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陆白的客厅可能第一次这么热闹。
电视机里播放着江城天气的新闻，城区还算好了，郊区的一些村子已经涨了洪水，好在救援及时，村民们都被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着那些站在屋顶躲避洪水的受灾者，周鹤鸣瞥了眼一旁的程霜降，她专注看着新闻，一言不发。
才五点，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陆白的公寓楼层很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城市。
此时阴云笼罩，只有明耀的闪电隐藏在云端之上，如同某种庞然巨物的身体一部分，给人以巍然的恐惧感。
而那时不时传来的低沉的雷鸣，尽管不似炸响的霹雳，可这种闷闷的雷声，反而像是迫近的危险，令人心悸。
周鹤鸣在陆白的厨房忙碌，将配菜切好。
陆白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有些担心外面的雷鸣。
“要帮忙吗？”
程霜降起身，来到周鹤鸣身后。
“唔，那你帮忙把豌豆尖洗了吧。”
周鹤鸣指了指一侧洗手台里，盆子里放着青绿的蔬菜。
“豌豆尖？”
程霜降看着自己没见过的蔬菜，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这是川蜀那边喜欢吃的，我前两天还没下大雨的时候去菜市场买的，就是我们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菜市场。”
周鹤鸣头也没回地解释道。
程霜降看了眼陆白，随后认真清洗起豌豆尖。
两人在厨房各自做事，不需要过多言语，非常默契。
陆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口。
“我们这样，总感觉像是一切回到了从前。”
周鹤鸣和程霜降的动作骤然一滞。
少年转头看了眼身边正在给排骨焯水的程霜降，她盯着尚未沸腾的锅，一言不发。
他转头专注在切菜上，没意识到少女在他转回头的时候，也瞥了这边一眼。
很快，不到六点，就端上了晚餐的菜。
排骨炖土豆，香干炒腊肉，虾仁水蒸蛋，清炒豌豆尖。
考虑到明天的考试和程霜降的口味，周鹤鸣没做太辣的菜。
程霜降与陆白坐在沙发上，周鹤鸣搬了沙发凳坐在侧面，三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
“今晚雨势会变大，还好提前出来了，然后到明天应该就只有中雨了。”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周鹤鸣又确认了一眼明天的天气。
因为依托陵江建城，江城每年这个季节都多多少少会涨水，只是没想到今年的雨这么大，对这一届考生而言，或许这场大雨也将成为铭记一生的回忆。
“这个土豆好吃，软糯入味，程霜降你也尝尝。”
陆白随手夹了一块土豆到程霜降碗里。
程霜降将土豆送入口中。
确实很好吃。
“他的厨艺是不是又进步了，嘿嘿。”
陆白仿佛炫耀般说道，用大碗里的勺子盛了一勺水蒸蛋，和米饭拌到一起。
程霜降瞄了眼正在关注天气的周鹤鸣，才以微不可查的幅度点了点头。
“是排骨好，这可是小排，最贵的部位，比牛肉还贵呢。”
周鹤鸣转过头，夹起一筷子豌豆尖到自己碗里，同时推荐道。
“程霜降你尝尝豌豆尖，口味是挺独特的，但很好吃。”
“好。”
程霜降尝试性地夹了一根豌豆尖，嗅了嗅，将其吃掉。
她先是微微皱眉，但仔细咀嚼之后，咽下了嘴里的事物。
“很有风味。”
她给出了个不知道是不是高情商的评价。
用周鹤鸣的话来说，豌豆尖有一股蔬菜的味道，更像草，这一点，和茼蒿香菜似乎有点儿类似。
考虑到川蜀人民喜好麻辣，这种香味浓郁的蔬菜，大概适合解腻消辣吧。
对程霜降而言，显然有些过于刺激了。
周鹤鸣注意到，她之后没再夹过一次豌豆尖。
吃过晚饭，周鹤鸣洗完碗，回到客厅，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怎么睡觉。
众所周知。
陆白家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睡没问题。
剩下就是沙发了。
“我睡沙发好了。”
周鹤鸣指了指两人坐着的沙发。
“你和程霜降睡床上。”
“倒是没有问题，但我担心我晚上乱动，万一把她当抱枕吵醒程霜降就不太好了。”
陆白瞥了眼程霜降。
“你们之前都一起睡床上？”
程霜降看了看周鹤鸣，又看了看床，终于忍不住提问。
“就是单纯睡在一张床，和”
和你那时候一样。
周鹤鸣没说完剩下的话。
“因为我睡觉总要抱着东西，之前是抱枕，现在换成周鹤鸣，睡得更香了。”
陆白嘻嘻一笑，直言不讳的同时，挽住了周鹤鸣的胳膊。
程霜降手指捏着衣摆又松开，然后再度捏紧。
“我睡沙发。”
沉默了一会儿，她这么说道。
“不行。”
周鹤鸣立刻拒绝。
“睡沙发上要是没休息好，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那你不也一样？”
程霜降冷冷地开口，似乎蕴含有某种谴责质问的情绪。
周鹤鸣难得地从十八岁的她口中听到这般带有情感色彩的语调。
“哎，你们俩考试都要好好休息，不如这样，我做出一点儿牺牲，我睡沙发，你俩睡床。”
陆白忽然说道。
“反正我不需要考多高的分，而且你俩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睡一张床吧，周鹤鸣可熟悉怎么和女孩子一起睡觉了呢。”
“？”
周鹤鸣头上冒出了问号。
我怎么就熟悉了？
程霜降更是直接愣住，好像大脑宕机一般，一动不动，眼神都失去了光彩。
“你说什么呢，不合适。”
周鹤鸣当即拒绝。
“不合适。”
程霜降声音轻细，仿佛重复了一遍周鹤鸣的话。
“好嘛，我就是灵机一动。”
陆白没坚持。
“我睡沙发，你俩睡床，就这样决定了。”
周鹤鸣做了最后的决定。
第二天要考试，三人轮流洗漱收拾，快十一点的时候，准备关灯休息。
自然是周鹤鸣沙发，陆白与程霜降睡床的分配。
为了防止半夜打扰隔壁，陆白又抱起了她的鲨鱼玩偶。
“闹钟都定好了，那晚安。”
周鹤鸣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外面，风雨飘摇，似乎龙王爷要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将自己的威能尽数展现。
雷光哪怕隔着窗帘也能照亮整个卧室，紧接着，令人眼皮一跳的惊雷炸响。
周鹤鸣一边担忧明天地铁会不会也停运，一边瞥了眼推拉门敞开的卧室方向，不知道陆白能不能睡个好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周鹤鸣因为外面的雨声和雷声惊扰，有些半睡半醒之时，他似乎看到，卧室那边，一个人影从床上下来，朝着这边走来。
“你睡了吗？”
她蹲在沙发旁，发出轻细的声音。
是陆白。
“你睡不着吗？”
周鹤鸣稍稍清醒过来，借着雷光，他得以看清陆白不安的表情。
“嗯。”
她点了点头。
周鹤鸣想了想，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子。
陆白没说话，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沙发本身位置就很狭窄，两个人只能紧紧贴着，胸口，手臂，肚子，大腿，脚踝，彼此的身体触感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的脑中。
周鹤鸣伸手搂住了陆白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陆白则用手环绕住他的身子，膝盖也缠了上来。
“这样就不用害怕了。”
周鹤鸣低头，看到陆白正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那柔软的，淡樱色的双唇轻轻蹭到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吐息在这疾风骤雨的夜晚显得分外令人心安。
一道雷声响起，陆白揪紧了周鹤鸣，像是要将自己与他合二为一般抱住少年，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揉进他的怀抱中。
手在陆白背后轻抚，周鹤鸣嗅到陆白那柑橘香味洗发水的香味。
或许在周鹤鸣的怀里真的很心安，陆白很快呼吸放缓，似乎沉沉睡去，哪怕外面雷声滚滚，也没有再因此担惊受怕。
周鹤鸣也逐渐意识模糊。
不过。
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他看到。
卧室的床上，又一个人影爬了起来。
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旁边，然后，穿上拖鞋来到客厅，站在沙发一端，俯瞰周鹤鸣与陆白。
一道闪电落下，映照出程霜降有些复杂的神情。
说实话，有点子恐怖。
“怎么还不睡？”
周鹤鸣说悄悄话般询问。
“你们.”
她见周鹤鸣还睁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去床上睡吧。”
周鹤鸣刚想拒绝，程霜降又继续开口。
“我也在床上睡，睡得下。”
“？”
周鹤鸣彻底不理解了。
与他对视一会儿，程霜降别过脸去。
“打雷，我也睡不着。”
留下这么一句话。
周鹤鸣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来吧。”
程霜降捏了捏周鹤鸣的毯子。
迟疑着点了点头，周鹤鸣轻柔地稍稍起身，将手伸到陆白的膝盖弯下，将其抱起。
正在酣眠的陆白无意识地揽住周鹤鸣的脖子，被他抱到了床上。
程霜降跟着，睡在了最靠里的位置。
“你睡中间。”
她说道。
周鹤鸣放下陆白，随后躺下。
右边是程霜降，左边是陆白。
两个人都并不是自己的恋人，但她们都与自己关系密切。
因为只是普通的一米五双人床，尽管两位少女身材纤细，但三个人睡还是略显拥挤，周鹤鸣能清楚感觉到右边程霜降的胳膊与自己的胳膊触碰到一起的熟悉的柔软感觉。
一道雷声响起，陆白下意识就侧身抱住了周鹤鸣的胳膊，钻入他的怀中。
少年伸手穿过她脖子与枕头之间的空隙，将陆白揽了过来。
然后。
就在他也准备侧身，背对程霜降，腾出一些床上空间时。
周鹤鸣的小拇指，被抓住了。
“.”
有点儿诧异地转过头，他看到，程霜降侧过了身子面对他，正以清澈的双眸盯着自己。
那因为受过伤而变得粗糙的手，正轻轻地抓住周鹤鸣的手指，就像害怕被遗弃，又不敢大声嚷嚷自己诉求的懂事的孩子。
“你睡你的。”
程霜降冷冷的声音传来，除了那双眼眸，周鹤鸣无法看清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吧。”
周鹤鸣觉得，今晚大概是龙王爷喷水喷多了，导致大家出现了集体幻觉。
江城中学这一届高三最漂亮，最才华横溢的两位高岭之，正和自己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躺在同一张床上，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一定是菌子吃多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陆白身体的触感，以及程霜降手指的力道。
窗外雨声依旧，却成为了白噪音。
他终于得以沉沉睡去。
第二天。
周鹤鸣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胸闷。
陆白半个身子压在他的身上，搂住了他的腰，腿也缠了上来，完全将周鹤鸣当做了鲨鱼玩偶。
至于程霜降，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周鹤鸣瞥见，穿着睡衣的程霜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还拿着语文背诵段落的小册子，专注认真地默念着。
空出的右手翻出枕头下的手机，他发现现在才六点半。
嘴里微妙的有一股淡淡的牙膏味道，周鹤鸣寻思自己昨晚刷牙的时候应该漱干净口了才是。
瞄了眼天气，中雨。
窗外的雨声也确实小了。
“你醒了。”
程霜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放下小册子，轻声道。
“昨晚睡得好吗？”
周鹤鸣见陆白还在呼呼大睡，从她的钳制中缓缓钻了出来，爬下床，将卧室的推拉门轻轻关上，坐到沙发另一端。
“还好。”
程霜降垂下视线，继续看向手里的小册子，只是嘴唇不再默念，目光也并没有落在那些古诗词上。
“看这个雨势，今晚应该就能回去睡了。”
周鹤鸣挠了挠头。
“.嗯。”
程霜降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同时，无意识地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擦拭什么。
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周鹤鸣起身，去洗手间准备刷牙。
他看到洗手台上放了程霜降的牙刷和杯子，显然，她早上已经洗漱完毕了。
只不过。
“嗯？”
周鹤鸣和陆白的牙刷杯子都是同款的，只有颜色不同，是他们俩在楼下超市应陆白的要求买的。
本来，两个人的应该是并排放在一起的。
但现在，两个人的杯子中间，放着程霜降的牙刷和杯子。
回头瞄了眼沙发上的程霜降，周鹤鸣没有说话，默默刷牙洗脸。
然后，将自己的杯子与牙刷放到了另一侧，陆白的杯子旁边。
回到客厅。
周鹤鸣也拿出了小册子复习。
虽然语文他没什么悬念，但都要高考了，总归要给点儿面子的。
不过他刚刚看完第一句，就感觉肩膀被戳了一下。
转头，程霜降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怎么？”
“伸手。”
高岭之淡淡说道。
周鹤鸣懵懂地伸出手。
程霜降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其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默默用伤痕累累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文字，随后，将他的五指轻推合拢，将那虚幻的文字牢牢握住。
“幸运符。”
程霜降沉声道。
周鹤鸣怔怔地看着程霜降，某个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与眼前的少女真心相交的时刻。
程霜降抬眼，凝视周鹤鸣双眸中的自己。
那是，重生而来的程霜降。
“就这样。”
少女表情黯淡下去，立刻松开了周鹤鸣的手，回到沙发的另一端。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捏紧小册子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依旧残留少年掌心温暖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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