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攻城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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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攻城

营州城的冬季在酷寒难耐中度过。

李贤也终於知道薛訥为何会如此看重以及布了。

北地的冬天太冷了。

房屋上倒悬著数尺长的冰锥,每日清早都需要有人专门將它们敲下来,否则这些冰锥坠落下来刺中人,后果就不堪设想。

最让李贤难忘的,还是每日睡觉前一道必不可缺的手续一检查门窗有没有关紧。

这种关紧不只是字面上的关紧,甚至严苛到要检查门窗有没有漏风缝隙,否则,夜里那些寒风就会从那些细小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是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人群聚居的地方尚且如此,营州城外就更是可怖了。

白狼水早已失去了奔腾的势头,河面被厚达数尺的坚冰封锁,昔日轰鸣的水力纺机也早已沉寂。

工坊因此停工,整个营州城仿佛都在这酷寒中放缓了节奏,唯有军营中的操练和巡逻从未停歇。

在这种天气里,一件厚实暖和的衣,对於戍边的將士而言,不仅是温暖,更是性命攸关的保障。

但好在,这个冬天过去了。

並且,严寒並未冻结战爭的脚步,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这个冬天,在硝石矿场东侧那片谷地中高丽人夜以继日的劳作下,刘建军负责的回回炮建造,终於如期完成了薛訥定下的目標。

甚至,还多出了三架。

刘建军说这还是原材料耗尽了的原因,否则以这种流水线作业法的效率,就算是再造出五架来也不成问题。

除了回回炮外,雷霆卫的操练也效果喜人。

即便是李贤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这群由工坊职工转变而来的士兵,眼神里多了许多边军老卒才有的锐利与沉稳。

他们欠缺的,仅仅是一场真正的战火洗礼罢了。

最让李贤惊讶的还是刘建国。

虽然刘建军说过刘建国年纪还小,有犯错和后悔的机会,言语里似乎篤定了刘建国会放弃似的,但让李贤没想到的是,刘建国竟然也咬著牙跟上了大部分训练。

原本刘建国的个头相比於同龄人略高,但身形较瘦,可现在一个冬天过去,他身上被练得多了许多腱子肉,看起来轮廓硬朗了几分,竟还颇有几分矫健的模样了。

寒冬的最后一丝寒意被逐渐温暖的春风驱散。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清晨,鸭绿水的冰层悄然碎裂,原本坚固得甚至能跑马的冰层碎裂、消融,大块大块的浮冰从水面淌过。

营州城內外,被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活力重新进发出来。

但比自然万物復甦更快的,是战爭机器的全力开动。

筹备了一个冬天的营州城,粮草、箭矢、营帐、攻城器械————无数的物资从仓库中调出,由辅兵和徵调的民夫运往前线集结地。

因为这场战爭关係著薛訥能否为自己邀功,所以李贤这个粮械监运副使,也终於正儿八经地上任了。

这次,薛前虽然同样被薛訥安排来协助自己,但和上次攻打乌骨城不同的是,这次的协助,是真正意义上的协助。

李贤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请教薛前,但涉及到具体的实施方案,都需要由李贤亲自下令方可执行。

李贤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刘建军却这样说:“薛前又被派来打下手了,你想干啥,就事无巨细的都先问问他唄,反正又不要钱。”

李贤哑然失笑,但同时心里也轻鬆了许多。

也对,薛訥又没说自己不能一直问。

但当他自光望向东南方的时候,那一丝轻鬆又被紧张所取代。

那个方向,是鸭绿水,是国內城。

这一日,薛訥再次升帐,所有高级將领,包括李贤、刘建军,以及调任雷霆卫的薛前,齐聚一堂。

没有多余的寒暄,薛訥直接切入主题:“斥候最新回报,鸭绿水上游冰雪加速消融,水量大增,马蹄谷水坝压力已近极限,爆破时机,就在这三五日內!”

——

帐內气氛瞬间肃杀。

薛訥手指点在沙盘上国內城的位置:“洪水一泻,便是总攻开始之时!各军务必在三日內,抵达预设攻击位置,隱蔽待命!

“沛王殿下。”

“薛將军!”李贤肃声抱拳。

薛訥指向鸭绿水西岸,唐军一侧,道:“此战,你率领所有回回炮,並辅兵五百,於总攻之夜前,秘密运动至此处预设阵地,待马蹄谷水坝爆破,洪水衝击国內城半个时辰之后,对准国內城临江城墙及城內疑似兵营、衙署区域,进行间歇性轰击!”

李贤一愣,迟疑道:“回回炮————不参与东面攻城?”

李贤心里有些奇怪,在他看来,回回炮这样的大杀器用在正面战场上,造成的杀伤才是最大的,放在鸭绿水这一侧,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

对待李贤,薛訥很有耐心的解释道:“洪水衝击国內城,城內守军必然慌乱,注意力集中於抢救临江工事、堵塞缺口,此时,殿下若是以回回炮猛攻,高丽人必然以为我军主力正借著水势猛攻其临江一面!

“况且,回回炮操作便捷,五百辅兵便能发挥五千士卒操作传统投石车的效果,更能让高丽人放鬆警惕!

“如此,便能吸引更多守军增援江防,为东面主攻部队缓解压力。”

这时,刘建军也凑了过来,小声说道:“最关键还是安全,你在鸭绿水这一边,鸭绿水就是最天然的防护带,高丽人的远程武器鞭长莫及,又不可能在鸭绿水暴涨之际渡江过来,所以没人能威胁到你。

“说白了,老薛还是不愿意让你涉险。”

李贤这才恍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薛訥显然没听见刘建军说了什么,还在接著说道:“此举,旨在以最小的代价,造最大的声势,让高丽主帅坚信我军主攻方向就在江边————”

这时,刘建军又拿肩膀撞了撞李贤,李贤这才回过神来,立即抱拳肃声道:“末將领命!”

薛訥讚许地点头,隨即目光转向刘建军与薛前,“而真正的杀招,在东面!”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国內城东门外那片相对平缓的区域:“刘副总管,薛前!

待江水破城,敌军注意力被西岸回回炮吸引之时,你二人率领雷霆卫全体,协同我营州城主力的八千精锐,趁夜色掩护,直扑东门!”

薛前作为军伍之人,向来习惯了服从命令,当即便高声应道:“末將领命!

而刘建军脑瓜子转得快,估计他在薛訥下令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薛訥此举的意义,当即也是抱拳道:“末將领命!”

隨后,薛訥看向其他眾人,肃声道:“此战关键在於时机把握!水攻乱其心,西岸炮击牵其兵,东面主力则雷霆一击,一举破城!

“其余各部,皆隨本將出征,紧密配合,不得有误!”

“谨遵將令!”眾將轰然应诺。

三日后,深夜。

李贤面色平静的立於鸭绿水西岸一处高坡之上,身侧是那十九架被偽装好的回回炮,五百辅兵静默地守在各炮位旁,只能听到江水奔腾的咆哮声。

在会议结束当天,营州城便开始运作了起来,李贤负责的这一块主要是回回——

炮的运输和组装,相对简单,至於鸭绿水上游的爆破工作,和国內城东面战场的具体规划,李贤就不是太清楚了。

此刻,他的心绪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此地位置虽然安全,但李贤想到对岸即將爆发的惨烈廝杀,又不免的为刘建军担忧起来。

他也是头一次投入正式的战场,会不会怯场?

“殿下,时辰快到了。”身旁一名负责与马蹄谷联络的校尉低声提醒,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李贤回过神来,目光立马望向鸭绿水的方向。

此时夜色正浓,月明星稀,李贤透过江面那些粼粼折射的波光,能看出鸭绿水依旧平静。

但很快—

“轰隆!!!”

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李贤分辨不清那声音来自多远之外的上游,但那声音连绵不绝、仿佛山石崩塌轰鸣。

来了!

洪水来了!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瞬间,李贤便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细微的震颤!

紧接著,原本还算平稳的鸭绿水,如同被激怒的巨兽,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低沉的咆哮声转瞬间变得高亢!

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断裂的树木、冰块,还有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浊流,向下游猛扑而去!

李贤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对岸那座在夜色中沉寂的巨城。

来了!

积蓄了一冬的恐怖水量,带著惶惶天威,狼狠撞上了国內城临江的城墙!

“轰——!!!”

巨大的撞击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甚至短暂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江水疯狂拍击著石墙,激起数丈高的惨白浪,瞬间就吞噬了低处的码头、

栈桥,那些看似坚固的工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捲走!

城墙在洪流的猛烈冲刷和浮冰的撞击下剧烈震颤,李贤甚至能想像出靠近江面的墙砖在巨大压力下崩裂脱落的景象。

浑浊的江水更是无孔不入,顺著城墙的缝隙、排水口疯狂倒灌进去!

几乎就是一瞬间,对岸的国內城便从沉睡中惊醒,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悽厉的警钟声仓皇响起,城头上火把乱晃,无数人影如同没头苍蝇般奔走,惊呼声、哭喊声、军官的呵斥声隱隱传来,混杂在洪水的咆哮中,显得格外渺小。

更多的守军从营房、从城內各处涌出,惊慌失措地奔向临江区域,他们扛著沙袋、拖著木料,试图堵住被洪水冲开的缺口,抢救被淹的军械,但在如此天威般的伟力面前,都显得徒劳。

李贤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默默计算著时间。

半个时辰,他需要等待半个时辰,让这混乱持续发酵,让高丽守將的判断被彻底误导,將更多的兵力投入到看似岌岌可危的江防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对岸的混乱有增无减,越来越多的火把如同萤火般匯聚在临江一带,显然,守军的主力正在被吸引过去。

“殿下,时辰已到!”身旁的校尉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和紧张。

李贤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

“传令!各炮位——目標,国內城临江城墙及城內火光密集处!间歇轰击!

给本王狠狠地打!”

“得令!”

李贤的命令迅速传遍所有炮位。

下一刻,鸭绿水西岸,第一架回回炮的配重箱轰然落下,粗长的拋射臂带著让人心悸的破空声扬起。

李贤目力所能见到的,几乎就只是一道庞大的黑影一闪而逝,接著,便是一阵恐怖的呼啸声。

略微的等待后。

“轰隆!”

巨大的轰击声在对岸的城楼上响起,甚至略微盖过了洪水的轰鸣声。

借著月光略微的光泽,李贤看到对岸的一段垛口应声而碎,躲在后面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瞬间涌上来的洪水吞噬。

但这,仅仅只是第一炮!

“砰!”

“砰!”

“砰!”

紧接著,第二架、第三架————十九架回回炮依次发出怒吼!

巨大的石块如同一阵陨石雨,持续不断地落入国內城中,有的重重砸在城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坑洞和裂痕,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內兵营、衙署区域,摧毁房屋,引燃大火,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混乱,还有的甚至砸入了正在抢险的人群中————

“咚!咚!咚!”

对岸传来一阵清晰的鼓声。

那是呼吁兵力集结的战鼓声!

李贤紧紧握著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佯攻奏效了!

但李贤不敢大意,继续下达命令:“保持节奏!不许停!装填速度可以放慢,但声势不能弱!要让高丽人坚信,他们的主城墙下一刻就要塌了!”

隨著李贤的下令,一颗又一颗的巨石被拋投出去,那些重达三百多斤的石头,每一颗砸在城楼上,都能加剧高丽人的混乱。

刘建军说的没错,回回炮果真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此地和国內城之间隔著宽阔的鸭绿水,昔日是国內城最佳庇护的鸭绿水,在今天却成了阻拦高丽人反扑的天堑,尤其是经过一个冬季的蓄水,鸭绿水变得狂暴而汹涌,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渡江而过。

可偏偏,回回炮却又能打到国內城之中。

而高丽人的远程武器鞭长莫及也就算了,他们还要兼顾著抢洪救险的工作,否则洪水灌入国內城之中,损失將更为惨重。

李贤设身处地的想了想,都替高丽人觉得绝望。

打又打不到,躲又不能躲,这简直是世间最憋屈的战爭。

幸亏,刘建军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而就在这时,一直凝神观察对岸的校尉突然发出一声低呼:“殿下,您看!

城內火光动向有变!”

李贤心头一凛,极目远眺。

国內城內部,原本密集匯聚在临江区域的大片火光,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出现了明显的分流和骚动!

一部分火光依旧固守江防,拼命抵挡著洪水和石弹的双重打击,而另一部分,却开始躁动不安地向著城內、尤其是偏向东城的方向移动、闪烁,仿佛一股混乱的暗流在试图转向!

“是东面!东面动手了!”李贤心里瞬间明悟。

这必然是刘建军和薛前率领的东路军已经发动了真正的猛攻,並且攻势凌厉,迫使城內的守军不得不从已被严重牵制的江防兵力中,抽调人手回援!

“传令!”

李贤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各炮位,加快轰击频率!瞄准城內火光移动区域,尤其是通往东城的要道,给本王狼狠地砸!延缓他们的援兵!”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用更猛烈的石弹儘可能地阻碍、拖延高丽人向东面派遣援军的速度,为刘建军和薛前他们爭取更多的时间,减轻正面的压力!

“得令!”

命令下达,鸭绿水西岸的回回炮发射节奏明显加快!

巨石破空的呼啸声更加密集,对岸的惨呼声也愈加频繁。

那些数百斤的石弹落入城內,不仅造成直接的物理破坏,更是在精神上给予守军沉重的打击,让他们首尾难顾,进退失据。

对岸的混乱在持续升级,火光在城中无序地蔓延、跳动,代表唐军进攻的浪潮似乎正从东面向城內汹涌推进——————

李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无比漫长。

突然,在国內城靠近东门的方位,一道格外耀眼的、混杂著橘红色火焰与浓黑硝烟的烟柱冲天而起,即便隔著这么远,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不同於寻常火灾的爆裂景象!

紧接著,一面硕大的、依稀可辨的唐军战旗,赫然出现在了东面一段城墙的垛口之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奋力挥舞!

突破了!东面防线被彻底突破了!

李贤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全身力气,向传令兵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停止轰击!全军戒备,防止溃兵渡江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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