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红裘逐雪路,新城待主来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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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红裘逐雪路,新城待主来

隆冬腊月的陇右,铅灰色的天穹像是被冻裂了口子,渭水河谷与陇山支脉都被裹进了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今天风不大,但策马驰过时,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还是刮面生疼。

数十匹骏马,以一种最容易节省马力的碎步,沿著被雪半掩的古驛道,朝著天水方向驰去。

最前方两骑並驾齐驱,马鬃上凝结的霜隨著奔跑的顛簸簌簌而落。

左侧一骑,马上人一身玄色狐裘,领口处雪白的狐尾垂落,衬得那截露在遮面巾外的肌肤胜雪。

腰间鎦金饰玉的短剑隨著马身的奔腾起伏轻晃,剑穗上的墨色流苏沾了些许的雪沫子。

马上人眉峰如蘸了浓墨的笔锋,斜挑的眼尾藏著几分不输旁边马上女子的俊俏。

此人正是独孤清晏,只不过,独孤婧瑶那种哪怕是不经意间的顾盼,也会呈露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神圣端庄之態,是他所不具备的。

“三哥,这雪要是再大一些,驛道怕是都要被埋了。”

身著火红狐裘、戴著昭君暖套的独孤婧瑶大声说道,因为声音透过遮面巾传出来,稍稍有些含糊。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雪吹散了,天是真的冷,但她的声音却很雀跃。

因为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她的老父亲终是不过她,允许她跟著三哥一起再访天水了。

“是啊,但愿这两天不要再下大雪了,我们这河西良驹,脚力稳的很。

只要不下大雪,咱们从临洮到上邽,哪怕是绕著渭水走些弯路,撑死五天工夫也能到了。”

独孤清晏微眯著双眼,看向隱在雪中的山峦轮廓。

前方是陇山支脉,翻过那片山,再顺著河谷走出百余里,就是上邽了。

一共五百多里的路程,对於徒步的旅人来说是大煎熬。

不过对於他们这些骑著良驹骏马的人来说,也不过就是数日的风霜罢了。

马蹄踏过前面一处结冰的小水洼,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独孤婧瑶猛地一提马韁,坐骑人立而起又稳稳地落下。

独孤婧瑶似是很得意於自己的马术,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好心情当然不是真的因为马术高明,而是因为————

她可以去找杨灿那廝兴师问罪了。

不得不说,她在丰安堡杨府的那些经歷,当时来说,可能远不及她在独孤家时僕从如云、照顾备至的美好。

可是————閒来回想,偏是这段日子最叫她难忘。

她被杨灿的人护送去了平凉郡舅家不久,就被她三哥独孤清晏找到了。

三哥哄她回家途中,曾经问起过她和杨灿侧夫人青梅结金兰之交的事儿。

我和小青梅结拜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慧黠內秀的独孤婧瑶不动声色地向兄长承认了下来,说她与小青梅一见如故,確实结拜了。

不过,这次去了天水,她倒要找到杨灿那廝,当面问问他:

本姑娘什么时候和你小夫人结拜、成了你的小姨子了?

你脸呢?给我老实交代!

想到杨灿在她面前窘迫无措的模样,独孤婧瑶顿觉欢喜。

她藏在暖套里的手攥了攥马韁,娇喝一声:“驾~”

独孤婧瑶拍马提速,红裘红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冲向前方的风雪。

正旦的爆竹声还在天水郡的街巷里烧得啪作响,崑崙匯栈的大门却是紧紧地闭著。

门上掛著一块告示牌,上边一行大字写的还挺好看:“岁除打烊,正月初六启市”。

皮掌柜的揣著双手站在后院廊下,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山羊鬍子。

匯栈里静悄悄的,除了他,就只有没有家的几个伙计还留在店里了。

没有家的伙计————

当然就是於睿送给杨灿的那八名胡姬了。

八个活色生香、高鼻深目、肌肤胜雪,连抬手拂去发间落雪的动作都带著异域风情的妙龄少女。

皮掌柜捻了捻山羊鬍,坚持认为,这八位姑娘都是东家的囊中之物,绝非他可以染指的。

不过,这么秀色可餐的小女子,光是开饭的时候,看著她们端菜布碗的俏丽身姿,也挺下饭的啊。

就像地主家房檐下掛著的咸鱼,咱佃户咋了,还不能瞅著你家的咸鱼多喝两碗粥?

再加上过年的伙食確实比平时更丰盛一些,所以这还没“破五”呢,他就觉得脸颊都圆润了不少,摸上去软乎乎的。

“掌柜的,灶上的燉肉该起锅了。”阿依莎一掀帘儿,从房中走了出来。

一件石榴红的襦裙,领口绣著细密的螺旋纹,在素白雪景里格外打眼。

皮掌柜的点点头:“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了,开饭。”

话刚说完,就听见前院有人拍门,门板被拍的“砰评”直响。

皮掌柜的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谁会来敲打烊的店门?

阿依莎已经识趣地道:“掌柜的你歇著,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阿依莎就领了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进了后院,交给皮掌柜的一封信。

送信人送了信就走了,皮掌柜的撂下筷子打开信件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竟是杨灿让他立刻著手打听上邦城主李凌霄的底细,以及有关上邦城户籍、赋税、军备等所有消息的一封信。

因为,他的东家即將入主上邽城,成为天水中心之城的新城主!

“好!好啊!”

皮掌柜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惊得正在吃饭的几位大姑娘都诧异地向他看来。

皮掌柜的笑容满面,自己东家成了上邽城主,那他这个崑崙匯栈的掌柜,往后在天水郡还有谁敢小瞧?

老话说水涨船高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皮掌柜的起身就往帐房里走,连阿依娜刚端上来的一碗燉肉都顾不上闻了。

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皮掌柜的磨墨的手都比平时带劲儿。

他在天水经营多年,上邦城里认识的朋友著实不少。

有在城主府当差的,有开绸缎庄的,还有做药材生意的,谁手里还没有一点独家消息?

皮掌柜的一边琢磨著人选一边写拜帖,字跡都比往日道劲了几分。

皮掌柜的一气呵成,一连写了七八份拜贴,正封拜贴呢,阿依娜带著两个姑娘过来了。

她们端著米饭、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掌柜的,你还没吃饭呢,再不吃可就凉了。”

“成,放这儿吧。”

皮掌柜的把写好的拜贴全收了起来,看著三位“秀色可餐”给他摆布饭菜,皮掌柜的忽然灵机一动。

得嘞,我也不去酒馆了,就把他们请到匯栈来吃酒,让这些俏女子在一旁斟酒布菜。

男人嘛,酒到酣处,最喜欢在美人面前卖弄本事了。

到时候不管是李凌霄的私事,还是上邽城的公事,他们还不是知无不言?

想到这儿,皮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桌旁坐下,挥了挥手:“阿依莎,你去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东家有件要紧事儿,咱得跟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嘿嘿,先別问,是件大好事儿,只要你们办好嘍,以后准能去东家身边侍候著!”

陈府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墙角的铜鹤香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菸丝裊裊娜娜地缠在描金帐幔上,连空气里都带著几分奢靡的甜。

陈家本是天水富贾,为了侍候索弘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姑爷,那可更是极尽了心思。

索二爷半倚在铺著白羊软褥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只玉杯,唇边满是笑意。

虽然今年未能赶回索家过年,但是侄女儿索缠枝生了个儿子,索家嫁接到於家的这根枝椏,算是活了。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缠枝亲生的女儿,竟被杨灿安排的不知去向。

而且,缠枝居然还同意了,这就让他不好发作了。

那个小丫头如果养在索家,显然更易於拿捏索缠枝。

也许,索缠枝正是出於这种考虑,才把孩子藏了起来。

哼!连你都是索家的,居然还对索家存了防范之心。

索二爷打算回索家时,对索缠枝的亲生爹娘好好说说这事儿。

难道孩子交由她的亲外公亲外婆,她还不放心?

这孩子,总归是能掌握在索家的。

想到得意处,索二爷又是一饮而尽。

“爷,慢些喝,空腹饮酒伤了身子。”

过了这个年,已经十八岁的陈幼楚娇滴滴地说,用签子扎了块肉脯递到他的嘴边,声音软媚异常。

这小女子本就是一副水葱似的软嫩模样,如今初为人妇,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媚。

索二爷张开嘴巴吃下肉脯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身子,心情愈发舒畅了。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陈幼楚蛮腰一扭,款款走去开门,进来的正是她的兄长陈胤杰。

陈胤杰捧著封火漆封口的信封,交到了索弘的手上。

“二爷,凤凰山庄索少夫人派人送来的信。”

陈幼楚见状,立刻识趣地敛了神色,悄悄退开了些。

她知道,自家老爷不喜旁人窥伺他的秘密。

索二爷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从陈胤杰手中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

验过火漆封印之后,就用腰间佩玉的镶金边缘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过扫了几眼,索二爷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欢喜了。

“胤杰啊,你明儿去办一件事!”

“二爷儘管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上邽城主李凌霄的诸般情况,还有上邽城的一应事务,越详细越好。”

“上邽城?”

陈胤杰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二爷,咱们————这就跟他干上了?会不会早了点,咱们现在的根基————”

索二爷“哼”了一声,把信纸拍在了小几上:“说什么呢,让你查,是因为————杨灿即將出任上邽城的新城主!”

“什么?”

陈胤杰两眼顿时一亮,兴奋地道:“当真?杨灿,那可是咱们的人吶!

他做了上邽城主,那不就等於咱们索家间接控制了这座天水之城?”

索二爷笑吟吟地摆手:“去办事。”

“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查,保管连李凌霄的老底都给他扒出来!”

陈胤杰攥紧拳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著风。

索二爷端起玉杯一饮而尽,暖酒入喉,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杨灿这颗棋子,居然派上大用场了。

那就————再容他多喘几年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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