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家人閒坐 灯火可亲
2008年1月30日,山西某矿区《流浪地球》外景片场。
从这月初开始,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剧组从怀柔影视城转移到了这里,隨后便在第一场大暴雪之后,开启了紧凑的外景剧情拍摄。
雪裹著煤灰,抽打在山西矿区临时搭建的巨型棚布上,发出闷雷般的扑簌声,道具组正给生锈的矿车掛吊索。
执行导演突然抓起喇叭大喊道:
“爆破组埋雪雷!群演就位——过年红包能不能翻倍,看你们待会儿跑得够不够惨!”
怀柔基地的精密光影早被拋在身后,此刻镜头对准的是《流浪地球》里冰封的“济寧地下城”入口——布景组硬是把废弃矿坑改造成了末世通道,粗糲的金属支架上还沾著黑亮的原煤渣。
话音未落,洛珞的声音穿透鼓风机巨大的轰鸣,炸响在片场上空:
“爆破组!三號点雪雷再往下二十公分埋!要炸得碎雪满天飞,別给远景镜头省泡沫!”
他手里攥著扩音喇叭,靴子踩在厚实的积雪层上嘎吱作响,目光锐利地扫过缩脖子的人群:
“群演!都活动开!跑得够真,红包多添两百!”
人群里顿时爆发一片带著颤音的笑声和跺脚声,驱散了空气里浓郁的寒冷。
远处积雪覆盖的钢架下,刘艺菲裹著鼓鼓囊囊的白色长羽绒服,正踮著脚把几袋真空包装的酱鸭脖往张涵予助理怀里塞。
“家乡的口味!”
她眉眼弯弯,鼻尖冻得微红:
“您那场牺牲戏太揪心,得补补力气!”
助理还没道谢,她又变戏法似的拎出个保温桶:
“薑汤!刚让场务大姐煮的,驱寒!”
桶盖一掀,辛辣的甜香混著红枣枸杞的暖雾直衝出来,把周遭几个偷瞄的灯光师勾得直咽口水。
突然,洛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刘老板,贿赂主演,干扰剧组纪律,罚你没收一半年货充公。”
刘艺菲头也没回,只把保温桶往后一递:
“洛导辛苦,第一杯薑汤特供领导审查!”
她脆脆的如此说道。
洛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热流瞬间烧进胃里,在这种天气里来上一碗薑汤確实是享受。
他目光扫过她羽绒服帽檐下被寒风吹乱的一缕头髮,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雪大,待会儿你的独行戏要过结冰路段,威亚组测试了三遍,但地面太滑,安全绳再让武指收紧半格。”
“知道啦~”
她拉长语调应著,眼底却是全然的信任:
“有你替我把关,摔不了。”
监视器亮起红光,冰冷的金属矿洞里,布满冰凌的巨型液压支架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全体静音!”
场记板在漫天飞雪中狠狠拍下。
一场险象环生的救援戏份在风雪呼啸中惊心动魄地拍完最后一个镜头,隨著洛珞的一声“过”,紧绷的人群瞬间泄了气。
“收工!”
副导演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却透著股终於熬出头的喜悦。
虽然深冬加大雪时节,是他们拍摄外景戏的最佳时期,他们也確实分秒必爭的利用好了这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即便剧组的拍摄任务再重,也该停下歇会了,今天已经是小年,再有六天就是除夕了。
所以今天这场戏的收工,不仅仅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场。
他们——放假了!
人群像被解开冻住的链条,呼啦啦涌向充当临时食堂的大工棚,拍摄这种末日暴雪的外景,片场比野外的温度还低,自然不可能在片场领盒饭吃。
更何况今天还是小年了,剧组早有准备。
厚重的防风帘子被掀开,裹挟著雪片的人流带进一股彻骨的寒气,但隨即就被棚內蒸腾的巨大暖意吞没。
大工棚里宛如另一个世界。
四台柴油取暖器嗡嗡作响,喷吐著乾燥的热浪。
中间是几张粗糙的实木条桌拼起来的巨无霸餐桌,此刻桌面几乎被各式铝盆、搪瓷缸子和塑料保鲜盒淹没。
道具组扛来的半扇酱红油亮的烤羊腿还冒著热气,財务大姐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饺子挤在几个硕大的蒸笼里白胖胖地堆成小山。
旁边一溜不锈钢桶盛满了浓稠的杂粮粥、酸辣汤,更夸张的是角落里小山似的堆著几十箱橘子苹果,果皮鲜亮的顏色映得整个棚子都亮堂了几分。
“洛导,咱矿区食堂的『特供』!热乎著呢!”
穿著沾满油渍军大衣的矿区后勤主任端著一口大铁锅挤过来,里面滚著浓稠油亮的燉菜,大块的油豆腐吸饱了汤汁,粉条纠缠著酸菜,燉得酥烂的肉骨头散发霸道香气:
“自家醃的酸菜,今年雪大封了山,这味儿才够劲!”
他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显然极为满意这乱燉的成果。
温嵐戴著毛线手套,正穿梭在热气腾腾的杯盏间分发一次性碗筷,走到洛珞这桌时,她努了努嘴,意有所指地补充:
“这伙食规格可够高的哈。”
洛珞刚端起一碗热粥,闻言只“嗯”了一声,筷子却精准地越过半张桌子,夹住一个差点被刘艺菲漏掉的饺子,稳稳放进她碗里:
“刚看你就瞄著这碟醋了。”
小碟子被他推过去,边上还撒著细细的薑末。
刘艺菲嘴里塞著饺子含糊地笑,眼睛亮晶晶地去够邻座一大盘晶莹的腊肉炒年糕。
……
当天下午,山西矿洞片场基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已经忙碌了整整半年的《流浪地球》剧组,几乎不曾停歇的轰鸣、指令声和液氮造雪机的嘶嘶声,终於在节前的最后一个镜头后彻底停歇。
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驰,瀰漫在剧组上下的不仅是疲惫,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和即將迎接团圆的微醺暖意。
在中午这顿饭后,洛珞和温嵐等几位剧组高层,给全体工作人员派发了丰厚的红包,隨即宣布了为期半个月的春节假期。
这个休息时间,不要说拍摄任务繁重的《流浪地球》剧组,即便是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影视剧上,都算的上充足了。
消息传开后,连平日里最稳重的老师傅都搓著手,咧开嘴笑了。
连续几个月的精密运转,耗尽了所有人的心神,这场寒冬里的团圆,显得尤为珍贵。
对於洛珞和刘艺菲来说也是如此。
虽然他们这一年来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但洛珞的忙碌,只有刘艺菲最清楚,即便是每天都能见到,但留给他们私人的时间並不多。
尤其是洛珞不仅仅是白天忙工作,晚上更是不閒著。
在一个剧组拍戏,有时候两人愣是能过出异地恋的感觉。
此次对他们二人来说也是个难得的休整,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於鬆弛,归心似箭的情绪隨著归途的车辙,一路延伸回京郊那处早已被节日气息笼罩的別墅。
……
洛珞和刘艺菲抵达时,已经是晚上了,不过別墅的院门虚掩,温暖的灯光和隱约的说笑声已经流泻出来。
是的,此刻的家里正亮著灯呢。
推开门,扑面而来是人间烟火的熟悉味道,混合著香和燉肉的浓香传了出来。
玄关衣架上掛著几件熟悉的外套,刘小丽的驼色羊绒大衣,洛志辉的深灰色夹克,张晓燕那件喜庆的枣红色羽绒服也赫然在列——他们都提前到了。
隨著那年春节两家人首次过了个团圆年后,这春节团聚就成了惯例,两边的家长,也早就不需要两个孩子来接,然后从中引荐维持了。
早在洛珞和刘艺菲还在山西的时候,三个家长便已经在此聚上了,今天更是早早的准备了丰盛的晚饭,等著两个孩子回来。
客厅里,景象自然又热闹。
洛志辉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时政杂誌,但目光不时投向窗外飘落的细雪,神情鬆弛。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刘小丽姿態优雅,正慢条斯理地插著艺师刚送来的应季鲜切,百合与水仙的香气柔和地瀰漫开。
厨房那边,锅碗瓢盆的声音最有活力。
张晓燕繫著围裙,手里利落地切著什么。
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上,已经堆放著不少处理好的食材:
洗好的碧绿青菜,剥好的蒜瓣,还有几个熟悉的保鲜盒——不用看,多半是她拿手的酱货或提前备好的馅料。
“爸,妈,小丽阿姨,我们回来了!”
洛珞放下行李,扬声打招呼,声音里带著卸下重担的轻鬆。
“叔叔阿姨,妈妈!”
刘艺菲也笑著唤道,眉眼弯弯。
“哎哟,回来啦!”
张晓燕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菜刀:
“快,外头冷吧?赶紧去洗洗手,暖和暖和,茜茜,你看你妈买这,多漂亮!”
刘小丽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的枝,走过来结接过两人的衣服掛上,笑容温婉:
“小洛路上辛苦了,剧组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仔细打量著,確认她气色还好。
“都安排好了,温主任盯著呢。”
洛珞边换拖鞋边说,他自然地走到客厅,看见窗外露台上的积雪被细心地扫开了一条小路,通向特意掛起的灯笼。
窗是新的,还是可爱的熊猫造型——和刘艺菲拖鞋上、家里不少小物件上的“镇宅神兽”是一套的。
这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因这几年两家人的共同度过而浸染了独特的、家的印记。
刘艺菲端著一个小碟子从厨房出来,里面是几块小酥肉。
“阿姨给的,你也尝尝?”
她递给洛珞,顺势靠在他身边,目光也扫过客厅里的长辈们,低声道:
“感觉比去年更热闹了,是不是?大家更自在了。”
洛珞拿起一块酥肉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香可口,確实是张晓燕的拿手好戏。
他点点头,看著刘小丽在调整束位置,洛志辉已经在起身准备去拿茶叶,张晓燕的嘮叨声伴著油锅的滋滋声从厨房持续传来……
这喧闹而有序的日常,就是团圆最好的註脚。
“嗯,习惯了,就更安心了。”
洛珞轻声回应刘艺菲,將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
窗外,年味十足的雪无声飘落,屋內灯火温暖,笑声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没有刻意的寒暄,无需特別的安排,两家人因为孩子而紧密相连的亲缘,早已在每一次的年节相聚中沉淀为默契深厚的亲情。
这个春节的开端,如同过去几年一样,在满是烟火气的温暖中静静流淌。
就连洛珞在如今紧张的方案设计前期,都没有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拿出来研究,而是全身心的放鬆著去陪著家人过完了这个春节。
除了在腊月二十七那天,实在没忍住好奇心的张书记主动打来了一个电话,询问他目前的进展,然后得到了一个“方案还在设计中,距离完成遥遥无期”的结果外,便再也没有任何涉及科研工作的內容了。
虽然他当前已经有了很显著的研究结果,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珍贵的资料,如果现在拿到east,不知道要节省多少时间,让那些项目上的人员收穫多大。
如果是以前的洛珞,他肯定连假期都不过了,最多回家过个除夕,剩下的时间八成都跟那些east项目上的人员泡在实验室里,一同研究了。
毕竟,这种项目早一天完成,对於世界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否则他也不会冒著风险,克服种种困难,如此提前的把《流浪地球》拍出来。
但现在他不会了,世界的进步不是他一个人推动的,尽力就好,但不必为之倾尽所有,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更多值得他在意的人。
除夕夜的欢笑声在別墅外此起彼伏,长桌上杯盏交错,春晚欢腾的声响成了背景音。
刘小丽看著女儿依偎在小洛的身边,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张晓燕则一个劲儿给刘艺菲夹菜,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茜茜,尝尝这个,老洛特意做的醋鱼,他说你爱吃甜的。”
张晓燕笑眯眯。
洛志辉在一旁无奈地笑:
“是你说的醋鱼招財进宝,年年有余!”
角落里,洛珞和刘艺菲头碰著头,悄悄分享著一块印著“08奥运”小福娃的特製年糕。
客厅的灯光温暖,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团圆的画卷。
洛珞的爸爸洛志辉,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
“说起来,小洛小时候过年放炮仗,胆子小得呦,点著了引信扔出去就跑,捂著耳朵躲得比兔子还快,结果那炮仗在地上转了个圈,滋溜一下钻进他新鞋里……”
“爸!”
洛珞难得地耳根微红,出声抗议。
“哈哈哈哈!”
满桌爆笑,刘艺菲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明亮的眼睛促狭地看向洛珞:
“原来洛老师也有『怂』的时候呀!”
刘小丽笑著接话:
“茜茜小时候也好不到哪去,在院子里放那种仙女棒,別人转著圈画亮光,她倒好,拿得远远的,就怕火星燎著新买的白裙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莫挨我,莫挨我…』”
两位长辈无意间的童年糗事爆料,让两个在外面光鲜亮丽的大明星瞬间变成了“囧囧有神”的毛孩子。
笑声衝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疲惫,只留下纯粹的、属於家人的温馨。
洛珞看著身边笑得枝乱颤的刘艺菲,又看看其乐融融的双方父母,一年来因《流浪地球》和传说级科研任务积压的紧绷感,终於彻底松解在了这浓浓的年味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