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书信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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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书信

“————兄长,皇帝送来的信里,给你写了什么?”

南阳,当张角停留在这里,忙於巩固黄巾军的根基,並寻找时机与北边的竇建德等起义军统帅合作,共同夹击由皇甫嵩率领的汉军主力时,一封特殊的书信被暗中送入南阳。

那是皇帝写给张角这位“老朋友”的。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张角想了许久,也未曾想明白,皇帝为何会如此。

但他还是接见了那被派来送信的使者,並送那两股颤颤,冷汗直流的信使,平安走出了黄巾军的驻地,令其返回洛阳復命。

“他只是上位者指派的无辜人。”

“没必要为难他。”

对著有意斩杀来使,让皇帝知道黄巾军勇武的渠帅们,张角如此说道。

隨后,他独自返回营帐,打开了皇帝的书信。

大概是气急败坏时写的,皇帝的笔锋之间,流露著显而易见的急躁与怒火。

在开篇的前几句,皇帝还仿佛怀念一般,描述了下双方在河间郡时的交集,接著便忍不住控诉起来,指责起太平道的“用心不良”,质问他们是不是早就通过“夜观天象”这等玄妙手段,推断出他可以做皇帝,从而故意与之接触。

张角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眼角的皱纹还有白的鬚髮全都暴露出来。

他已经上了年纪,皇帝的长子也有十来岁了,如果放在从前,今汉皇室对於自己的身体和寿数,还没个认识的时候,想来刘辩已经有了自己的妃子,有了让皇帝做祖父的能力。

结果对方还能写出这样的话来。

也许是真的被乱糟糟的局势给气昏了头脑,写的时候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深思。

但等皇帝的气性过去,他后面的字跡,逐渐沉稳起来,透露出常年养尊处优的雍容富贵来。

但其书写的內容,却变得更加刻薄傲慢起来。

他开始嘲讽各地的起义军,连带著那些同样在地方,与之纠缠不清的世家豪族。

最后还指出,太平道的追求不过浮云倒影一场,在天上是空的,在地上也是空的,只是好看而已。

“与世祖爭夺过的孙恩,是你的前辈。”

“他所建立的燕国的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当年所追求的都没有实现,更何况现在呢?”

“世情会变化,但人心却是不变的!”

“你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吗?”

“如果你对未来还有期待,那朕可以允许你在洛阳富贵终老,享受跟当年投降大汉的燕国公一样的待遇————”

张角没有意动。

他略过皇帝这些不著调的文字,只继续往下看去。

不过,另一张信纸上写的,却不是皇帝的心声了。

那是由他人代笔所记录下的,过去的,还有现在的安乐公的事例与想法一在共和燕国破灭之后,末代燕公以亡国之君的身份,被大汉天子安置在洛阳,作为一个吉祥物。

因其曾在和帝举办的宴会上,说出过“此间乐不思燕”的名言,因此之后被和帝册封为安乐公。

而也许是为了表忠心的缘故,首任安乐公在生命的后半段,时常反思自己和共和燕国的事情。

当然,作为一名推行不抵抗政策,一箭未发便任由先人流血奋战之地,沦为他人践踏之所的国主,他决计不会说燕国的好话。

固然,他是过去的燕公。

固然,他在共和燕国时,未曾受过任何屈辱折磨,还一路青云直上,成为了“万民推举,眾人爱戴”的国主。

但到了洛阳,做了大汉的安乐公,他总得为自己的后半生,还有子孙后代的富贵,做出谋划的嘛!

他怎么能够怀念故国,惹来大汉的不快呢?

他只会说燕国的不好,说燕国的不对!

就连开创了这番基业的文公孙恩,都被其评价为“抗拒大汉天命,究其功过,也只能是三七开”。

哈,建国之人都“功三过七”了,那这位顺应大汉天命,拱手而降的安乐公,又会有著怎样的功德呢?

张角並不清楚。

因为在他还是大贤良师,能够沟通鬼神的时候,並没有在冥土中见到这位为辽东带去温暖春天,促进中央之国进一步扩张团结的“大贤”。

至於眼下这一位,张角更不了解。

毕竟他没有去过洛阳,没办法见到现任的安乐公。

好在皇帝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给张角送来了消息。

在得知太平道又一次举起旗帜之后,这位的心情便十分不美妙。

他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必然会因此,迎来大汉朝廷的连坐。

而皇帝也的確抓捕了他,將之塞到监狱之中。

书信中的话语和事情,都是对方在监狱里的肺腑之言。

他先是大喊“冤枉”了一段时间,隔空向著皇帝请求宽恕了一段时间,然后便是大骂太平道的“不懂事”。

竟然挑著他还活著的时候闹事,难道他们就不能顾虑下过去的情义,忍耐忍耐,好让安乐公一脉保全富贵吗?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现在叫燕国的那个,都是鲜卑人建立起来的。”

“太平道还在坚持什么呢?”

最后,他甚至说道:“当年和顺二帝真是和顺,竟然没有严禁天下道门,以至於今日让他们再度囂张!”

祸害地方也就算了,左右安乐公也就遥领安乐县作为封地,实际上世代常居在洛阳,不会直面起义军的锋芒。

可一旦牵连到身上,安乐公全家便要深怀恨意了。

“当年就这么无耻,现在竟也这么无耻!”

“难道这样的嘴脸也能传承后人吗?”

好奇找过来,想要了解书信內容的张梁张宝,从兄长那里得知了详情之后,都感到了震惊。

对於皇帝的態度,他们並不在乎。

因为双方註定是对立的仇家,怎么可能不互相辱骂斥责呢?

但因为燕国,才能成为洛阳贵人之一的安乐公,却是让他们恼怒不已。

“无妨。”

“他们总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吧。

得到了利益的人,是很难放下手中的利益,並反思自己取得利益的手段,是否有问题的。

他们只会在成功时嘲笑他人的无能,欣赏自己的“聪明机智”,在失败时张著大嘴,又急又躁的將一切的错误,甩到別人身上。

就像首任安乐公死到下面,见到孙恩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受他人蛊惑强迫,实在没办法扭转大局,只能“被迫屈从”一样。

所以,张角並没有像两个兄弟那样气恼。

他平静的將信放下,跟其他人討论起了黄巾军之后要做的事。

“皇帝废史立牧之后,我们的压力,可能会变得大一些。”

在洛阳方面將糜烂的地方充当负资產,进行了大范围的甩卖后,世家便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了。

那些趁著皇帝大肆下放权力,有意在乱世的洪流中滚一滚,谋划下美好未来的野心家们,也乐意奉献出自己的才智与能力。

他们会招募属於自己的兵马,会拿出自己府库中的钱財,去操练军队。

而当一切的付出都需要自己掏钱割肉,收穫却也能落到自己口袋里时,他们自然会变得用心起来。

因为他们不再是去维护汉室的江山了,而是在为自己的地盘进行打拼。

“而且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刚猛了。”

“要缓和一点,稳重一点。”

黄巾军打下来的地盘,一路从扬州的合肥,延伸到南阳这边。

就其起事的时间看来,已经很广阔了。

如果再扩张下去,原本在淮南驻牢的根基,就要受到动摇。

打下来的土地是需要治理的。

大军出动是需要粮草的。

太平道要为那些追隨自己的人负责。

有太多的先例证明,若在取得天下这件事上急於求成,结果並不会美妙。

另外,也要吸取孙恩先师的教训,注意好黄巾军內部,那因事態发展,而浮动起来的人心。

若是再出现像安乐公那样的人物,那张角可是要羞愧而死了。

很早之前,张角便清楚,自己的追求不一定会在此世成为现实。

即便真的建立起一个国家,也总会迎来灭亡。

他只能像孙恩先师那样,为种子提供营养,为后人指引方向、铺设道路。

但无论如何,若其倒下时的表现,比起共和燕国还要不堪,那岂不说明,在先人的基础上,他不仅没有前进,反而还后退了一段吗?

这可实在不行!

张宝张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但乱世之下,谁能真能享受到安寧呢?

即便黄巾军收敛了自己的兵锋,想要稳扎稳打,用自己的理念,结合治下的情况,探索出合適的制度,但其周边的势力,却不愿意给予黄巾军这样的閒暇。

附近新上任的州牧摩拳擦掌,想要收復失地,来彰显自己的光芒。

一些投奔其麾下,希望趁著乱世的浑水,提升自己地位的寒门便提议道:“州郡之地,灾民无数,对於明公而言,实在拖累!”

“黄巾军源於太平道,常以救世济世民为口號。

“7

“不如派遣军队,驱使灾民於前,冲其阵营!”

“若其不忍动手,那借著灾民的遮掩,我军可以衝锋破阵。”

“若其动手,那不仅能让世人知晓黄巾军的虚偽,也能缓解一下州內的灾情。”

救灾的根本,便在於处理人的问题。

只要解决了灾民,那岂不是就没有灾情了?

州牧听了对方的建议,都忍不住一愣。

他能做到这样的位置上,自然也是出身高贵世家的。

而长久的富贵,虽让他看不起低贱的百姓,將之视如牛马,但就眼下之事而论,一时之间,他都想不出这样直接了当,却又狠毒入骨的计策。

“那就依你之言!”

州牧捏著鬍子沉吟了一阵,最后拍板同意了。

“所以我常说,人心是极难揣测的。”

旁观这毒计得以实行,让黄巾军吃了个狠狠大亏的何博,对身边的死鬼说道。

“寒门、世家,区分他们的只是出身罢了。”

“其品行、心性,都隔著一层肚皮————哪能一刀切的判断,一者为善,一者为恶呢?”

“所以刘宏急切的提拔寒门,不会有好结果。”

曾与世家斗爭过许多年的和顺二帝跟著点头。

他们难道不知道扶持寒门对抗世家吗?

只是人性复杂,骤然富贵对於原本处境平凡的人来说,衝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无法保证,在这样的衝击之下,人性会不会得到扭曲,然后引发更多的问题。

他们便选择用时间去见证。

哪怕那良好的品行,是偽装出来的。

可若是能使其偽装的长久一些,那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现在刘宏提拔的几个寒门代表,何进投向了世家的怀抱,跟四世三公的袁氏交往密切,董卓对世家怀抱强烈的厌恶和痛恨,行事手段也很粗暴凶残,日后权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也只有曹操,看著有几分忠君体国,辅世良臣的姿態。

也怪不得在决定甩下负资產,轻装简行巩固中枢后,刘宏会选择曹操担任典军校尉。

对此,上帝也只笑而不语。

“走吧!”

“这里乌烟瘴气的,看多了我脑袋疼!”

將那些无辜的灾民魂魄收好,送入冥土安置后,何博摇了摇头,带著死鬼们去了其他地方,见证起了大汉的末路。

他没有去安慰正失落的张角。

因为一旦选择进入这场大乱斗,便要学会接受失败的后果,也要学会直面人心的险恶。

乱世爭天下,可不比到处賑灾治病轻鬆啊!

后者让人避之不及,使坏的手段自然也会跟著少上一些。

可谋国的利益何其令人动心,好的坏的,都会在乱世中得到淋漓尽致的显露。

驱赶灾民充当肉盾,这能算什么呢?

“大破大立。”

“只希望经歷了这样的动盪和险恶,后面的王朝能够稳固安寧的长久一些。”

何博听到死鬼们这样討论。

他跟著轻笑起来,“就眼前的局势,谁得天下可说不准呢!”

他抬手指了指洛阳的方向,“刘宏酒色过度,生机暗淡的很快。”

又指了指辽东的方向,“冀州混乱,幽州动盪,燕国可虎视眈眈很久了。

“燕王早就在琢磨机会,预备派兵南下,匡扶汉室呢!”

这场浑水,又要投下一枚新的巨石。

溅起来的水又会有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