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中平三年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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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中平三年

汉中平三年,中原的烽烟进一步燃烧起来。

虽然在大汉的军队努力之下,一些地方的农民起义,还有蛮族入侵,很快便被扑灭,但另外一些地区接著又会掀起滚滚的浪潮。

它们不像秦末、新末那样剧烈,能在短短几月的时间,便翻滚出席捲天下的气势,但千河百川一起奔涌,总是让朝廷的军队疲於奔命。

而作战的时间一长,问题也会迎来更多的暴露。

比如后勤粮草总会跟朝廷发下来的通知对不上数,比如中枢派来的使者总要向將军们索要自己的辛苦费,又比如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外来平叛的大军,都会因为不知何时衝突起来的利益问题,受到前者的掣肘。

先前接替卢植,满怀雄心上任的董卓已经被皇帝去掉了职务,以“废物”为理由,赶回了他的老家。

原因是他在前线的战报並不能让皇帝满意,那频繁请求粮草支援的奏疏,更是让皇帝感到恼怒。

明明朕已经给你拨了那么多钱,明明朕已经给你发了那么多粮,你怎么还没有把那些贼匪全都平定?!

朕的钱到了你手里,就是拿来打水漂的吗?

朕不要听你的解释,朕不想知道你指挥军队的难处,朕不会看你对地方牵扯手脚的陈情,朕只要你胜利!

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给朕滚!

而董卓之所以能够全须全尾的回到老家,没有直接被皇帝下狱,也亏了李密的功劳——

这位董卓爱婿在奉命征討河北叛贼时,救下了从河间郡逃出来的董太后亲人。

他用这救命之恩,还有大量的財宝,与之搭上了关係,並说服他们认可了董卓“宗亲”的身份。

董太后得知此事后,也在董卓给出的財宝面前软了心肠,因此劝说皇帝放他一马。

这位母亲很像她的儿子,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极有原则。

只要收了钱,就会去办事。

当然,最后的结果若不成功,这钱也是不会退还的。

好在,对许多人与事不甚上心,很得“薄情寡义”一词真意的皇帝,在侍奉母亲方面,堪称一位孝子。

他接纳了董太后的话语,只让董卓缴纳了一大笔“赎罪金”,隨后滚蛋了。

至於那些没有取得胜利,也没有交够钱的將领,则是被皇帝派人,用囚车请回了洛阳,与史道人关在一起。

“你快要饿死了。”

“这里的老鼠都跑光了,想抓老鼠吃也吃不了。”

洛阳的监牢中,伴隨著里面的住户越来越多,人气越来越旺盛,蛇虫鼠蚁的踪跡也跟著减少了一些。

没办法,鼠鼠也是要吃饭的。

被人类挤占了生存空间,它们只能离开自己潮湿阴暗的“家园”,前往外面谋生了。

不过,这里原有的脏东西走了,自然会有新的脏东西填补进来。

何博便混在那些或因作战不利,或因“车马费”给的不到位,或因確实尸餐素位,被皇帝统一安排吃牢饭的人群中,来到监狱中,看望起了史道人。

这位曾经受到皇帝信任,还为了鼓励其振作国事,耗光了自己所有积累的道长,在黄巾军再度现身中原之后,便差点被皇帝下令杀死。

但皇帝念著往日种种,终究还是没有下死手一对於史道人,皇帝还是颇为看重的。

因为聚集在他身边的许多人,或多或少,都有著欲望与渴求,那些拼命討好他,被皇帝笑著呼为“父母”的宦官,那些摆出一副忠臣孝子姿態,在朝堂上、在宫闕前流泪劝諫的士人,哪个不想从皇帝身上得到利益呢?

权力、地位、名声、钱財————

这是吸引著世人奔来往復的东西。

但史道人不同。

他不需要財富,不需要名声,他对於自己的劝諫,好像都是真心的。

他在希望自己做个好皇帝。

皇帝先前,还因此问过他:“太平道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他想起当年遇见的张角,觉得道长们不求名利的模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史道人於是跟他讲了一通《太平经》里的道理,並告诉皇帝,自己还有其他道人的路线之爭。

当然,有关张角所代表的“斗爭派”的事,他是没有说的。

而当时的皇帝,並没有对史道人的坦然以告,流露出多余的神色。

他少年多思之时,都没有被张角感染出良心,更不用说做了十多年君王的眼下了。

不过,到底是对史道人多了几分信任。

结果呢?

张角率领太平道信眾造反消息一传来,皇帝就觉得自己被骗了感情。

这可是再多钱,也无法弥补的创伤!

“要不要吃个饼子?”

对著形容憔悴许多的史道人,何博从怀里摸出来个烧饼,冲对方摇了摇。

靠著墙角的史道人没有回应。

何博便又掏出来根大葱,卷著饼子自己啃了起来。

他啃了一半,然后又说起黄巾军等造反派的事。

先说各路豪杰打到了哪些地方,又说哪里生出了新的烟尘。

中间夹杂了几句关於朝廷的应对。

史道人听了,久久沉默之后,只是发出一声嘆息。

他总算开了口。

“————我的尝试失败了。

哪怕皇帝做了些事情,但大局仍然无法挽回。

何博则是说,“个人的意志再强烈,也无法拦住该来的洪流。”

哪怕在位的是明君圣主,顶多也只能將问题推迟一段时日罢了。

关於这点,阴间的歷代先君可是討论过的。

他们最后也承认,在既定的框架內,再有能力的人也只能做个糊裱匠。

王景为什么可以治理好黄河,让它在眼下这多变的风云之下,都没有泛滥成灾?

无非是直接捨弃那原来的,已经被泥沙淤积堵塞的河道,重新开闢了一条新的、畅通无阻的河道罢了。

“我做的是无用功吗?”史道人疑惑的问道。

他又老又瘦的脸上,有著几分以往不曾见过的茫然。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只后悔努力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改变。

何博想起那些因他而保留下性命的太学种子,又想起后者如今在世家豪强的庄园中,为其研製出来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这个,只是罗列出一份记录,上面写著某些人的名字和经歷。

何博告诉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有一些人家的確因皇帝的作为,拥有了更好的生活。”

刘宏这几年的行动,不能被完全否认。

不然的话,如今大汉烽烟四起,朝廷哪来的钱粮物资,支撑起几路兵马同时作战?

皇帝可是不爱挣穷鬼钱的好商人!

只是战火蔓延的太迅猛,灭火的时间也拖得太久,使得他的努力,很快便被烧得乾乾净净。

那些原本由他亲手埋下的隱患,也隨著战事的到来,得到迅速的爆发。

“这样就好!”

史道人从上帝口中,得知了真的有人,因此改善了生活,拥有了更多的,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底气,便欣慰的露出微笑。

“张角的才能和心志,都要远远的超出我。”

“所以他想要救天下的人。”

“而我则是想要救一家一户的人。

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触及到,他只怕是要活成个笑话了。

何博没有安慰他,只是啃著煎饼大葱说道:“下辈子继续努力吧!”

起码比上辈子被弟子骗得,都不能回老家安葬,已经好很多了!

何博想起史道人的初始版本,那位曾经做过王莽老师的前汉大儒孔光,忍不住砸吧了下嘴。

“记得投胎投早点。”

要是像上辈子那样,在阴间放鬆个几十年,才定下“重新做人辅佐明君”的目標,然后排队又排个几十年————

別再度错过王朝的兴盛期,赶上它衰败的时候,至於对方这辈子为何会投身太平道?

那可不是上帝暗中操作出来的,今汉的上升通道被世家一屁股堵得紧紧的,想要迅速扬名,接近君王,加入道门,的確是一条捷径。

史道人只当这是单纯的提醒,没有深思。

他只是缩回了墙角,在皇帝刻意的遗忘下,静静的绝食而死。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话再对皇帝说了。

皇帝也没有对他动手。

可他听著外面的消息,见到不断送来监狱,与自己做伴的大汉將军们,还能如何呢?

死了也算清净了。

而皇帝听了他的消息后,只略微迟疑了一会,隨即吩咐下去:“找个地方埋了吧。

不久,皇子刘辩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对扶养过自己,还教导过自己一段时间的史道人,还是有些感情的。

於是他想要去见一见埋葬史道人的地方。

但这样的想法,只招来了皇帝的一顿训斥。

在宠爱起王贵人,並与之生下另一个儿子刘协后,爱情转移得很彻底的皇帝,便將曾经喜爱过的皇后何氏、长子刘辩,拋弃到了脑后。

等到何皇后因为嫉妒,趁著皇帝在西园与其他美人开无遮大会之时,將王贵人用一碗毒药送走后,皇帝对这对母子的厌恶,更加严重。

当然,这样的情感背后,也有著何氏的兄长何进,投靠了世家的缘故。

何进,原本只是一个屠户,靠著妹妹得到君王的宠爱,才得以登上朝堂。

皇帝本想扶持他作为天下寒门的表率,以招揽那些对世家不满的人才,紧密的团结在自己身边,结果,却是像鬼神,还有袁隗暗中点评的那样:

过於急切的提拔,只看对方的出身、能力,便天真的认为其必然会跟隨自己,跟邪恶猖狂的恶人搏斗,那一定会在“人性”上,狠狠跌一个跟头。

谁能想到呢,何进这个屠户乍然而起后,不仅没有按照皇帝的心意,做他手里的刀子,反而事事跟著世家的脚步走,言行举止,都恨不得与世家一模一样,来证明何氏的“高贵”。

当年曾在中山国身上显露过的“皈依者狂热”,如今在这些被皇帝提拔起来的寒门身上,也得到復刻。

甚至为了表示自己与过去划清界限的决心,他们还转过身去,对同为寒门出身,却还没来得及被皇帝看上,捞一捞的后辈,给予沉重的打击。

那手法比起世家,还要简单粗暴许多。

毕竟后者还有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这三个流程,先行上车的人却只想著將车门紧紧关闭,自己则是坐在汗血宝马拉的豪车之上,然后对著外面行走的人致以微笑。

这如何能让皇帝不感到生气呢?

他的本性,是很自负的。

幼年失去父亲,母亲也没有什么智慧与魄力,小小的刘宏,便撑起了家里的门户,通过各种索要钱財的方式,维持住了作为大汉宗亲的体面。

这样的经歷,可比当今那些被士人吹捧出来的“神童”,要强上太多。

登基之初便成功政变掌握权力,更是让刘宏对自己,有种“天命所归”的错觉。

这是他坚信寒门一定会跟自己走的原因。

结果何进的所作所为,却让皇帝意识到:

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办就能办的。

有些人物,不是生来就要跟他走的。

但等他气恼的想要解决何进时,十分喜爱这个愚蠢屠户的世家,出手进行了阻止。

这样好的外戚,他们怎么捨得让其被皇帝废弃呢?

於是,皇帝只能將怒火撒到何皇后与刘辩的身上。

因著“外甥像舅”的缘故,刘辩这个长子,更是时常被他训斥辱骂。

何皇后对此没有一点抗爭。

她瞧著身材健美高大,有著寻常女子不曾有的英气,性情却跟兄长一样唯唯诺诺,臣服於上位者。

凭藉著皇后的身份,她敢毒杀王贵人。

可在皇帝面前,她也只会哭泣,祈求丈夫的怜爱。

她哪里敢为刘辩说话呢?

她甚至还迁怒刘辩,认为是这个孩子没有天赋,无法爭得父亲的喜爱,导致了自己的失宠,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之所以能当上皇后,就是因为生下了刘辩这个皇长子。

刘辩被父母这样对待,自然养不出强势自信的性子。

他时常沉默,举止也有些畏缩。

只有史道人进宫,教导他一些道理经义的时候,能够放鬆一些。

因为史道人不会对他有什么要求,只希望这位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能够养成端正仁慈的品德。

但现在,史道人走了,刘辩还没办法去看他下葬的地方。

他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心,然后拿出一些值钱的东西,让一些能够出入宫廷,进行採买的宫人,带去史道人那里,为他装扮一下坟塋。

知父莫若子,刘辩能够猜到史道人埋骨之地的淒凉。

而等著宫人拿了东西出去,刘辩又听说弟弟刘协悄悄过来找他玩耍的事。

他抹了抹脸,便去兄友弟恭了。

虽然他们的母亲之间,有著深刻的仇恨。

就连接手了刘协养育任务的董太后,都怀抱著对何氏的恶意,连带著不喜欢刘辩这个孙儿,但两位小皇子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在这座庞大老旧的皇宫中,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下,他们这对兄弟,有什么不亲近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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