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总会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不枉此生
除夕。
宜结婚，忌安葬。
连绵的群山皆披覆上厚重的琼装，层层叠叠，直涌天际。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仿佛九天之上倾泻下的无垠素纱，將天地、山峦、古木尽数笼罩其中，目之所及，唯余一片空濛混沌。
縹緲的云气与纷扬的雪霰交融翻滚，在金顶、千佛顶、万佛顶等险峻雄奇的峰顶盘旋缠绕，如同仙人泼墨挥洒的巨幅留白。
峭壁之上，那虬劲苍翠的古松翠竹被积雪压弯，依旧倔强地探出点点墨痕。
这大雪纷飞之时，往日庄重的峨眉除去素裹银装外，还多了几分喜庆的红色。
山上的弟子，几乎都换上了新衣，从大峨山到四峨山中，时而有著爆竹的声音迴荡开来。
就连大峨山的后山，几处小院都贴上了一些对联。
灭绝与绝尘坐於凉亭之內，中间的桌子上除去正在煮茶的炉火之外，还有著黑白交错的棋子。
杨艷与周芷若与贝锦仪或是提著红色的灯笼，或是提著一些红色的布条布置著后山。
赵静玄和顾少安则是立於一张桌前，写出一个个“福”字。
少顷，就在顾少安再次写好一个“福”字之后，將其递给了在一旁等待的贝锦仪。
这时，接过红纸的贝锦仪忽然开口道：“之前我见梅师妹那边一个人到了山崖边上去了，感觉梅师妹的神情有些低落，或许是想念家里人了，师弟你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梅师妹素来最听你的话。”
一旁的赵静玄也忽然出声道：“后面的对联和纸我写便是。”
闻言，顾少安点头道：“那就麻烦大师姐和四师姐了。”
贝锦仪温柔回应道：“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自从五年前，灭绝师太带著《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返回峨眉派后，灭绝以及绝尘，绝缘等一眾长老的心思便全部放在修炼上。
关於峨眉派大大小小寻常的事宜，反倒是落在了赵静玄以及贝锦仪的身上。
几年的光景，使得此时的贝锦仪以及赵静玄比起顾少安刚刚进入峨眉时，眼角已经多了些许的细纹。
贝锦仪给人的感觉虽然依旧温婉亲和，但也仅仅是局限於在这大峨山后山面对顾少安几人时。
在面对其他弟子时，哪怕是贝锦仪，身上也会透露出几分凌厉。
更別说赵静玄了。
除去相貌之外，给人的感觉，就如同顾少安刚刚拜入峨眉派时看见的灭绝师太一样。
不管是行事作风，待人处事，也和灭绝师太年轻时几乎没有差別。
目光落於两人身上，顾少安忽然感嘆道：“这几年，倒是辛苦大师姐和四师姐了。”
听著顾少安的话，贝锦仪怔了怔，似是没有明白顾少安的意思。
就连赵静玄握著毛笔的手也顿了顿。
下一秒，回过神来的赵静玄重新將目光放在面前的对联上。
“要论功绩，应该是我们感谢你。”
贝锦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温和的看著顾少安道：“我与大师姐平日处理的只是门內琐碎的小事，即便是门內的其他长老甚至芷若师妹以及艷儿师妹都能够代替我们。”
“倒是小师弟，已经能帮峨眉派遮风挡雨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引起的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不適合今天的除夕。
顾少安笑了笑，话音一转道：“此前回山时，我泡了几坛药酒，等晚上与大师姐，四师姐多喝几杯。”
赵静玄笔隨劲走，鼻中发出“嗯”的声音。
贝锦仪笑著道：“那倒要好好尝尝小师弟泡的酒是什么味道了。”
笑著聊了几句后，顾少安一步迈出，身形瞬间消失在院內。
对此，贝锦仪忍不住感嘆道：“小师弟的实力，越发的高深了。”
赵静玄语气平静道：“好事。”
闻言，贝锦仪先是怔了一下，隨后由衷的回应道：“是啊！有小师弟在峨眉，確实是好事。”
远处，凉亭內执棋相对的绝尘师太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静玄这孩子，倒是越发的像师姐你了。”
灭绝师太摇头道：“这孩子，比我年轻的时候强，至少心中並未被仇恨所困。”
绝尘师太笑道：“现在掌门师姐不也是走出来了吗？”
灭绝师太轻轻抬眸，顿了顿后，哑然失笑道：“也对，虽然有些不容易，但也是走出来了。”
听到灭绝师太的话，绝尘师太脸上的笑容更浓几分。
转过头环扫了这后山一圈，语气带著几分唏嘘和感嘆道：“真希望以后的日子，都能如现在这般。”
灭绝师太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声音略微重了一点。
同时，灭绝师太不算重，但带著期翼和坚定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一定会！”
山崖边上。
寒风凛冽。
如果说后山其他位置的风，只是呼啸的吹过。
那么这山崖边上的寒风，则是带著刺骨的寒意从前方空旷的位置狠狠的刮入后山。
梅絳雪身上青白的劲服以及身上的裘衣都被这寒风颳得呼呼作响。
看著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群山，梅絳雪脑中不禁闪过曾经在梅山世家时除夕的景象。
往日並不怎么在意的记忆，不知为何越发的清晰。
“风冷雪寒，没多穿一些？”
就在这时，顾少安温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声音入耳，梅絳雪快速的转过头看去。
只见顾少安缓缓的从身后走近。
周围的山风同样將顾少安身上的衣服吹得烈烈作响。
只是顾少安的步伐却轻盈舒缓，沿途所过，脚下蓬鬆的积雪也未下限半分。
“师兄”
看到顾少安，梅絳雪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走到梅絳雪身前时，抬手將一个丹瓶递到梅絳雪的面前。
面对顾少安，梅絳雪並没有任何的提防。
这种信任，或许是从她拿著倚天剑將四海堂以及巨剑门的人脑袋亲手斩下的时候有的。
亦或是从那个黑夜的篝火边，顾少安开导她的时候有的。
下意识的接过顾少安递过来的丹药后，梅絳雪好奇问道：“这里面是？”
顾少安轻声回应道：“蕴脉丹，有蕴养经脉的效果，以免留下暗伤。”
梅絳雪歪了歪脑袋道：“之前没听芷若师姐和杨师姐提及过。”
顾少安笑了笑道：“这是我医术有所提升后才炼製的，你《峨眉九阳真经》刚刚入门，还未將所有的內力转化成九阳內力，平日修炼，经脉负荷太大。”
听到这话，梅絳雪如何不知这丹药是顾少安专门为她一个人炼製的。
“多谢师兄。”
顾少安轻声道：“以后你別怪我就行了。”
梅絳雪不解道：“为何师兄会这样说？”
顾少安笑道：“我是峨眉派的少掌门，你儘早將实力提升起来，我好早点將你当牛马用，帮著將峨眉派发扬光大。”
闻言，梅絳雪先是怔了怔，隨后回应道：“絳雪现在是峨眉派的弟子，光大峨眉，自然也是絳雪未来的责任。”
看著梅絳雪这认真的样子，顾少安笑著开口道：“那你可得努力了。”
梅絳雪虽然天赋不错，但到底入门时间晚。
现在已经十四岁了，体內奇经八脉打通进度还不到三分之一。
即便是有著菩提玲瓏丹在，想要踏入后返先天，至少也得六七年的时间。
哪怕是和周芷若与杨艷相比，差距都不算小。
梅絳雪重重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看著梅絳雪这坚定的样子，顾少安不由抬手摸了摸后者的脑袋。
所以说，为什么江湖中很多人在家破人亡之后，会容易对人死心塌地了。
確实是容易哄。
晚上，后山凉亭四周早被贝锦仪和周芷若精心掛上了数十盏灯笼，暖融融的光晕將飞舞的雪染成了暖色，也將亭內亭外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腊月山巔的寒冷孤清。
凉亭內，灭绝师太饮了口热茶，先是问了几句赵静玄和贝锦仪近日处理的门派事务后看向顾少安。
“接下来还准备下山吗？”
顾少安摇了摇头：“接下来的时间，弟子会一直在山上，爭取早日让《峨眉九阳真经》踏入第七层圆满。”
灭绝师太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如此甚好。”
“张真人曾有言，以你如今的功力根基，一旦步入凝元成罡，凭《峨眉剑经》中那剑九之威，只要其《道心种魔大法》未臻大成圆满之境，也绝不敢轻易硬接。”
“对你的天资悟性为师从不怀疑，这一年静修，突破当非难事。”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篤定，“若遇瓶颈，也不必强求，大不了去一趟武当派便是。”
顾少安闻言轻笑，眼中带著对未来的从容，也透著对师长关护的感激：“师父放心！过段时间古三通便会到峨眉，即便是到时候出现意外，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灭绝师太点头示意了一下，没再继续多说。
夜色渐浓，雪却小了些。
亭子一角，红泥小炉火正旺。
周芷若带著梅絳雪围著另一处小炭炉，炉上肉串上的烤肉滋滋作响、香气裊裊。
周芷若一边熟练地翻转著肉串，一边耐心地对身旁的梅絳雪讲解火候把握和刷料的时机。
炉火將两人的小脸烘的微微有些发红。
梅絳雪睁大眼睛，不时点头，依照周芷若的教授有些生涩的烤著肉串，脸上带著新奇的笑意。
那份下午山崖边的黯然早就悄然散去，融入了这融融暖意中。
心底的阴霾，也在身边眾人的影响中逐渐的被抚平。
杨艷贪杯多饮了几盏温好的药酒，此刻小脸红扑扑的，一动不动的蹲在炉子旁边，蠢蠢欲动。
风雪被亭檐阻挡，炉火温暖，笑语声声，盏中的酒香与烤肉的香气交织瀰漫在这冰天雪地的峰顶凉亭之中。
恰在此时，远处山道方向，几簇灿烂的烟猛然衝破雪幕，在深沉的夜空中绽放开来，瞬间点亮了峨眉的夜空，將一片片洁白的雪映照得五彩纷呈，也让后山的其他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烟五彩繽纷的光线照亮了此刻后山里几人的面容。
目光自周围几人脸上扫过后，再抬头看著漫天雪中那盛开的火，顾少安嘴角的笑容亦是经久不散。
人生在世，皆有所求。
功名利禄於顾少安而言，太过麻烦。
对於现在的顾少安而言，私心太重。
做不到如百年前郭大侠一样为国为民。
顾少安现在的目標很简单。
守愿守之人，享能享之寧。
在满足前面两个条件的情况下，再说鲜衣怒马，问鼎武道之巔不迟。
身为男人，若连在意的东西都守不住，就算是得到了无敌天下的实力，又有何用？
也是在顾少安被杨艷和周芷若拉著去放烟时，绝尘师太传音给灭绝师太道：“师姐你不是说已经说服张真人，等两年期满之时，张真人就会暗中到峨眉暂住，谨防意外吗？这件事情怎么不给少安说？”
灭绝师太看了一眼顾少安后回应道：“这也是我和张老道说好的，庞斑之事固然是危险，但危机从来是危险和机缘共存。”
“一个强者，强的除去自身的天赋之外，更多的还是信念以及不败的心境，若少安能够自己解决庞斑的问题，对於少安的心境而言，好处更大，未来的武道之路也能够更加顺遂，张真人只能算是一道保险。”
“而且武当派的情况你也清楚，若他能够不出面的话，肯定再好不过。”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为人师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决定与顾少安一同前往武当派开始，灭绝师太就已经有了决断。
哪怕是放下曾经千方百计都要维护的自尊和脸面，亦是在所不惜。
明白了灭绝不主动提及此事的缘由后，绝尘师太不禁感嘆道：“还是师姐你想的周到，也不枉少安这孩子平日里事事都念著峨眉和师姐你。”
灭绝师太笑道：“说的少安这孩子平日没念著你们是的，这次回来，不是还给绝缘带了一个亲传弟子回来吗？”
绝缘师太中肯回復道：“少安这孩子，確实各方面都没得挑。”
说著，三人视线挪动到凉亭之外，停留在顾少安等人的身上。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但总会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不枉此生。
在此刻的灭绝，绝尘以及绝缘三人眼中。
目之所及，此山，此景，此人，足以慰藉她们半生蹉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