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金钥初掌麝香劫(上)
王夫人话音落下,邢夫人乜斜一眼,立马接茬道:“弟妹这话不大妥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胡嬤嬤再如何也是府外的奴才,且才来府中几个月,弟妹怎么就断定胡嬤嬤是怎么个性子?”
王夫人素无急才,邢夫人这一通抢白下来,王夫人立时没了话儿。
软榻上端坐的贾母蹙眉不喜,瞥了一眼凤姐儿道:“凤哥儿你怎么说?”
凤姐儿道:“回老祖宗,不妨听这老刁奴怎么说,我也想知道知道,这黑了心肝的奴才是怎么想的!”
贾母吩咐道:“那就让她说说!”
下头婆子应了一声儿,探手摘了堵著的麻核,那胡嬤嬤昨儿个夜里便被打烂了嘴,张口便有血水溢出,含混道:“求老太太给老奴做主,老奴定是被旁人陷害了!”
凤姐儿厉声道:“你不过是府外的奴才,与人素无恩怨,旁人为何要害你?”
胡嬤嬤磕头道:“老奴也不知,昨儿个老奴与人聚饮,不过有些贪杯,过后就人事不知了。待老奴醒来,也不知如何就与二爷廝混在了一处,外头还起了火。还请老太太明鑑,老奴冤枉啊!”
软榻上的贾母蹙眉不已,王夫人便道:“老太太,若依胡嬤嬤之言,只怕此事另有隱情啊。”
邢夫人嗤的一声乐了,道:“弟妹这话儿说的,一个偷爬主子床的老刁奴,说的话儿又有几分能信的?”
凤姐儿冷著脸儿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呀,带人证来!”
一声令下,立时便有丫鬟將两个婆子带上来。二人甫一入內,噗通一声便跪在堂前。
当先有个婆子道:“回老太太,老奴姓张,乃是外院洒扫婆子,只因平素好赌,昨儿个又听闻胡嬤嬤聚赌,这才下了差偷偷往外院儿偏厢寻去。那胡嬤嬤赌了半晌,只喝了一碗酒便嚷嚷头疼,余下的……余下的老奴便不知道了。”
另一婆子道:“回老太太,老奴是管茶水的。昨儿个胡嬤嬤嚷嚷头昏,我便扶著她离了偏厢,谁知才一出来,胡嬤嬤便说要自个儿回去,老奴送了十几步便被其打发了回来。此事,此事昨日聚赌之人尽皆知晓。”
胡嬤嬤立刻指著二人道:“你们二人定是串通好了的,简直是一派胡言!昨儿个我分明人事不知,又哪里能去私会璉二爷!”
凤姐儿一拍桌案道:“放肆!若只是一个攀诬你也就罢了,莫非这二人合起伙来攀诬你不成?”
胡嬤嬤辩驳道:“定是这二人不忿输了银钱,这才设计陷害我与璉二爷,求太太做主啊!”
邢夫人啐道:“呸!好个刁滑奴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太太,我看这刁滑奴才不打是不成了。”
王夫人心下急切,紧忙道:“如今各执一词,我看此事还需细细查探才好。”
此时跪伏的婆子道:“老太太,老奴前几日见胡嬤嬤私藏了一块帕子,宝贝异常,我过去查看她却不允,想来定有古怪。说不定……说不定便是藏了璉二爷的帕子!”
贾母气得头疼不已,吩咐道:“来呀,还不快给我搜!”
鸳鸯应了一声儿,快步下去便往胡嬤嬤身上搜寻,奈何胡嬤嬤的衣裳都是新换的,昨儿个那一身早就换过了,於是搜遍了全身也没搜出物件儿来。
鸳鸯起身摇摇头,贾母又吩咐道:“去,去她房里搜!”
鸳鸯点头应下,领了两个丫鬟便往怡红院而去。
过得好半晌,鸳鸯领著人迴转,便將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奉上。凤姐儿打量一眼,立时恼了,道:“果然是藏了奸的,老太太请看,这是平儿的手艺!”
胡嬤嬤立时傻眼,叫嚷道:“这,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老奴从不曾藏过什么帕子啊!”
贾母拄了拄拐杖道:“鸳鸯,你且说说打哪儿搜出来的帕子!”
鸳鸯道:“回老太太,是从胡嬤嬤褥子底下搜见的。”
王夫人立时冷眼乜斜过去,暗恨胡嬤嬤行事不谨。既要勾搭贾璉,做的隱秘些就好,怎可露了马脚,还被人逮了现行?
贾母眯著眼恼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说的?”
胡嬤嬤叫起撞天的委屈来,哭嚎道:“天菩萨誒,老奴受了不白之冤,求天菩萨为老奴证了清白啊!”
邢夫人起身道:“事实俱在,容不得你狡辩。看在你是府外的奴才……来呀,拉出去打三十板子,若是不死,就將这腌臢婆子丟出府去!”
王夫人一拍扶手,急切道:“老太太,这事儿——”
不容她说完,贾母便道:“怎地?事到如今太太还要护著她不成?”
王夫人赶忙道:“不敢,只是三十板子是不是太重了些?”
贾母冷哼一声儿,吩咐道:“就依著大太太所言,快將她拖下去!便在这院儿中打了板子,即刻丟出府外。”
“是!”堂下婆子齐齐应了一声儿,任凭那胡嬤嬤哭嚎,倒拖著其出了荣庆堂,旋即按在地上死命地打起板子来。
那板子披掛风声,每每落下便引得塞了麻核的胡嬤嬤惨哼一声。荣庆堂里静謐一片,那声声惨哼传入內中,邢夫人暗自得意地抿著茶水;王夫人闭目诵经,手中捻珠转得飞快;王熙凤一双凤眼噙了泪,眼圈儿泛红,不住地吸著鼻子。
良久,贾母才睁开眼说道:“太太,我知你身子不好,管家实在忙不过来。可再如何,也不能信重这等刁滑诡诈的奴僕。再者说,这还是个府外的奴才!”
王夫人紧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也是不知胡嬤嬤竟存了这等险恶之心。”
贾母冷哼一声道:“你不知?我一早儿便说过,赌近盗、淫近杀!探丫头前一阵四下查聚赌、聚饮,如今这园子里才消停,不想又闹到了外院,胡嬤嬤一直往你房里去,你又掌著家,我就不信你一无所知!”
王夫人紧忙起身道恼:“是儿媳掌家不严,还请老太太责罚。”
“罢了,你也这般年岁了,我不好再罚你,往后要用什么人且自个儿琢磨去!”
邢夫人闻言立时乐呵呵补刀道:“是啊弟妹,这底下奴才中用与否还是次要,最紧要的是守规矩。若弟妹一直用这等不守规矩的刁滑奴才,只怕这家业迟早要败了去!”
贾母如今虽忌惮王夫人,却也不待见邢夫人,於是便道:“你也少说两句。罢了,且都散了吧。”待眾人起身施礼,贾母又道:“临近年关,我看也不用多留那位夏家姑娘了。”
王夫人心下一颤。她如今身边除了几个陪房,也就夏金桂主僕得用,若是夏金桂去了,哪里还有得用之人?
且昨日之事惹得老太太心生厌嫌,漫说宝玉要娶夏金桂,只怕宝玉要纳夏金桂,都过不去老太太那一关。
可形势不如人,王夫人只得含恨应下,留待来日再寻转圜之机。
眾人四散而出,邢夫人偷眼与陈斯远对视,旋即又凑近贾赦,隨著其轻哼一声越过王夫人,绕过屏风出了荣庆堂。
展顏便见丫鬟將一张染血的板凳抬了下去,右侧游廊上淋漓著星星点点的血跡。
邢夫人得意道:“二房犯了蠢,只怕再来两回,这掌家的差事就要回到咱们大房手里了。”
贾赦蹙眉道:“蠢妇,如今家中入不敷出,要那掌家权有何用?与其如此,莫不如琢磨琢磨捞银子呢!”
“老爷?”邢夫人有些不敢置信。
贾赦略略停步,压低声音道:“才得了的信儿,王大人业已返京,只怕高升在即。这宫中有娘娘,朝中有王大人,老爷我尚且要借二房的势,这会子不好与其闹翻了。往后你也少招惹二房!”
邢夫人別彆扭扭应下,心下却將贾赦祖宗十八辈都给骂了,只道其是个没骨头的老乌龟。又暗忖这两日无暇,须得偷空去寻陈斯远,总要想个法子先將贾赦除了才好,如今真真儿是想起来就让人作呕!
不提邢夫人隨著贾赦回返东跨院,却说王夫人阴著一张脸儿从荣庆堂后头出来,方才到得大观园门前,忽而一阵北风吹过,那王夫人便身形踉蹌。亏得檀心搀扶,这才不曾栽倒在地。
檀心等搀扶著王夫人迴转院儿中,方才落座,那夏金桂便领著宝蟾寻了过来。
甫一进得內中,夏金桂方才招呼一声儿,王夫人便拍著桌案道:“你领来的好嬤嬤!害我被老太太骂了一番不说,如今便是天大的脸面也丟了去!”
夏金桂扑过来跪在王夫人跟前,扯了其手儿道:“冤枉啊,太太也不想想,昨儿个的事儿多有凑巧之处。这火起得不早不晚,偏偏波及到那处偏厢,怎么就这么巧?就算……就算胡嬤嬤与璉二哥勾搭成奸,她素日行事谨慎,错非有心人算计,又怎会露出行跡?
若我说,定是有心人在算计咱们呢!”
王夫人一琢磨也是,蹙眉道:“罢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板子打了,人也撵了,老太太还发了话儿,你这两日便先行回去,等过了年我寻了机会再让你回来。”
夏金桂登时傻眼。哪里听不出来王夫人乃是推脱之语?如今荣国府虽是王夫人掌家,可贾母乃是老封君,她的话何人敢不听?只怕此番离了荣国府,便再无回返之时。
她性子歹毒,论磋磨人的本事一等一,可论智计,自是略逊一筹。如今少了出谋划策的胡嬤嬤,夏金桂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太太?”
“好了,左右你也要回去过年,旁的事儿等过后再说吧。”
王夫人心下烦闷不已,摆摆手道:“玉釧儿,代我送送金桂。”
玉釧儿应了一声儿,上前將夏金桂扶起,道:“姑娘,咱们这就走吧。”
夏金桂可怜巴巴瞧了王夫人一眼,见其鼻观口、口观心,顿时气恼著一跺脚,气咻咻往怡红院回返。
却说另一边,陈斯远略略缀后,隨著凤姐儿打荣庆堂后头转出来,一路上百般劝说自不多提。奈何凤姐儿是个要强的性儿,这等事儿不劝还好,等她缓上一些时日也就撂下了,偏陈斯远这么一劝,惹得凤姐儿心下愈发恼怒。
到得粉油大影壁前,凤姐儿停步蹙眉道:“远兄弟快莫说了,你二哥什么德行我还不知?”
陈斯远面上一噎,道:“这道理……二嫂子心下自然明白,只是不好被气愤遮了双眼。如今太太势大,二嫂子还是儘快诞下麟儿才好。”
凤姐儿四下瞧了瞧,朝著平儿使了个眼色,后者忙退后两步望风。凤姐儿拢手压低声音道:“远兄弟上回提点了一嘴,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寻了一遍,每日所吃所用之物都检查了一遍,却不见异样……这,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
陈斯远蹙眉思量,俄尔才道:“二嫂子,这生儿育女是两个人的事儿,既然二嫂子这边厢无恙,那会不会是璉二哥那边厢中了招?”
“他?”
陈斯远道:“二嫂子不妨查一查,有什么东西是只有璉二哥在用,旁人却是不用的。”
“这……”凤姐儿蹙眉扭头,看向望风的平儿。
平儿略略思忖,上前道:“是了,奶奶莫不是忘了,二爷最爱吃百酥油糕,奶奶却嫌太过油腻,平素动也不动一下的。”
凤姐儿愕然,吩咐道:“你二爷这些时日住在前头外书房,平儿你走一趟,找一找可有剩下的百酥油糕。”
“是。”
平儿应下,朝著陈斯远一福,闷头便往前头而去。
陈斯远点到即止,拱手作別道:“既如此,那我也先回去了。”
“好,远兄弟慢行。”
別过陈斯远,凤姐儿忧心忡忡回了自个儿屋。等过半晌,平儿寻了个油纸包回来,道:“奶奶,二爷书房里就剩下了三块百酥油糕,我都拿了回来。”
凤姐儿霍然而起,寻了银簪刺入一块,半晌抽出来,却不见异样。於是道:“莫不是咱们想多了?”
平儿却道:“奶奶与二爷前头產育了巧姐儿,可见是能生养的,为何偏偏其后几年不见动静?再说若果然是吃食里下了佐料,只管下些麝香、红之类的,也算不得毒物,银簪只怕也测不出有没有毒。”
“你说的有理……罢了,你偷偷拿了这百酥油糕去寻个妥帖郎中细细查看,看看內中可有异样。”
“是。”
平儿赶忙应下,扭身自去办理此事。
却说陈斯远別过凤姐儿,行不多远便进了大观园,谁知方才到翠嶂左近,迎面便瞧见玉釧儿打怡红院迴转。
陈斯远扫量一眼,便见玉釧儿神色紧张,显是有话要说,偏生此地人来人往,实在不好说话儿。
陈斯远正琢磨法子呢,却见玉釧儿走得近了,忽而身形一栽,撞在陈斯远身上『誒唷』一声儿便倒在了地上。
陈斯远福至心灵,紧忙弯腰去搀扶:“誒呀,玉釧儿姑娘怎么还栽了?”
玉釧儿道:“我踩了石子儿……”当下又压低声音飞快说道:“太太要打发夏金桂回夏家,怕是这两日便要离府。”
夏金桂要走?她要是走了,陈斯远怎么使后手?於是赶忙低声道:“你得空去寻红玉,我自有吩咐。记得自个儿遮掩了,莫要让太太窥破了。”
“是……多谢远大爷,我自个儿能走。”
玉釧儿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屈身一福便別过陈斯远而去。
陈斯远快步迴转清堂茅舍,路上已然思量了个分明,当下便寻了红玉低声交代一番。红玉心下纳罕不已,却立马乖巧应下,转头儿便往园子里閒逛,希图撞见玉釧儿。
到得这日午后,红玉正游逛著,那玉釧儿果然便寻了过来。二人凑到无人处,红玉低声交代了一番,听得玉釧儿频频点头。
待交代过了,玉釧儿別过红玉,悄然朝著怡红院摸去。
少一时到得怡红院,方才到得正房前,便听得內中噼噼啪啪乱响。透过玻璃窗子往內一瞧,便见那夏金桂將杯盘盏碟一股脑打翻在地,宝蟾唬得跪在一旁不知所措。
玉釧儿咬了咬下唇,上前轻轻叩门。
夏金桂冷著脸厉声问道:“谁?”
玉釧儿道:“夏姑娘,是我。”
內中主僕两个对视一眼,宝蟾紧忙起身寻了笤帚將地面上的狼藉打扫过,待夏金桂落座,这才过去开了门。
玉釧儿进得內中,夏金桂乜斜一眼道:“你来……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
玉釧儿道:“姑娘还请屏退左右,有些话儿不好传於六耳。”
夏金桂思量一番,朝著宝蟾摆摆手,宝蟾紧忙闷头退出屋外。
玉釧儿凑上前来,夏金桂就道:“有什么话儿儘管说吧。”
玉釧儿道:“夏姑娘可知,你这一走是容易了,他日想回来可就难了。”
夏金桂气恼道:“我如何不知?”
玉釧儿道:“我倒是琢磨了个法子,可让姑娘留在府中。不过……事成之后烦请姑娘多给些赏赐才好。”
夏金桂抬眼端详,须臾才道:“原来是求財……你且放心,若你那法子果然有用,我必不吝赏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