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挡不住小酒吧里隱隱传出的喧囂声浪和人影晃动,斯內普和格林德沃走过被踩实的积雪覆盖的小广场。
他略一偏头,示意格林德沃跟上,自己抬脚便往酒吧边上一条狭窄的街道走去。这条小路似乎通往村外,与他们来的方向正好相反。
他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硬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才发觉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格林德沃依旧佇立在酒吧门口,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
恰在这时,一个裹著厚厚羊毛围巾的当地居民缩著脖子快步走来。他显然急著进入那温暖的避难所,脚步匆匆,几乎要撞上杵在门口的格林德沃。
只见他灵活地一侧身,绕过格林德沃高大的身影,伸手推向酒吧的木门。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霎时间,更明亮的光线,混杂著菸草、酒精和食物的浓鬱气味,以及更清晰的笑闹声、杯盘碰撞声,如热浪般涌了出来。
那人一只脚已经踏入门坎,却似乎被门外这怪异沉默的陌生人吸引,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粗声问道:
“先生?这么冷的天,里面暖和著呢,你不进去喝一杯吗?”
格林德沃灰色的眼眸似乎被门內涌出的光刺了一下,微微眯起。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扇门,穿透了温暖的灯火,投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光,那里面或许也有同样的灯光、人声,和少年意气风发的侧影。
村民见他没有反应,有些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嘀咕了一句什么,便钻入酒吧,任门合上,將自己和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
斯內普已经折返回来,悄然站在了格林德沃身边。
“进去喝一杯?”他瞥了一眼那酒吧的门脸,问道。
格林德沃依旧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斯內普先前想要走的那条黑暗街道走去。
斯內普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通往村外的小道上。
房屋渐渐稀疏,风也更大更猛。两旁低矮房屋的窗户大多漆黑,偶有几扇透出微弱的光。
斯內普的目光扫过这些窗口,落在街道尽头,那里是房子消失、小街融入旷野的地方。
而在那排屋子的边缘,荒野与村落的交界处,隱约可见一团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孤零零地矗立著。
他不动声色地將衣袖中魔杖的握持姿势调整得更舒適,向著那幢被破坏的屋宇走去。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更多细节。
宅邸前的树篱虽然被爆炸弄得有些倒伏和残缺,但剩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精心修剪过的痕跡;覆盖著白雪的草坪也相对平整,没有什么杂物。
房子的主体大约一半还顽强地挺立著,深黑色的常春藤在寒风中挣扎著从墙面上探出头,然后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它的另一半则已然消失,只剩下参差的断壁残垣;裸露的木樑和砖石像伤疤般暴露在阴沉的天空之下,寒风卷著雪沫,在断壁间打著旋儿。
斯內普和格林德沃站在被雪半掩的院门前,短暂地瞻仰著这座废墟。
片刻后,斯內普小心翼翼地举起魔杖,推开歪斜的院门,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黑洞洞的入口。
室內比外面更加寒冷,空气里似乎裹挟著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阴鬱气息。
一楼的客厅大部分被瓦砾和厚厚的灰尘覆盖,家具翻倒碎裂。
斯內普的魔杖尖端亮起一团光晕。他的目光掠过翻倒的沙发、破碎的陶瓷碎片和倾覆的壁炉架,最终停留在歪斜的餐桌上方。
那里的墙壁上,歪斜地掛著一把老旧的玩具飞天扫帚。它的型號早已过时,柄上还残留著孩童玩耍时磕碰的痕跡。
扫帚的旁边,还掛著一些镶嵌在相框里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年少的詹姆,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稚气未脱,兴奋地站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鲜红的车厢旁。火车蒸汽中,他的父母站在两边,波特夫人温柔地笑著,波特先生则带著自豪的神情扶著儿子的肩膀。
另一张照片里,除了波特夫妇和明显长大了许多的詹姆外,还有著神情怡然的小天狼星。他们四人围坐在一张摆满食物的餐桌旁,照片中的波特夫人正微笑著將一块馅饼舀进小天狼星面前的碗里,小天狼星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詹姆则在一旁咧嘴大笑。
斯內普的视线在这些照片上短暂停留,隨即便移开目光,转身示意格林德沃往楼上走去。
两人踏著嘎吱作响、覆盖著灰尘和碎木的楼梯,走上二楼,旋又直上顶层。
他们穿过一段暴露在风雪中的断裂走廊,来到了房屋顶层右侧的尽头,即詹姆所描述的,波特夫妇的臥室。
这里损毁得更为彻底。大半个屋顶和一面墙壁已经消失,狂风毫无遮拦地灌入,將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窝。其原有的轮廓被厚厚的积雪和倒塌的木樑瓦砾所覆盖。
回忆著詹姆关於暗格位置的描述,斯內普的脚步方踩进新落的雪里,就停住了脚步。不需要了。
那壁炉原本的位置,如今只是一堆烟燻火燎的黑乎乎砖石废墟;那个被精心隱藏的壁龕被粗暴地完全炸开,暴露在外,里面的暗格空空如也,只剩下被风颳入的少量冰雪。
他的目光在空洞的暗格上停留了好几秒。看来汤姆不仅杀害了波特夫妇,还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一趟,除了確认隱形衣已被夺走,伏地魔手中多了一件很可能已被製作成魂器的死亡圣器外,却是没有其他收穫。
“隱形衣已经不见了。我们白跑一趟,回去吧。”斯內普转过身,对站在门口,似乎对房间的状况漠不关心的格林德沃说道。
格林德沃发出一声轻哼:“你的事办完了?这么快?”
“神秘人显然不会把他的魂器留在原地等著我们来找。”斯內普解释道,“这里除了废墟和回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了。”
格林德沃抬起眼,透过纷飞的雪看向屋外。他没有继续討论隱形衣,反而平静地开口道:“既然来了,陪我在村子里走走吧。”
斯內普略微愣了一下。他知道戈德里克山谷对於眼前这位老人意味著什么,那个盛夏,同时是一个时代的起点,以及一段关係的终结。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
离开波特家的废墟后,两人重新踏入村庄。
这一次,格林德沃走在了前面。他那高大的背影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斯內普则安静地落后几步,与他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风雪中,斯內普看到格林德沃会在一些已关门闭户,显得格外沉寂的屋舍前短暂驻足。有时是几秒,有时更久一些。老人灰色的目光会落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或落在覆满雪的篱笆墙头,神情莫测。
斯內普识趣地保持著距离,不去打扰一个老人回忆自己的青春和过往。
在路过一处看起来还算整洁,但同样透著冷清的屋子时,他瞥见了门旁掛著的小木牌,上面写著:巴希达·巴沙特。
格林德沃的脚步没有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他们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荒凉破败的房屋外。这里的景象与波特家的废墟不同,並非被暴力所摧毁,而是被漫长岁月和彻底的遗弃所侵蚀。
树篱疯长得不成样子,完全失去了形態,乱七八糟地指向天空;齐腰深的枯黄荒草在积雪下顽强地探出头,散落的瓦砾半埋其间。
格林德沃在这片荒芜前站了很久很久。
等待良久,斯內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更靠近那几乎完全锈蚀、与荒草融为一体的低矮铁门时,一股微弱的魔法波动悄然漾开。
噗的一声轻响,一块歷经风霜的腐朽木牌,从他们前面杂乱的蕁麻和深深的荒草丛中钻了出来。
它就像某种奇异的、迅速长大的朵一般升起,上面斑驳褪色的字跡在雪地的微光下勉强可辨:
邓布利多家(dumbledore's)。
斯內普明智地退到格林德沃身侧,只是安静地看著这块突然显现的残破门牌。
格林德沃似乎並未看向那块牌子。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沿著来时的路走去。
两人再次回到了村子中心的小广场。这一次,格林德沃的目光投向了广场另一侧,那座肃穆的小教堂。
他没有走向教堂正门,而是绕向了教堂的后方。那里,是戈德里克山谷的墓地。
墓地入口是一扇窄门。当格林德沃走近时,那扇门被无形的力量拨开。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了入口。斯內普紧隨其后踏入。
通向墓地的小径滑溜溜的,积雪很深,未经踩踏。他们从雪地上穿过去,贴著教堂侧面明亮窗户下的阴影绕向屋后,在身后留下深深的沟印。
教堂后方,便是真正的安息之地。一排排形態各异、或黑或白的墓碑,佇立在浅蓝色的银毯上,形成一片石质的森林。
两人踏著没至小腿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墓地深处走去。他们留下的两道黑黑的踪跡,则被新落的白雪缓缓填充。
斯內普的目光扫过身旁掠过的古老墓碑,辨认著上面模糊的铭文。他认得某些名字,有些又完全没有听过。这里或许还埋葬著村里的麻瓜家庭,他想。
经过不知是哪位“艾博”的墓碑后,格林德沃似乎有了明確的目的。他走到了一片略显稀疏的区域,停下脚步。
隔著两排墓碑,斯內普看到了一块黑乎乎的碑石。他靠近了几步。
在结冰的、青苔斑驳的岗石上,刻著坎德拉邓布利多,生卒日期底下是及女儿阿利安娜。还有一句格言:
珍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
斯內普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格林德沃也停下了脚步,就站在那块墓碑前,背对著斯內普。
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著旋儿。斯內普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白雾,又倏忽消散。
过了许久,一个低沉的声音才在空地上响起:“走吧。”
说完,格林德沃便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片墓地。
然而,他刚走了不到十步,身形却猛地一顿。
格林德沃倏然停步,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抬手,將魔杖指向一侧的某个角落。
斯內普心中一凛。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战斗养成的本能让他也瞬间握紧了袖中的魔杖,全身戒备。
他迅速移动脚步,目光顺著格林德沃魔杖所指的方向,搜寻而去:那里同样林立著许多墓碑,只是显得格外古旧,有些甚至有些歪斜。
格林德沃没有解释。他示意斯內普保持距离,自己则谨慎地向那片墓碑区域挪去,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嘎吱声。
一路上,斯內普观察著前进路径两侧的一块块墓碑。他注意到,埋葬在这片区域的亡者,几乎都指向同一个古老的家族。他看到了罗尔斯顿·波特、哈德温·波特……等一个个波特家先祖的名字。
行至不远,格林德沃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墓碑前停了下来。墓碑的顶端已经碎裂,石质表面粗糙剥落,布满了深深的裂纹。
斯內普停在格林德沃身侧稍后的位置,借著他魔杖尖端的光芒,努力地眯起眼睛,辨认著墓碑上的字跡:哈德温·波特、艾欧兰斯·波特。
在他们名字的下方,还刻著一个模糊的划痕,一个线条简洁的三角形记號。
周围的黑暗和寂静似乎突然加深了许多;不远处教堂里,有人刚把最后一盏灯熄灭。
格林德沃將魔杖放低,几乎贴在那冰冷的古老碑石表面,似乎在感受其內部蕴藏的脉动。
他嘴里开始用一种音节晦涩的语言轻声说著什么。斯內普辨认出那是某种变体的古代如尼文。
隨著格林德沃的吟诵,他魔杖尖的光芒隨之变得明灭不定。同时,他另一只手快速地在空中勾勒出几个复杂而隱秘的符文。
无形的魔法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將他和斯內普,以及那块墓碑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在內。
做完这一切,格林德沃深吸一口气,手中魔杖爆发出一道耀眼刺目的纯白色光束,狠狠地撞击在石碑中心。
“呲啦——”一声响后,一股股浓稠如墨、带著不祥与恶意的黑气,猛然从积雪覆盖的地底升腾而起,从石碑的裂缝和標记中喷薄而出。
黑气翻滚扭曲,在半空中交织、怒吼,隱约竟形成数个首尾相接、痛苦咆哮、狰狞扭曲、充满憎恨和恶毒的类人面孔。
它们疯狂地想要衝破格林德沃释放出的白光,以將两人吞噬。
隨著黑气爆发,墓碑表面那三角標记也亮起了红光。数道恶咒无声无息地从不同角度射出,直取格林德沃周身要害。
斯內普面色一变,也加入了防御。一道道魔法屏障在他们面前生成、破碎、又再次生成。他时而挥杖格挡,將袭来的恶咒弹飞,时而又需释放强大的反咒抵消那些更棘手的黑魔法。
破碎的魔法光芒四溅开来,打在周围的积雪上,腐蚀出一片片冒著烟的黑痕。
僵持了足有三五分钟,那些疯狂涌动的黑气终於失去了支撑,在发出一阵不甘的尖啸哀鸣后,骤然消散,墓碑上三角標记的红光也隨之暗淡下去。
危险解除,四周安静下来。
格林德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头对斯內普讚许地点点头,便转回身,再次举起魔杖,指向那块墓碑和它前方的土地。
隨著他口中咒语的念出,在魔法的作用下,那块沉重的碑石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悬浮到了空中。
紧接著,碑石下方的冻土和积雪也开始翻卷、剥离。泥土混合著雪块向两旁涌去,露出了一个深坑。
坑底,一副几乎彻底腐朽、只剩下少许木块轮廓的棺木残骸暴露在空气中。
在那些与泥土同化的碎裂木料之间,在魔杖光芒的照耀下,斯內普看到了一个反射著微光的小金盒。
那只小金盒子从泥棺中缓缓升起,落在了格林德沃另一只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手中。
没有半点耽搁,他另一只手挥动著魔杖,翻开的泥土如时间倒流般迅速填平,墓碑落回原位,雪片也被引导著重新覆盖上去。
强大的修復咒抹平了刚才的魔法对抗造成的一切痕跡,整片区域恢復了原状。
然后,格林德沃拿著盒子,对它进行了必要的检查和净化。確认安全后,他吁出一口气,转过身,隨手就將这个沾著泥土的小金盒子扔了过去。
“喏,”他漫不经心地对斯內普说,“看看,这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