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金子(下)

2021-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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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弘毅惦记的人,自然也有着自己的际遇,

话说上个月,一道任命文书“由将军府发出,当日下午,文书内容,便已在文阳府官卝吏之间传开了。

王弘毅心腹的赖同玉,被委派至顺义县担任县承。

众所周知,县承是个清闲的职司,这到底是得宠,亦或是失宠?

临别时,王弘毅再次召见赖同玉,这次召见,谈话内容,却不为外人知了。

随后赖同玉一行人便在王弘毅目送下上了船。

与此同时,顺义县境内,亦是暗流涌动,此县地处于汲水河上游,由于多是山丘,向来以穷闻名,文阳府几县中,唯此县最穷。

不仅因此地比邻他郡,时常受到侵扰,导致民卝不卝聊卝生,人丁稀少”更因此地所处位置,是二郡内最为荒芜,还有些是山民,这些山民可就是真正的山民,甚至可以说是异族了。

良田稀少、荒地甚多,这些暂且不说,连任几届县令又皆是能力平庸、或受排挤方至此地者,在位期间,纵有才华,亦难施展。

于是诸多原因汇聚一起,使得顺义县成了文阳府里最不起眼一小县,就是这一个普通小县,赖同玉此行,其实,便是为此事而来。

蜀地相对温和,十月,田间和山上,到处可见挖掘野菜之孩童。

这些孩童个个穿着短小衣衫,浆洗的已有些发白的衣裳,虽不至于破到无法见人,亦是多见补丁。

这时”大人们多忙于活计,为一家人生计忙碌,而孩童们为能填饱肚皮,亦是不得不出来寻找可食之物。

要知,转眼就是寒冬季节,大雪一封地,满眼望去,一片荒芜”怕是连根野菜也轻易挖不到了。

纵是此时家有余粮的,亦要将粮食留到以后用。

顺义县境内,除少数富户和大族子弟,百卝姓三日三餐多食些菜粥,这种吃食,省钱又省粮食。

亦能解饱,只苦了这些孩童“个个吃的面带菜色,但为填饱肚皮,亦是只能继续挖掘野莱。

靠近汲水河边上,便有这么几个孩童,正在奋力挖着野莱。

午后时分,年岁大些的孩子,大多已回去了,只余下这几今年纪稍小”平时总被那些大孩子欺负,趁着这时候”方能在乡间多挖些野莱。

忙了好一会,眼见篮里野菜渐满,几个孩童这方放松卝下来,边挖着”边开始扯着闲话来。

“淌子,你爹的伤,好些没有?”,用卝力拔起一株野菜,其中一孩童突然问着。

名叫淌子,是一今年纪大概七八岁男孩,本正是长身卝体时候,却瘦的很,看上去面色蜡黄。

较之另两个骇童,看起来越发瘦小。一双胳膊”竟似麻杆一般,瘦的吓人。力气却不小”拔起野菜来”狠狠带土,一双眼睛”亦生的炯炯有神。

听伙伴问起此事”淌子低头犹自掘着野菜,嘴上说:“还是那样,不过,有了些粮食果腹,大概过了年,便能下地了。”,

“这便好,否则你家里病的病,小的小,以后日子怕是难过。”

“对了,俺爹娘说了,你家收成时,我家忙完了,便去给你家帮忙,你也莫要过于担心。”

“恩,俺家也是,你安心好了,到时候,俺也去给你家帮忙。”

穷人孩子早当家,听淌子这么一说,另两个孩童顿时替自己伙伴高兴起来。同时”亦转达了各自爹娘的话,将个小胸卝脯,拍的啪啪响。

闻此话,淌子抬头冲两个伙伴笑笑,再低头时,却有些难过。

淌子他爹如今正卧床在家,三十几岁一各汉子,本是身卝子骨硬朗的很,在县里石矿做事,平日里虽赚的不错,倒也能养起家来。

可年初石矿那边出了事,一下子死了好几个,他爹也受了伤,被塌下来石头砸到了一条腿。

因无钱就医,伤口渐渐恶化”如今,便只能躺在塌上叹气力

若非今年收成尚好,只怕连病带饿之下,能够挺过今年不能”怕也难说了。

有了这些余粮垫底,再好生休养一番,过了冬日未必不能好起来,可再如何”身卝体怕是恢复不到之拼了。。

被人提起这事”愈想愈是气愤,之前尚能说些宽慰话,耳挖着挖着野莱,淌子心里那股火,竟蹭的一下冲上来。

终是一个没忍住,嘴上骂着:“只可恨那群官老卝爷,矿是官家,出了这等事”他们竟只用一袋米打发了。我爹可是在床卝上躺了足足数月”到如今都未下地呢。真是吃卝人不吐骨头,一群混蛋!”

对面虽是两幼童,听到这话”却仍是条件反射看看左右,见无人,方松一口气,随即接起话来。

“淌子,你也莫难过,这世道,人穷便是如此……不过,听说之前县太爷,已被人罢了官”如今又换了个新的,不知这次来狗,会不会是个好官。”

“好官会到这里来?”,淌子哧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

之前说话那孩童,却似听到些什么,说:“这也说不准,听说,新的将军大人,是个好官,他派来的或许,也是好官?”,

淌子听到这里,也有些好奇了,遂问向一旁两伙伴。

“二嘎,那个新将军大人,真是好官?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俺家远房二舅了,他在其他县做事,听到过新的将军大人的事。”名叫二嘎的孩童很是得意的说着。

“我才不信,这天下会有好官,说这个,倒不如多挖些野菜”回头好熬成莱粥喝。”淌子听后,依旧不信,只是反驳着。

二嘎又欲说些什么”却突然被旁边那孩童拉了下衣袖:“嘘!禁声”那边来人了,莫让他们听了去。”,

淌子和二嘎朝河面望过去,却见一只小船,正于他们身边岸上停下。

船上有几人”一马,立于船头的是一个要子。

这男子三十左右,衣裳看着普通,一身儒雅气质”却隐隐散出来,纵是一身布衣,亦是难以掩盖着,后面跟着二个随从。

这男子骑着马匹,一路观察周边情况,越看越是脸色阴沉。

此人正是被王弘毅派到此地担任县承一职的赖同玉。

和外人揣测不同,他来这里任职,可非是走场,而是肩负着一重大使命。

这顺义县位于汲水上游处,虽是一小县,却因藏有一金脉,而在前世王弘毅兵败后,闻名于世。

这金脉并不大,却是几乎等于露天,藏于一座石矿之中,只需再挖掘一些,便可见于天日。

前世”李承业便是得了此矿,方有了谋反甚至统卝一蜀地之本钱,这事情,直到王弘毅前世败北后,方才知晓,却早已晚了。

现在王弘毅拥有大卝权, 自不会放过此金矿,任命心腹到此为官,所谋便是这金矿。

不过,沿途赖同玉所见,使他触目心惊,这已经不单是土地相对贫乏所能解释的了,不由叹的说着:“,可惜吾只为县承,不为县令,不能干涉这民政”不过开矿之后”若有薄功,必请之任此县县令,三年必治”以绝乡老之菜色!”,

顺义县,县城。

略显破旧的县衙门前,有几个衙役,正立于阶梯上,向城门张望着。

在他们中间,有一人,显是一个令吏,正在发着脾气,左右人都是口气恭谨的回着话来。

路上行人识得他们,皆绕道而行。

好一会,令吏方收回目光,随后,又叹一口气。

见他心情不好”其他人连忙劝说”怕这位一个不高兴,又将怒气撤到他们身上。

“赵令吏,您也莫起急”这县承老卝爷何时来,又未给咱们哥几个说”便是接迟了,他也怪不得咱们。”

“是啊,赵令吏,您这也太过紧张了。”

“你们懂什么?现在县衙里县令没有”主薄跑了,我们就是这里的老人,新老卝爷若是不高兴,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要想继续混下去,就得讨老卝爷欢喜!”,赵令吏斥骂着说。

听赵令吏这一讲,其他人方明白过来”脸上亦带上几分焦急来。

“赵令吏,那咱哥几个现在该如何做?”

“废话!还能如何?继续给我等消息”小六子在那边盯着呢,若是来了,会派人告诉咱的。”赵令吏望着城门方向,说着,又等一会,看看天色,连赵令吏亦有些泄气了。。

“看这情形,这新老卝爷怕是今天来不了,这日头都快落西了”若来早该到了。”

“是啊”若真到了,城门那边也该有信传过来,这消息不到,只怕是真不会在今日到了。

“既是如此,我们进去,待明日去城门那边等去。”其他几人早就等的有些脚酸”趁势说着,便欲向里走去。

赵令吏活动下手脚,也欲跟进去。

便在此时,赖同玉叫住他们:“几位,请留步。”,

听到竟有人叫住他们,听声音还非熟人,这几人顿时停下来,同时扭回头去。

见叫住他们是一个书生,一身文士打扮,眸子很亮,在其身后,跟着两人,看情形是主仆三人。

虽此时心情有些不悦,此人气度,却令这赵令吏不敢大意。制止住旁边一鲁莽汉子冲势,赵令吏面带笑意,步下一节台阶。

朝对方一拱手,说着:“,不知,三位叫住我等,所为何事?”,

他虽是个泼皮出身,外貌上亦不讨喜”这接人待物上,却也尚可。

赖同玉只是笑笑,道:“,只想问一下,这里可是县衙?”,

“这匾上不是写着吗……”,……咦”这匾呢?”,本想指着上面那匾说些什么”可赵令吏说话间回首一看,却皱起眉来。

本来挂在这里的匾,竟不见了。

“赵令吏,这匾怕是乘县里没有老卝爷”给那群刁卝民给摘下来了?”几人亦是刚发现此事,见此皆是有点傻眼。

转眼便想到何人所为了,定是那群刁卝民!

“这群刁卝民!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干的,非要抽死他们不可!”,赵令吏恨恨说着,却发现,他话还未说完,刚才问话那人,竟也步上台阶。

面上却带着淡淡冷笑,越过他,直接迈步步入县衙。

赵令吏就要制止,突然之间,想到一事,就僵在那里,难道这位是……赵令吏最先反应过来。

能以白丁之身,混到这等地位,自是脑袋不慢。

赵令吏连忙跟上去,一进去,赖同玉便亮出身份来,果是新任县承赖大人。

验过印信和文书,赵令吏面色发白,忙上前见礼。

“小的有眼无珠,竟没认出您来,小的该打!”,他语气谦卑说着,下手倒还真狠”一巴掌下去”已是见了红印。

赖同玉已在椅上坐了,见他这做派,亦是有些无奈,只问着:,“这事无须再提,听说你以前就管着石矿,我只问你,矿卝工间事,你究竟如何看?”

“大人,小的认为,这事情却从长计议。”垂首而站”赵令吏面带恭敬说着。

赖同玉倒是真没看出,眼前这人有这个眼力,欲要立马发作他的心思就有些淡了,只看他一眼,淡淡说着:“哦?说说看。”

赵令吏咽了下口水,心里暗暗叫苦。

这县承老卝爷脸上仿佛六卝月的天,看不出个喜怒来,但这富贵,本就该从险中求,豁出去了。

这样想着”嘴上已经说着:“大人,刁卝民可恨,必须严卝惩,可是石矿本就属县里所管,若是处置不当,恐引起民卝愤”就耸平了,矿卝工少了”也很难干事。”

“你是这么想的?”赖同玉看着跪在面前之人,淡淡说着:“那之前为何不好好安置他们?,、

这话语气虽轻,可赵令吏额头却见了汗,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小的有罪,之前心里想安置,却是无卝能为力,小的只是做事的人,这拿主意的,却非小人啊,还请大人您给小人一个戴罪立功机会,只要您一声令下,小的一定将这事情处理妥当。”

说完,低头,俯首状,等候上面反安。

一片沉默,赖同玉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赵令吏跪在地上,直到真是哭的心都有了,赖同玉才有了反应。

“既然如此”那这事,便交于你去办……将矿卝工事处理好,这石矿亦需重开,若是办好了有赏,若是办差了”你这令吏也不用当了。”

赵令吏听了,多少有些迟疑说着:“大人”这安置事宜”只要大人拨下银子,倒还好办,只来……恕小的直言,这石矿已是开采的差不多了,若是再开采……”,

“你只管去做,其余事情,无须你来管。”,赖同玉淡淡说着。

见此,赵令吏只得领令下去。

见赵令吏走远,赖同玉身边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问着:“大人,先前就查了这县底细,这赵令吏本是泼皮出身,勾结官卝员谋利,横行乡里,为何您不将他革了?”

赖同玉垂下眸子,淡淡的说着:“你莫看他泼皮出身,论起做事来,却还可用,我初来乍到”贸然换人,只怕会耽搁了主公交代下来的事。况且”看他刚才那般言行,能力不弱,这事情交于他办也好”若办不好,再处置他亦不晚。”

见赖同玉心意已定,两个随从自不好再说什么,应着:“诺!”【暴龙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