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高功

202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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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高功

乾符三年七月一日,寿州正阳关渡口。

码头上,暑气裹著水汽,黏腻地贴在人身上,让人好不爽利,甚至淮水上的江风都带著滚滚热气,黏黏糊糊,吹得让人难受。

而正是这样的天气下,赵怀安亲自带看三百背鬼和帐下都们在渡口上亲自迎接高驛的船队。

这个天穿不得铁甲,所以大伙全都穿著单衣手持步塑立在码头两侧。

但赵怀安自已却穿得非常正式,一应节度使的行头、仪仗全都带来了,这会躲在伞盖下,拿看扇子不断扇风,可额头上的汗珠依旧一个劲往下滚。

又喝了一口三勒浆,赵怀安嘆了口气:

“哎,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遭罪。这大热天的能在外头迎老高,我算是对他够可以了。”

本来这三勒浆是冰镇带来的,但这会再保冷也被晒得温了,口感差的太多了。

又抿了一口,赵怀安嘆气,哎,兄弟们要是爭气,给他弄个江淮水师来,他也不用出来卖情怀了。

那边,已经打探到船队行踪的赵君泰奔了过来,喊道:

“主公,高公的船队离码头不到三里了。”

赵怀安点头,忽然纳闷问道:

“三里?那怎么不见水面动静?”

赵君泰赶忙解释:

“主公,咱们这正阳关渡口处淮、颖、三水交匯处,高公的兵马船队刚要出颖口,还没进淮水呢。”

赵怀安恍然,当场就夸了一句:

“老赵可以啊!你来淮西才多久,这些都摸清了!不错!”

赵怀安就是这样,只要下面乾的好的地方,他当场就夸了,而且不仅夸,还说夸的原因,总之就是给足情绪价值。

那边赵君泰被弄个脸红,连连摆手,正要谦虚几句,忽然水面上传来浓浓的號角声。

“呜鸣—”

在彻天动地的號角声中,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从淮水上游冒出来。

最先露出的是一面赭色大旗,旗面用金线绣看“淮南节度使高”五个大字,被风撑得鼓鼓的,旗下数百艘战船排成纵队,在头前一艘虎牙大舰的带领下,顺著滔浪,缓缓而下。

那头前作舰竟然还立有一面舰旗,上书“横江”二字。

隨著船队越来越近,赵怀安能看到把虎牙大舰的轮廓了。

只见船舷上的十二具拍竿漆成墨黑,顶端的铁锤头缠著红绸。

甲板上的甲士肩並肩站著,明光鎧的甲叶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手里的长斜指天空形成一片密集的“枪林”。

赵怀安看著那数百艘战舰,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再看船上,往来巡弋的甲士和力夫,这些人竟然都穿著衣甲,精甲耀日,灿烂夺目。

赵怀安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热不热啊!这不得烫坏了?”

然后赵怀安就看见那高达五层的巨型虎牙大舰上,那高正凭栏而立,远眺著从码头上的自己一干人。

这一刻,赵怀安似乎回想起第一次见老高的样子,坐在战象上,戈矛如林,从者如流,也是这样气派。

不得不说,论装这一块,自己是拍马比不上这个老高。

看到船队越来越近,赵怀安对眾將道:

“来了!”

然后便一路小跑到了码头,也是到了那里,那虎牙大舰给自己的衝击力就更强了。

简直就像一座移动的礁岛,直接黑压压地出现在眼前,巍峨的楼宇直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將赵怀安他们都覆盖了。

大部分船只在此时已经开始落锚停在了水道上,而虎牙大船则缓缓靠近最深的码头,先是落锚,然后巨大的踏板就““眶当”一声搭在码头上。

正当赵怀安以为下来是哪些使者时,却看见老高直接就出现在了船舷旁,然后满脸笑容地看著自己。

赵怀安一愣,什么时候老高这人这么客气了?

然后他就见六个粗黑的崑崙奴顶著伞盖就护著高直接走下了甲板,而在他的身后数十名披甲军將全都隨看一併下来。

看著老高主动下来,赵怀安还真有点受宠若惊,这老高还怪有礼貌的。

於是,连忙笑著就迎了上去。

再一次见老高,赵怀安只感嘆一句什么才是薑是老的辣,自己和他玩心眼子,真有点玩不过。

为何赵怀安有此感嘆?、

只因为本来赵怀安在长安的时候,他只以为高弄到了淮南节度使的位置。

本来这已经很夸张了,要晓得此前高还是戴罪之身,然后一下子就成了天下第一节度使。

可不晓得高是怎么运作的,等他出长安的时候,他的头衔忽然又多了一个“东面诸道都统”的职位,而这就惊到赵怀安了。

这东面诸道都统,顾名思义就是东方战场诸道的最高军事指挥。

而东道有多大呢?基本涵盖淮南、镇海、宣歙、浙东、福建等地。

换言之,朝廷竟然將帝国东方都託付给了高。

而这个都统也意味著,以上各道节度使的本部兵马、州府的地方守军,甚至临时招募的土团,都受高调度。

如此,高就摇身一变获得了东部战场的军权、调度、决断之权为一身。

就比如赵怀安要进入舒州布防,甚至调动淮南水师溯游而上,都只需要高自己做主就行。

夸张一点来说,此时东部诸道,高就是最高长官。

当然,赵怀安也能理解一部分原因。

比如草军一直势如破竹往淮南杀,而淮南的总兵力只有三万,光靠淮南一方的实力肯定是守不住的,所以得要有个老帅整合东部诸道的实力,然后一致对抗草军。

还有一个原因,赵怀安觉得是因为浙东的叛乱,那场王郢之乱已经爆发一年多了,可镇海军、浙东两藩久不能平,这实际上已经很影响朝廷的財政了。

所以让忠心又能力卓越的老帅高作东面诸道都统,正可以整合兵力,剷平王郢之乱。

但即便是有这些现实原因,高能获得这样的位置,也算是一飞冲天了。

这让赵怀安真有点绷不住。

他弄个节度使那是一路波折,钱都撒下去三十万贯了,最后还只能弄了个三个州的小藩镇,看看人家老高,哎!

且有的是咱赵大学的呢!

他这边看著意气风发的高下来,人高见跑来的赵怀安又难道不是一阵感慨吗?

此时的高望著奔来的赵怀安,再一次感嘆:

“年轻真好!这天下啊,以后就是赵大这些年轻人的了,我高驛?时代就这样过去了不过高忽然警到身边的一名长袖飘飘的羽士,心中响起这样的声音:

“不,我还可以年轻,我能抓住岁月的尾巴!老天能让我遇到这样的高士,就说明天不弃我,我会永远年轻下去!”

赵怀安自不晓得高驛在想这个,一路笑著奔过来,正要说话,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高好像有点老了。

这不是说高以前不老,毕竟他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有老態是正常的。

但就算是在长安的时候,高还戴罪在家,他都能感觉到老高內心中那澎湃的生命力,那是不服输的昂扬斗志。

按道理,现在高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无论是权位还是机会都是他人生的一个巔峰了。

本来应该愈见意气风发的,可高的状態却不是这样。

他的脸色是比以前红润了,可赵怀安看著却觉得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会,他还是先一把扶著老领导,一边奉承道:

“我赵大是真该死啊,让使相屈尊降纤,还要下来见咱。哎,应该是咱带著眾兄弟上船拜謁使相呀!”

高摆摆手,扫了一眼高身后的小百名军將武土,不住点头,拍了拍赵怀安的手臂,感嘆道:

“赵大,你保义军现在也是兵强马壮了啊!魔下都是豪杰、好汉,真羡煞我啊!”

赵怀安当然也奉承过去,他扫了一眼高身后的军將,在其中,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大兄鲜于岳,还有宋远、任通他们,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眼熟的突將。

对大兄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又看到高的左右腰子,张和梁。

二人对自己点了点头,张没多热切,而梁则是多点了一个头。

然后两人身后的就是一些老熟人,韩问、陈珙、冯綬、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王重任、石鱷、申及、张雄这些人。

还有一些高氏子弟,其中光高的儿子都来了十来个,这些他都在长安的时候见过,此外就是高杰、高霸这些从弟。

不得不说,他们老高家是人丁兴旺啊,人才也多。

当然,其中大半功劳都出在老高身上,就这一人就生了五十二个儿子,其中成年的都有四十八个,而女儿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最疼爱的还是他的小女儿。

这老高真是吾辈楷模。

老前辈的能耐且有的小赵学著呢!

不过他也看到了队伍中一些陌生人,其中两个最有气势,周边也以他们为中心站了一群武士。

但更加让赵怀安上心的却是三个道士打扮的人,这三人倒是好相貌,仙风道骨的,不晓得老高从哪里请来的活神仙。

因为对老高神异的事已经晓得很多了,赵怀安也不敢轻言说人家迷信,没准人家也是有真东西呢?

就和自己在长安收的那个看天象的李袭吉,人家就是真有东西,刚来光州就改进了历法,准得不行!

那小子还说九月有日食,现在就等九月看看,到时候就能验验真假。

不过就算这小子这次没算准也不碍事,反正在赵大心里,这是个大才,而且是直接超越任何军將的高端大才。

所以赵怀安这会看到高身后的三个道士,也做此想,以为老高也招揽到一些奇人异士。

而那边,三个道士看到赵怀安的扫来的目光后,也笑著行了礼。

除了这三个道士之外,还有五个看著就豪气的大豪商,其中两个还是粟特人,不晓得这五个豪商怎么跟看高上任的。

此时赵怀安还没意识到这五人出现在这里的严重性,这会还给这些人点头呢,还给高驴恭维道:

“使相才叫得人,我看天下奇士都要尽入使相毅中啊!人才济济,人才济济啊!”

可赵怀安说万这话后,却发现张在那不屑撇嘴,心里就不高兴了。

不是,你张諂媚的时候不比咱赵大还諂媚?我以前不挑你理,现在就对咱赵大撇嘴了?

这对吗?

但旁边的高听了赵怀安的话后,却高兴地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赵怀安,然后先將后面两位看看就贵的两將介绍他:

“这两位一个是右龙武大將军宋皓,一位是左武卫將军刘秉仁,两人都是田中尉给咱派的左右手,后面浙东平叛和草军对战,都需要仰仗二人呢!”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懂了,合著这两人是田令孜派来的人啊。

这个田令孜是真的什么都要插一手,西川都已经是他自留地了,朝廷也是他一言堂现在连淮南他也要插两个棋子。

不过赵怀安虽然觉得腻歪,但又和他关係不大,真难受也是高难受啊!

嘿嘿,得这样给老高上上眼药。

不然这老高空下来,指不定就琢磨自己了。

其实赵怀安对於和高的关係是有一个很清晰的认识的。

其实日后的宋太祖一句话就將权力的本质给道出了,那就是侧臥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他的保义军节度使和淮南节度使靠得太近了,近到互相都能闻到对方的鼻息。

现在草军势大,他和高还能有一个蜜月期。

另外一点是,现在高还是东面诸道都统,所以本身也是赵怀安的上司,所以他还能对他赵大存在心理优势。

可赵怀安却不是个没出息的,他以前给高做手下,现在还给高做手下,难道以后还给老高做手下?

那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白创业这么久了?

所以赵怀安很清楚,隨著他在江淮地区、江南地区开始拓展势力,他必然要和高直接发生衝突。

到时候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就需要赵怀安的智慧了。

所以此刻看到高这边还有两个田令孜的钉子,赵怀安那叫一个高兴。

他这边恭恭敬敬给两位神策大將行礼,那边高好像没什么反应,又开始介绍了后面三个道士,这一次他语气恭敬太多了。

高对赵怀安道:

“此三人是我在潁州遇到的三个异人,皆有大跟脚,大功德。”

“你隨我一起呼『溪真君』、『赤松子』、『葛將军』也。”

赵怀安憎憎的,不晓得这三人何方神圣,便也从高驛说的,口呼此三人法號。

但那边三名道士却不敢托大,恭恭敬敬给赵怀安行礼:

“山人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见过节帅。”

不得不说,三人卖相好,说话也恭敬好听,让赵大直以为这三人也是和老道士朴散子一样领了度碟的人物,下意识问了句:

“三位仙长既通玄理,想必也是领了朝廷度、受传法的有道之士?不知三位是在哪一年受的篆,又承哪一脉法统?”

赵怀安这话问得自然,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有道之人”的敬重。

毕竟此幕府中朴散子,便是持有度、传承清净法脉的真道土,做起科仪来,那是一个专业。

他见吕用之三人举止端方、言语谦和,便默认他们也有这般履歷。

吕用之三人闻言,神色微滯,隨即又恢復了恭敬模样。

吕用之上前半步,拱手答道:

“节帅谬讚。我三人虽潜心修道,却未曾有幸得朝廷颁赐度,受篆之事亦未敢妄求,只因早年隱居深山,专研符篆、炼丹之术,鲜少与官府打交道,故而未循这官方仪轨。”

张守一在旁补充道:

“我三人所修,多承民间符篆一脉,研习驱邪、祈福之术,虽无明確法脉名號,却也是遵循『道生一、一生二』的根本法理,不敢偏离正途。”

诸葛殷也躬身笑道:

“节帅若问修道根基,我三人倒可坦言。吕兄精於『五雷符篆”,能呼风唤雨以济农事;张兄擅『奇门遁申”,可辨方位、断吉凶;某则略通『丹道』,能炼些强身健体的丹药。”

“我三人虽无度、法脉之名,却也愿以微末道行,为使相护佑一道安寧,为百姓消灾解难。”

说著三人齐唱“无量天尊”只一副有道高功的样子。

赵怀安也不懂这些,连忙回礼,吹捧“高义”二字。

那边张、梁等一干人自不用介绍,而那五个大豪商高也没有要介绍的样子。

他拍了拍赵怀安,对他道:

“行了,先去寿州吧,我在你这休息一日,明日我就要回淮南了。”

然后高就意有所指,笑著对赵怀安道:

“想必你也有很多事要和本公说吧!不然你能这个天在渡口等我这老汉?”

看著赵怀安微微发窘的脸色,高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和赵大在一起,高的確越发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