叹了口气,问:“何必呢?非要逞强闹出这么大动静。神帝已经降过责罚,你也不怕他怪罪?”

莹姬神情淡淡,语气也淡淡。“若不公,不如从那位子上滚下来,神帝可以换个人当。”

凌嘉言瞠目结舌,恨不得去捂莹姬的嘴。半晌,他无奈苦笑:“阿莹,你到了哪里都不会安分。”

莹姬恹恹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暗淡甚至有了裂缝的佛珠。

若不找些事情做,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对了,”凌嘉言又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何没见你用悟龙之术?”

凌嘉言想倘若莹姬用了悟龙之术,应该不会伤得那么重。

莹姬摩挲着佛珠的动作一顿,轻声:“我不用他的力量杀人。”

他的清规戒律皆为她打破,如今她倒是偏执地为他坚守。

凌嘉言愣了愣,问:“你从不用他的力量?”

“也不是,会逼自己每

年救一个人,救人的时候用他的力量。然后……”莹姬抬起左手,指点凌空一点,画出一道落星符,“偶尔用他的力量画落星符看看烟花。”

凌嘉言面色复杂起来。很快,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确定地问:“你……炼妖之术成功了吗?”

莹姬很诧异地抬起眼皮看他,反问:“我怎么可能将他的命丹和那些脏东西融在一起?”

炼妖之术共需九物,九物相融方得成功。可自莹姬得到菩提丹,她再也没有碰过炼妖术。一是她不可能将空梵的命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融到一起,二是她也不需要再修邪术了。

凌嘉言心道一声:果然。

紧接着他心里又咯噔一声。

也就是说,莹姬孤身砸烂万鹊山,没有用空梵的力量,也没有动炼妖邪术,全都是撕天后,她从零开始一点一点修炼到的本事?

要知道万鹊山的那两个小神仙,都快十万岁了。

这着实有些惊悚了。

想起莹姬曾经的遭遇,凌嘉言替她高兴。可是一见莹姬眉眼低垂神情恹恹的样子,凌嘉言扬起的唇角压下去,小心翼翼地问:“万鹊山也砸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问过我很多次这个问题?”莹姬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怕我无事可做,去寻死啊?”

凌嘉言斟酌了言辞,道:“若你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全心修炼,反正你有天赋有恒心有毅力。然后……把神帝拉下来,你去当?”

凌嘉言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后悔自己全顾着安慰人,只顾着画饼,将饼画得有些大了。

莹姬古怪地看着他,知他好心,无奈一笑,道:“我有事可做。”

“什么事?”

“等。”

凌嘉言张了张嘴,很想劝莹姬不要去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身入灭魂井魂飞魄散,至今世间再无菩提树,祭殿内的魂灯也熄灭,空梵不会回来了。

可是看着面前消瘦孤单的莹姬,凌嘉言将话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莹姬说:“你上次不是说想陪我去祭殿吗?我现在想去看看了。”

去看看那位无人不知的菩提佛帝。

越靠近诏西,路上看见的寺庙越多。还有大片大片的菩提林。可惜,所有的菩提林都枯萎。一眼望去,满目萧索。

空梵身死的那一刹,世间再无菩提树存活。

菩提祭殿燃着很重的香火。时不时有僧人进出,也偶有凡人前来祭拜。

莹姬迈进高高的门槛,踏进殿内,一眼看见高立的塑像。

她缓步走到塑像前,抬起头仰望。

菩提祭殿里,被祭奠的佛帝形象竟非僧侣之姿。塑像的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的魂灯一片黯然。他手挂佛珠,合目诵经,偏偏三千青丝低垂,眉心火焰纹妖冶诡异。

竟与莹姬梦中一模一样。

莹姬抬起手,指腹轻抚着雕像,一边仰望着雕像合起的眉眼,一边慢慢绕到雕像后面。

在雕像的后面,刻着菩提佛帝的生平。

他是佛,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受万万朝拜万万敬仰。

谶言道他终堕于魔,毁世于一旦。后来他于救世时果真沾染魔气。他不愿成谶,于堕魔前刻坐化,那一日佛光普度,渡化万千魔灵。

他寂化于那一片佛光中,丢弃佛帝身份,丢弃无上佛力,再入轮回。

“佛帝投胎转世,重头参佛,本来以其佛心悟性,终会归来。只是……”

莹姬转过身去,看着说话的人——提着扫把的道真。

莹姬看了他一会儿,问:“所以你跟去了?”

道真仰望着菩提佛帝的塑像,虔诚点头。他是佛帝的信徒,守着祭殿多年,得知化寂的佛帝转世,立刻追随而去。

“我是想问一问,”莹姬语气十分认真,“你找到刚出生的他,故意给他起在这里无人敢唤的空梵真名,听着他叫你师祖,是什么心情?”

道真嘴角抽了抽。

空梵才是他祖宗,祖了万万辈的老祖宗。

莹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塑像,视线落在塑像前的那盏点不亮的魂灯。

“噌”的一声,暗黑的魂灯突然擦亮。

“这、这怎么可能?”道真呆住。

祭殿外,传来一个小和尚疑惑的声音:“咦?这棵菩提树怎么发芽了?”

“什么?发芽?”道真跌跌撞撞往外去,差点跌倒。

莹姬目不转睛地看着魂灯里的火苗,她伸出手来,贴着魂灯,火焰隔着灯罩,灼着她的手心。

凌嘉言姗姗来迟,跨进门槛:“阿莹,我刚刚看见好多僧人往后面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莹姬没回头,道:“师兄,我要换一件事做了。”

难道来菩提佛帝的祭殿这一次就让她放下了,凌嘉言大喜,由衷替她高兴,乐呵呵地问:“要做什么?我陪着你!”

“找他。”

凌嘉言:“……啊?”

莹姬感受着手心里的灼热,喃声:“他出生了。”

有一件事,这世间只莹姬一人知。

那一日,她从灭魂井出来,地动山摇,别人以为是灭魂井倒塌,实则是她出来前,将灭魂井和轮回井砸穿了。

轮回井与灭魂井紧挨着,在她跳入灭魂井的前一刻,轮回井刚被幽泉尊者打开。所以她要试一试,看看有没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将空梵的魂魄送进轮回井。

莹姬灰败的眼睛一丝一丝亮起来。她仰起脸,看着菩提尊者的塑像,她眼中有澎湃的火焰在激烈燃烧。

一百七十六年,真的好长好长啊。

莹姬又忍不住去想,回来的人会是谁呢?是万万人信奉的菩提佛帝,还是她一个人的空梵?

是谁都不重要。

是谁都好。

只要他回来。

从这一日起,莹姬踏遍山河,上天入地,寻每一个角落,去每一座寺庙。

十七年后。

热闹的街头摩肩接踵,莹姬逆着人群走上观景拱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腰间那枚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