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王见王

202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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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王见王

可田令孜並没有发怒,脸上甚至还带著那种温和的、长辈般的笑容。

他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寿王的肩膀,“关切”道:

“殿下!”

“看到了吗?这才是搏杀,这才是生死搏斗,不是你那种黄口小儿做戏!”

“爱唱《秦王破阵乐》,那就找乐府的班子,招揽这些个废物能唱什么吗?”

田令孜每拍一下,寿王都要颤一下,他哆嗦著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年轻。”

田令孜继续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细“有些心思,不该有。安安分分地当你的亲王,赛赛马,斗斗鸡,不好吗?何必要去想那些自已扛不起的东西呢?”

“还有再想一想,你配吗?”

忽然,田令孜凑近寿王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寿王的心上:

“陛下待你不薄,阿父我——也待你不坏。可若是有人不识好歹,非要自寻死路,那阿父我,

也只能含著泪,送他一程了。”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今日之事,就当是阿父给你上的一课。回去吧,好好想一想。哦,对了,地上这几位『好汉”,本公会著人好生安葬,抚恤他们的家人,就不劳寿王费心了。”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动不动去西市招揽一些废物,丟了咱们皇家的体面!什么人都能登堂入室的?”

这些话就如同利剑一样戳在年幼的寿王心头!

最赤裸的警告,最不加掩饰的威胁!直接打得寿王摇摇欲坠!

他的雄心和砥礪,在这位左神策中尉的眼中,什么也不是!

他用心交接的豪杰志土,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蚁。

本就在深宫中长大,之前被那血腥野蛮的廝杀就骇到了,此刻再被田令孜这么一嚇。

这位寿王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就这样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著所有人的面,跪在了田令孜的面前。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磕头,语无伦次地说道:

“阿父教训的是是小王错了—小王再也不敢了求阿父饶了小王.饶了小王—

这一跪,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尊严,更是整个李唐宗室的顏面。

这已经不是卑躬屈膝了,而是彻底跪了下来。

在那边,高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与鄙夷。

而赵怀安,则再次对大唐最顶层的权力斗爭有了直观的认识。

他也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权势滔天”。

可赵怀安不懂,这田令孜就算做了中尉,但也不才这两三年?然后就能权势滔天到这个程度?

一个亲王都要在他面前跪著摇尾乞怜?

他来了长安后,手下黑衣社也开始展开了工作,在西市盘下了个邸店卖茶叶。

西市向来消息灵通,所以赵怀安对当年小皇帝即位的事情也有了了解。

据说当年拥护小皇帝的可是刘行深和韩文约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左神策中尉,一个是右神策中尉,正是这样的权力才能直接拥立小皇帝。

可转眼间,这两人就失了权力靠边站了。

刘行深他没有打过交道,但韩文约有个义子,正是他此前在汴州用三万贯交到的朋友韩全诲。

而当时韩全诲什么身份呢?在系统里排第三档,弓箭库使的副使。

由此可见,这两三年里面,这韩家权力掉落成什么样了。

所以这个田令孜一定不简单,绝不是自己认为的,靠个中尉头衔就可以的。

不断纠正著对田令孜的侧写,赵怀安也在想著该以什么样的態度与这个帝国最大的掌权者打交道。

甚至,毫不夸张地讲,这一次的谈话难度和重要性,比和小皇帝还要重要!

在那边,田令孜似乎很享受寿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起来,扶起寿王,亲切地为他擦去眼泪,温言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是我的好孩儿。去吧,带著你的兄弟们,回宅好好休息。”

寿王如蒙大赦,带著另外几位同样嚇傻了的亲王,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修罗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田令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高和赵怀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让二位见笑了,”

他淡淡地说道:

“家里的孩子不懂事,需要时常敲打敲打。

堂堂亲王,李家龙子,在这位大权宦这边只被视为一稚童,这份霸道,这份越,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而那边高驛乾咳了两声,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沉默。

他知道,戏演完了,该谈正事了,於是笑道:

“中尉治家严谨,某家佩服!”

高打了个哈哈,然后指了指身边的赵怀安,笑道:

“今日某公带赵大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田令孜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赵怀安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在朝堂上的那种审视,而是饶有兴味,笑道:

“赵大,你觉得本公教训得对吗?”

来了。

为什么赵怀安最討厌和这些大人物相处呢?就是因为这些大人物动不动就喜欢给下面一个考验什么第一印象,什么细节决定成败,不管要求的是什么,其实质就是挑选与被挑选。

而悲哀的是,此时的赵怀安就是那个被挑选的。

但他是个成年人,也是一个利益动物,对於这种情况,他只是討厌,但晓得无可避免。

毕竟他赵怀安和眼前这位田令孜的权势差距太大了,甚至全天下比眼前之人还有权势的恐怕都没有。

对於这样的人物,你无论是鄙夷、愤怒、諂媚,实际上都没有意义的。

至於赵怀安,他现在需要过的就是田令孜態度这一关,无论你说这是服从测试,还是真的考教这一次赵怀安要是没能给出满意的答案,这关他怕是过不了的。

但赵怀安就是这种人,越是这种人生关键时刻,他的脑子就越清醒,心臟泵泵供血,肾上腺激素狂,脑子前所未有的清灵。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著田令孜,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而等赵怀安再一次抬头,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混杂著敬畏、钦佩和些许憨直的笑容。

赵大开始了表演:

“回中尉,今日赵大算是开了眼界了。也终於明百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就今日中尉的手段,且让赵大有的学呢?”

田令孜嘿嘿一笑,和旁边的高笑道:

“这赵大说话有意思,你老高帐下出人才!”

然后他点了点头,问道:

“咱家今日什么手段?”

赵怀安正色道:

“中尉,赵大以前在军中,只知一味猛打猛衝。今日见了中尉的手段,方知治国理政,与领兵打仗一样,都需要有霹雳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寿王殿下乃陛下亲弟,身边若是有心怀回测之徒蛊惑,於国朝社稷,是大大的隱患。中尉今日所为,看似严苛,实则是小惩大诫,帮寿王翦除身边奸侯,保其忠。帮陛下全其孝!”

“所谓惩前后,治病救人!”

“赵大愚钝,只能悟到这三分,但只这点就够赵大学一辈子了!”

当赵怀安说完这话后,连高都愣住了。

这赵大这么能说的吗?

而那边田令孜更是高兴极了,哈哈大笑,连连说道:

“好!你赵大不是有意思,是很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也是这一刻,一直都紧绷著的田令孜,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很满意,眼前的这个赵怀安是个聪明人,不是纯武夫。

不过也对,一般正经人也不会当著小皇帝的面和公主跳舞。

这赵大有点意思在的,上一个这么有意思的武夫,还是安禄山。

这赵怀安不仅看懂了他的意图,还用最漂亮的话,將这意图给包装了起来。

这样的人,在哪都值得一用。

心里有了计较,田令孜便直接开口:

“你赵大不仅有意思,连胆子也比一般人大!”

“前些日把人竇家杀了几十个,胆子是真不小啊!”

赵怀安心中一凛,他就知道这种事根本瞒不过神策军的人,更不用是神策军中尉了。

不过他也不打算瞒,他也正好看看这个由令孜到底是个什么態度,所以他躬身道:

“中尉,你评评理,我兄弟隨我出生入死,我打酋龙的时候,他就在,我打草军的时候,人家也在。现在九死一生回家乡,就想光宗耀祖,风风光光,然后呢?这竇家就不做人,偏把我兄弟亡父母的坟莹给推了,说弄个池塘!这是人做的事?

“我兄弟不报仇还是人子?我不兜著我兄弟?我还是赵大?以后谁和我赵怀安一起出生入死?

忠君报国?”

说著,赵怀安动容道:

“中尉啊,不能让英雄志士流血又流泪啊!”

“我大唐要的是我兄弟这样的勇士,不是竇家这样的虫啊!”

將这些都说完后,赵怀安这才推金山倒玉柱,躬身道:

“这一切都是咱赵大做的,此事也是我赵怀安一人之过,愿领一切责罚!”

田令孜看著赵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摆摆手:

“杀了就杀了!竇家这种蠢货,早就该退到一边去,这些人还以为是早年那会吶!在关中连三流都算不上的玩意,整日和韦、杜人家混在一起!”

“自古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祖宗们留个他们的基业已经够多了,还贪得无厌!”

“也不晓得这些人配不配!”

很显然,田令孜对於竇氏的感官很一般,甚至有点厌恶!

所以田令孜打量著赵怀安,问道:

“你胆子大,会说话,能办事,是个人才!而且你又有老高保举,所以你好好干!其他的不用担心!”

赵怀安毫不犹豫,下拜:

“赵大晓得,必为大唐鞠躬—。

田令孜摆手,摇头道:

“晓得你会说话,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就看结果!现在草军已经越演越烈,而且老高的判断认为,草军很有可能会从南阳南下。”

“到时候,你回光州后,一定要在淮西构建防线,给我守好淮南!”

然后田令孜笑著拍著高,对赵怀安道:

“你也不用压力那么大,到时候老高会接替那个刘邮升任淮南节度使!你这保义军节度以后可要得和老高学习学习!”

赵怀安愣住了,没想到老高能有这一手?直接从戴罪之身就成了淮南节度使?

这田令孜是真有能量,而且是真大方!不像老杨,抠抠搜搜,真把老李家基业当成了自己家的,官印在手上搓出包浆了,也不捨得分给別人。

现在好了,你老杨不卖,人田令孜卖得毫无负担,怪不得你们斗不过人家呢!

所以赵怀安连忙对高驛行礼,恭喜道:

“恭喜使相!从此东南有柱,我淮南父老们有福了!”

高摇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赵大,草军势大是危,也是我等机遇,你要好好把握住啊!”

赵怀安再次抱拳!意思当仁不让!

就当他以为事情就到了这里时,那边田令孜幽幽说了一句;

“赵大你在光州置办下好大一份產业,怪不得捨不得离开光州呢!”

赵怀安愜住了,下意识看向高,因为自己办商队的事情,老高是遇到过的,所以晓得,但肯定窥探不到全貌的。

但高却对赵怀安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边田令孜哈哈一笑,隨后正色道:

“赵大,你不会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吧!”

赵怀安不晓得由令孜要干什么,只能弯腰回道:

“中尉,赵大在光州的確有点產业,但也不过是卖点本地茶叶。光州穷苦,咱也只能卖点这些东西好补贴军资。

田令孜盯著赵怀安看著,直到最后才冷哼了一句:

“赵大,你和咱家说这些没用!因为本公也不会惦记你的產业,反倒是杨家兄弟,太上心了,

我才多说了两句。”

“记得!我不管你和杨復光什么关係,但有些事你多想想,別掺和!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此刻赵怀安的脑子一下子明悟了,怪不得杨復光有一段时间那么反常,合著是已经和他老兄合起来图谋咱赵大的產业了啊!

这老杨怎么这么坏?亏咱还把他当兄弟!

虽然晓得田令孜也是在挑拨离间,但赵怀安还是得受著,只能一个劲点头表达谢意!

田令孜摆手:

“赵大,说什么没用!我只看结果!后面七八日就是陛下的圣诞,陛下的意思是好好办一下,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长安,最好这几天就把婚给结了。”

“此外,圣上给你拨了一处宅子,就在亲仁坊,是当年郭子仪老令公的一处宅邸,你可不要辜负圣上的心意啊!”

“还有,你既然做了节度使,那在京的进奏院就要置办起来,到时候你让人去平康坊那边寻一处宅邸就作为你保义军节度使在京的进奏院吧!”

此时赵怀安还能说什么?当然是点头啊!

实际上,裴家那边也是晓得赵怀安现在的情况,晓得必须儘快完婚,不然赵怀安无妻在长安,

根本不可能做节度使的。

所以已经让裴十三娘从汴州那边往长安赶了。

他对田令孜,对高,下拜:

“末將愿为中尉与陛下荡平草寇,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田令孜抚掌大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高,你为国家举荐了一个好人才啊!”

隨后画风一转,田令孜给高驛晃了一下两根手指,笑道:

“你淮南节度使的位置我给你定下了,但有些规矩还是不能坏的!”

高看了一眼赵大,哈哈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赵怀安看到后心酸,合著老高做淮南节度使的二十万贯,就是从咱手里出的。

行!以后迟早在你老高身上连本带利挣回来!

而那边田令孜又最后说了一句:

“实话说,我很欣赏你,朝廷已经很久没有你这样有意思的人才了!所以,你做的一些事,本公也愿意为你和圣上解释两句。”

“但有些事你要记得!这是朝廷给你饭吃!朝廷给你官做!朝廷让你从一个亡命走卒一步步提拔到了武人巔峰!”

“所以这还不精忠报国,这不是天良丧尽马?对这种人,本公是容不下的!可懂?”

赵怀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鏗鏘有力:

“末將对大唐忠不可言!日月可昭!”

田令孜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意思是自己会盯著你赵大,最后才和高道別,离开了这处马球场。

回去的路上,步琴之中,赵怀安和高一路无话。

直到快要出府邸时,高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赵大,今日之事,看明白了吗?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这长安城,在这大唐的权力中枢,道理和律法,都是写给弱者看的。

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谁掌握权力!那他就是规则本身!

他也明白了,为何自古就有王不见王的教训,无论是刘邦在项羽面前,还是曹操在董卓面前,

都是一样!

甚至张龟年常给赵怀安讲的安禄山故事就有一例。

当年安禄山第一次进京,拜见当时的权相李林甫,据说当年拜见完后,安胖子浑身是汗,只觉得李相是天人,不敢升起一丝反抗。

之后安禄山就终二十年不敢来长安,就是第一次的阴影太大了!

而赵怀安和安禄山又未尝不似?

不过整体来说,赵怀安对这一次的拜见的结果是很满意的,没想到老高和田令孜的关係这么深,有他背书,田令孜就很容易接纳了自己。

虽然他今天又付出了二十万贯巨款,但他获得的,不仅仅是一个节度使的位置,更是一张通往更高权力舞台的,血淋淋的入场券。

此时的赵怀安,忍不住回首去望那座巨大的中尉宅邸,默默发誓:

“这地方我还会再来的!”

“但下一次来,可就不会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