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寄蜉蝣於天地
赵倜目光缓缓落在羊皮册页之上,这第十三幅图不比之前那些图案诡秘怪诞,相较下还算正常。
这是一只蜉蝣,顏色绚烂,美轮美奐,栩栩如生。
不过蜉蝣一般都只有四只翅膀,图案上的却是六只,六翼蜉蝣。
正常蜉蝣的翅膀,前翅大於后翅,呈三角形状,后翅短小甚至部分种类退化难以查见,其翅身质地柔软,布满网状翅脉,飞行时前翅主导,后翅辅助。
赵倜露出思索,不知道这蜉蝣多出来的两翅是做什么用的。
蜉蝣朝生暮死,透明闪著光芒的羽翼,金色华贵的身躯,可哪怕就算蜉蝣中的王族,也活不过黄昏到来,黑夜降临。
蜉蝣一生,只为繁衍,生如夏,流光瞬息,一弹指顷。
他看了半晌,目光离开画面朝前瞅去,霎时进入顿悟。
这是一片极其美丽的地方,仿佛神国仙境,叫人恍在梦中。
只见万丈霞光,照射海,衬托一片绚烂多姿的世界,简直美得叫人心醉。
风物虽然优美,可赵倜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此刻他是一只蜉蝣,与之前的十二次顿悟不同,这回他並没有迷失自己,忘掉本我。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知道这是在顿悟之中,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不知不惧,知多忧心,之前进入顿悟哪怕遇见再恐怖的事情,因为无知和忘却,所以切身感受不深,只有临了醒悟那一剎那才有心悸震惊之感,这回却是初踏入便真实感受了。
他一双宝石样复眼轻轻转动,瞧到了自己诡异的口器以及长长触角,还有不停闪烁著辉芒的六只透明薄翼。
难道这回自己变成了图案中的生物吗?
可似乎自己和图案中的蜉蝣还有一些不同,图案中的蜉蝣虽然同样六翼美丽无比,但却有一种沧桑之感,仿佛千年万年永恆一般,虽然蜉蝣朝生暮死如夏,但图案中那只却仿若神明万劫不灭永无疆。
赵倜向著四周看去,他在一片鲜绿的水叶片之上,朵锦簇如海,不知叠绣多远,而两旁下面则是碧绿之水,不知是湖是河,还是山溪清泉。
这时便见水里有不少的“稚”,这是蜉蝣的幼虫,整天浑噩在溪水之中。
只有成年之后才会生出双翅,飞离水面,徜徉海,翩翩起舞!
赵倜伸出一只爪子挠了挠头,望向上方,似乎是中午时分,阳光极为灿烂刺目,也就是说自己还有半天可活,然后就要死去?
生不过一日,朝生而暮亡。
就在他心中暗自琢磨之际,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二王,二王,怎还不去婚飞?”
一只看起来略微年长的雌性蜉蝣飞至赵倜身边,口器咀动,说出他能听懂的语言。
赵倜看向对方,种族遗传刻印的庞大记忆出现在脑海。
他是蜉蝣中的王族,黄金顏色身躯就是標誌,每天第二个从溪水中飞出的王族,被称为二王,族內序列,依此类推。
眼前这只赤红色雌性蜉蝣是族中的祭祀,虽然仅只一日生命,但蜉蝣族群分工明確,不但有祭祀,有王有臣,还有家巢。
至於对方说的婚飞,是指蜉在不长生命中大多数时间於水上或者海內,成群结队进行繁衍后代之事。
这是蜉蝣短暂一生里,最为重要的责任和使命。
然到夜幕降临,夕阳落去之后,生命渐渐终结,蜉蝣的身体解散成轻薄羽毛一样碎片,隨风吹散,蜉蝣族群称此为羽化。
“我————不去!”听到婚飞二字,赵倜急忙开口拒绝,什么婚飞,这是顿悟之中啊,就算不是顿悟自己也不可能干的。
“二王,你可是皇族,”蜉蝣祭祀声音有些尖锐,还有些紧迫。
“皇族必须进行婚飞,除了朝拜祖神以外不能够停止,因为就算皇族,也难以保证后代都是金色身躯,是以要不停和雌蝣欢好下去!”
赵倜闻言复眼转了转,一张蚍蜉脸儿都变成了绿色,这一刻,他心中几乎浮出了挣脱这顿悟,先出去再说的念头。
“风早,风早,来这里————”祭祀衝著身后扇了扇翅膀,有只七彩顏色的蜉蝣飞了过来。
这只蜉蝣身上闪耀著斑斕光芒,边飞边舞,美得叫那些远处的雄蜉沉醉。
可再美也不行啊,毕竟不是人,不对,就是人也不行!
赵倜猜到祭祀意图,不禁打了个冷战,踩著下面绿叶,向后退到一朵红黄蓝三色交织的巨大朵上。
“二王,你看风早如何,她可是这一代最美的雌蜉了,虽然她没有六翼,却有七彩之身,六翼乃是神的眷顾,就算皇族也不可能个个都有,这一代只有二王你才拥有呢。”
六翼並非普通蜉蝣能够具备,就算皇族也不是便能生成,这乃是神的赐予,乃是生出时得到神的眷顾,神的信任和宠爱,才会多出这么一对不知有何用处的透明薄翅。
赵倜脑海中存在关於这六翼来歷的记忆,传说他这一族蜉蝣的祖神就是生有六翼,六翼乃是会成神的徵兆,不再生命短暂,而且拥有神力,但自祖神往后的无尽岁月之中,虽然偶有六翼蜉蝣问世,却没听过哪个最后成为神明,依旧是朝生暮死,如夏灿烂一现。
七彩蚍蜉已经飞至近前,在半空优美地转了一个圈儿,她的身体柔嫩,就像是清晨瓣间的露珠,温润而晶莹,充满娇媚,又不乏生机。
赵倜口器咧了咧,复眼转动看了下在海丛中跳舞的那些莹润身躯,忽然翅膀一闪,转身就往后飞去。
“二王,二王,你要去哪里?”祭祀焦急呼唤。
赵倜不敢回答,努力扇动双翅。
“二王,不要走,繁衍后代是你的使命和任务啊!”祭祀著急大喊。
赵倜拼命地飞,不知飞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脱离了正午时光,他忽然看到前方一座紫色房,这房很大,给人很神秘的感觉。
“二王,你要负起族群繁衍的责任!”祭祀的声音依旧在后面响起。
他转头观看,就见那只叫风早的蜉蝣也隨著飞来,阳光之下,她身姿曼妙,顏色妍丽,叫人见了十分的心动,恨不得飞过去与她共舞。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赵倜顿时嚇了一跳,心中不由有些发慌,是自己此刻同样身为蜉蝣的原因吗?这次顿悟也实在太可怕了。
“砰”地一声闷响传来,赵倜心里急迫又慌乱,他对飞行实在不算熟稔,竟一个收势不住,直直撞到了那紫色的房之上——————
“二王,二王你没事吧?”迷迷糊糊之中身边声音响起。
“风早,看二王身上没有什么伤,可能就是撞晕过去了,咱俩將他抬进这房里,你们就在此处繁衍后代吧。”祭祀说道。
“可这是祖神的祭拜之处,我与二王在这里合適吗?何况婚飞都是在水面之上,海之中,这里,这里————”
“没什么不合適的,在祖神的见证之下不是更好吗?水上婚飞不过传统而已,在哪里还不行呢,快抬二王进房吧。
“你,你们——————要干什么?赵倜闻言大惊,但刚才一下撞得实在够重,此刻脑袋昏沉,身上无力,竟然被祭祀与风早抬了起来,朝房之中进入。
“你们————赶快放开我,我不想繁衍什么后代,这里是供奉祖神神位所在,你们这是在褻瀆神明啊,祖神会怪罪降下神罚的。”赵倜软弱呼喊。
“祖神只会高兴,哪里会怪罪呢。”祭祀不在意地道:“我蜉蝣一族只为繁衍而生,繁盛族群为使命,这是祖神立下的规矩,也是我蜉蝣之神冥冥之中定下的规则。”祭祀道。
“放开我,我是皇族,我命令你赶快放开我,不然你就是违抗命令,意图谋反!”赵倜气得眼前无数小星星闪过,拼命叫道。
“不好意思啊二王,虽然皇族有管理族群的权力,但繁衍后代的事情都归祭祀负责呢,这是我的责任,也是祖神之时就定好的分工,向来被歷代皇族所支持。”
“你————”赵倜无言以对,感觉身上力气稍有些恢復,立刻开始挣扎起来,可祭祀的力气极大,远远超过一只蜉蝣应有的力量。
他此时才想起,这蜉蝣族群与自己本来知晓的有些不同,原本只是一种普通寻常的昆虫,但此处的蜉蝣却颇有几分神异。
虽然生命短暂,一代代迅速更迭生息,可其內却分工明確,有皇族有族人,还有祭祀团,建了所谓神庙之类的地方,就是眼前这个紫色房。
而蜉蝣不同族群之间也有爭端,也存在著战爭,往往除了皇家卫兵守护族群之外,就是祭司团衝上前方和敌人廝杀。
祭司团的普通团员不说,並无太多特殊,而掌管祭司团的祭祀却有些与眾不同,能战善战,力大无穷,据说是得到神力的加持,每一代的蜉蝣祭祀在出生之后,还身为“稚”在水中生活的时候,就被神力加身了。
蜉蝣祭祀和皇族一样,都是血脉传承,一代一代传递下来,不会改换,这是每一个蜉蝣族群默认的规则。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虽然看著仿若神国,也没有那些可怖的怪物,和深渊之类的险恶地方,但是却似乎更可怕。
这里不吃人,不异变,不丧失自我,但是这里逼婚啊!
赵倜实在挣脱不掉两个的架抬,心中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此刻紫色房的绿色小木门被打开,露出里面景象,见却並非十分庞大,但布置精致典雅,房沿著墙壁四周都有小小草点缀,还有几个篷,类似休息的场所。
而一条小小的绿茵道通往深处,隱约可见一些地方有露珠模样的东西照明,能够看到最里面的一个台之上有一只蜉蝣雕像。
赵倜不用仔细观看也知道那是这一族蜉蝣祖神的刻像,他上午时到过此处祭拜,这祖神也是生有六翼的,但和第十三幅图画上所画的还是有些分別。
祭祀与风早將他轻轻放在一座篷之內,赵倜这时也不做挣扎,知道挣扎不过,別说撞那一下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復,就算恢復了也不是这祭祀的对手,按照记忆之中情景,这祭祀得到神力加持,足足能对上十个青壮的蜉蝣而不落下风,甚至战而胜之。
他此刻也只好示对方以弱,待这祭祀离开,剩下那风早一个再说,自己打不过祭祀,还摆平不了一只七彩小雌蜉吗?
“二王就在这里和风早繁衍后代吧。”祭祀看著躺在篷之中的赵倜,笑眯眯说道。
“我浑身上下没有力量,刚才一下实在磕得重了。”赵倜一副懨懨然,作出有气无力的模样说道。
“没事的,叫风早主动侍奉二王就好了。”祭祀不以为意地道。
“啊,主动侍奉————”赵倜闻言顿时嘴上口器颤了颤。
“二王,就叫奴家伺候你吧。”七彩雌蜉声音娇羞,温柔地说道。
赵倜复眼转动,忙道:“祭祀,你难道不出去,还要在这里看吗?”
祭祀纳闷道:“这有何妨?此乃族群昌盛大事,我等族人从来不都是一起在水上海进行繁衍后代吗,何曾躲避其它人观看了?”
赵倜气呼呼道:“水上是水上,自然————自然没什么,可此处就只我们三个,自然有所不同。”
“这有什么不同的?”祭祀疑惑道。
“此乃祖神祭拜之地,祖神必然在神界之中时时刻刻感应遥望此处,难道祭祀想和祖神一样观看吗,是把自己放在和祖神相同的位置了?这算不算是在瀆神呢?”赵倜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不算说辞的说辞出来。
“这————”祭祀有些不解:“这有什么?难道祖神就不看海之中,水面之上的繁衍事情吗?”
“那不一样,那个————所有族人都在行昌盛大事,可在这里祭祀却旁观不动,將自己摆在了和祖神一样的位置,就是瀆神,就是瀆神。”赵倜硬著头皮道:“祭祀还是赶快出去等候,不要进来。”
祭祀犹豫道:“那二王再不要推脱,要知此乃我蜉蝣之族最重要的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赵倜急忙道。
“好,那我就先出去,风早你侍奉好二王。”祭祀说著出了房,將外面的房门关好。
这时名叫风早的七彩小雌蜉,羞羞答答,娇羞无限地飞近道:“二王,就叫奴家伺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