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庙算
侦察小队们,陆陆续续从北境各处回来,向国王和大主教匯报了他们的见闻。
临冬城的大厅里,火把在墙壁的铁架上啪作响,投射出摇曳不定的阴影。
空气冰冷,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国王端坐在那张古老的石质王座上一这並非象徵著七国统治权的铁王座,但在此刻的北境,它承载著同样的重量与寒意。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严苛的律法,双手紧紧抓著扶手,听著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脸色阴沉得比他的鞋底更难看。
“卡霍城也————”他最终开口,声音像是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沦陷了。”
地图桌旁的河间地守护大主教刘易闻言,將目光从铺开的北境羊皮地图上抬起,手指落在了地图上卡霍城的位置。
“比我想像中来得还快。”刘易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內心显然並不平静,“而且显然异鬼的军队,並非是没有组织的野兽。数万具尸体,能够聚拢在一起,目標明確地进攻一座城池,不可能没有人在后面指挥。”
他的指尖沿著地图上標註的路线移动,“最后壁炉城,卡霍城,对方瞄准的都是北境重要的战略支点。它们的下一个目標,很有可能是恐怖堡。恐怖堡的军队几乎都被卢斯·波顿葬送在了长城,我想他们应该抵抗不了太久。”
他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分析,手指点向临冬城:“现在,这里聚集了北境最多的军队。如果他们击败了我们,那么整个北境就对异鬼敞开了怀抱。而如果他们选择绕过我们南下,”
他的手指向南滑动,划过霍伍德城,指向白港和白刃河流域,“占领霍伍德城,就能进一步进犯白港、控制白刃河,甚至是卡林湾。届时,外人向北境提供援助的通道將被彻底断绝。”
“把战线拉这么长?”一个女声带著疑惑响起。
说话的是乔俐儿·赛文,赛文城的女伯爵。
她三十二岁,未婚,体態確实有些富態,穿著厚实的深蓝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镶著银线绣成的赛文家族徽记。
当父亲和弟弟克雷相继战死后,她被迫接手了这座城堡。
在小剥皮拉姆斯控制临冬城期间,她曾派兵支持波顿家族以保全赛文城,但本人始终留在封地。
在史坦尼斯夺取临冬城后,她立刻带著亲信隨从来此宣誓效忠,急于澄清此前对波顿家族的公开支持乃形势所迫。
刘易转向她,解答她的疑问,语气中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丝毫暖意:“对於异鬼这样依靠活人尸体补充军队损耗的怪物来说,战线长短无关紧要。他们不需要粮草,不需要后勤,死去的敌人和倒下的同伴都会成为他们新的士兵。”
他话锋一转,“可是我们需要。没有从龙石岛持续运来的龙晶,普通士兵的刀剑对尸鬼几乎没有杀伤力。我们的补给线,就是我们的生命线。”
“白鬼————异鬼,恕我直言,大主教阁下,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加入討论。罗德里克·莱斯威尔伯爵皱紧了眉头,他那两撇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深深的皱纹刻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我活了快六十年,打过不少仗,见过野人、铁民,甚至南方的骑士,但从来没有见过,只从老奶奶的故事里听说过这样的怪物。”
他的语气里带著怀疑,以及恐惧。
“很快你就会见到的。”史坦尼斯接过话,嘴角下扯,他对这种固守旧有认知、拒绝接受现实的行为缺乏耐心。
但罗德里克伯爵不仅是溪流地的领主,荒家厅的芭芭蕾·莱斯威尔伯爵夫人正是他的女儿,他是北境现存最有影响力的贵族之一。
史坦尼斯军力虽强,也不敢过分得罪这些地头蛇。他压下更尖锐的言辞,转而强调重点:“我们必须保证白刃河航线的通畅。”
国王大道虽然是连接河间地与北境的陆路干线,但运输能力有限,尤其在冬季,积雪和潜在的袭击使其变得不可靠。
而白刃河,作为贯穿北境腹地的大河,不仅分割了东西领地,更因其湍急的水流和难以完全封冻的特性,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根据刘易派出的各个侦查小队带回的情报,异鬼操控的尸鬼四肢僵硬,协调性极差,几乎不可能像活人一样在水中游泳。
如果能及时拆除白刃河沿岸的关键桥樑,或许就能依託河岸建立一道有效的防线。
然而,刘易对於这种纯粹防御、被动等待的策略並不认同。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尸鬼大军的优势,就在於不惧消耗。他们已经等待了数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年。但是在当前的气候下,”他抬手指了指大厅外呼啸的风声,“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哪怕是几个月都很难。我们没有那么多粮食。”
后勤补给確实是个致命的问题。
为了应对史坦尼斯的进攻,卢斯·波顿实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几乎將临冬城周边地区的存粮搜刮一空。
虽然这些粮食如今都成了史坦尼斯军队的战略储备,但计算下来,也仅能支撑两到三个月。
一旦超过这个时限,大军就將面临断粮的危机。
除非,临冬城以东、以南的大贵族们一赛文、达斯丁、菲林特、葛洛佛、
霍伍德、曼德勒、莫尔蒙、黎德、莱斯威尔、陶哈这些家族一能够提供足够的兵员和持续的粮草支援。
史坦尼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o
“北境是七国的北境,更是北境人的北境。作为本地领主,他们有义务,也有能力提供补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贵族的脸庞,看到他们大多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果他们没有能力,”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我想,会有很多人愿意代替他们去履行这份义务。”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位实力较强的领主身上,他们一个个垂下眼帘,或盯著地面,或看著地图,无人敢与他对视。
只有芭芭蕾·达斯丁夫人一她继承了丈夫的爵位和领地,以果敢和些许叛逆著称一敢於抬头回应。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行了一个標准的、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动作优雅却透著坚定。
“陛下,”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为您的军队提供补给,確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但是,请您体谅,罗柏·史塔克国王当初带走了我们太多精锐的战士和青壮年。如今留守领地的,多是些需要照顾家庭的老人,或是还未长大的孩子————”
她试图解释北境各家族面临的困境。
史坦尼斯猛地一挥手,动作乾脆利落,斩断了她的话,也打断了任何可能的藉口。
“这不是爭夺王位的战爭!这不是权力的游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强调道,“这是存亡之战!卢斯·波顿死了,卡霍城被击破,这已经足够证明,异鬼不是可以谈判、可以妥协的对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需抱定守土抗战之决心。每一个能拿起武器的人,无论年龄,无论出身,都要参加到战斗中来!没有例外!”
“那南方人呢?”一个尚且稚嫩,但努力显得沉稳的声音问道。
发问的是十四岁的布兰登·陶哈,托伦方城的年轻领主。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试图在眾多年长的贵族面前展现自己的分量。
“陛下,北境不仅是为北境人而战,也是为了南方人而战。曾经的守夜人军团,也不仅仅只有北境人,而是来自七国各地。不能让他们躲在北境人身后,看著我们独自流血牺牲。”
他的目光扫过史坦尼斯和刘易,暗示著他们的南方出身。虽然他们带来了部分军队,是实实在在的战力,但相对於整个维斯特洛的潜力,这点支援远远不够。
军力最强盛的河湾地,最富有的西境,以及目前气候相对温和的多恩领,至今对北境的危机几乎无动於衷。
也许是消息尚未传到,传递亚耗的渡鸦可能被鹰隼捕食,也可能————是那些地区的统治者根本不在意北境人的死活,甚至乐见北境的力量在对抗异鬼中消耗殆尽。
史坦尼斯沉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冰面上:“我会以国王的身份,向他们—向铁王座上的托曼,向高庭的提利尔,向多恩的道朗—派出信使,要求他们必须提供符合其身份与能力的士兵和补给。否则,將以叛国罪论处。”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火把燃烧的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贵族们面面相覷,无人接话。叛国罪?对如今实际控制著君临的铁王座而言,史坦尼斯才是叛徒。
他的命令,南方那些大诸侯谁会理会?这种沉默,代表著怀疑和无声的反对。
片刻之后,刘易主动打破了僵局。
他向前一步,面向史坦尼斯:“陛下,恕我直言,即便是真正坐在铁王座上的那位国王,在当前的局面下,也很难命令河湾、西境或多恩做出实质性的援助。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內部的权力爭斗上。”
他稍作停顿,提出了替代方案,“就让我以教会的名义发出感召吧。我会派出信使,请求在君临的总主教大人出面,以七神信仰的名义,招募一支规模更大的志愿军,並筹集物资,前来支援北境。信仰,有时比王命更能打动人心。”
刘易的內心並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最初的计划,是带领少量精锐的“烈日行者”在长城外活动,通过高速机动、频繁袭击的方式,一点点消耗尸鬼大军的有生力量。
他万万没有料到,异鬼竟然有办法突破长城的远古魔法屏障,使得局势急转直下,演变成如今这种正面对决、固守死战的局面。当初的计划,现在看来,確实是过於乐观了。
“不过,”刘易补充道,將眾人的思绪拉回残酷的现实,“就算教会真的能组织起支援的大军,那也需要时间。北境人,至少我们自己,必须想办法支撑到那个时候。我们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挡住异鬼的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攻势。”
“大主教,”乔俐儿·赛文女伯爵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圆润的脸上写满了忧虑,“我们————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战斗吗?难道不能考虑向南撤离?这些怪物————它们总不至於一直追到颈泽以南吧?”
她环顾四周,似乎想寻求支持,“只要我们能及时封锁住卡林湾的堤道,它们就不可能渡过颈泽。我们可以保存实力————”
“把你治下的民眾都撇下,丟给那些怪物?”史坦尼斯猛地转向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极度的厌恶和愤怒。
“谁再提出这样的建议,”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炬地盯著乔俐儿,直到她脸色发白地低下头,“我就把他的头颅插在临冬城的城门上,以做效尤!”
他隨即看向刘易,命令道:“大主教,请你立刻写一封信,传达给你在河间地的部属。如果看到任何未经允许、擅自南下的北境贵族及其家眷队伍出现在河间地,就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以临阵脱逃、背叛王国论处!”
刘易平静地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好,我会让我的信使即刻出发。”
他接著话锋一转,提出了配套的措施,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也请您,陛下,同样写一封信,正式命令曼德勒家族,严禁任何北境贵族及其军队从白港登船离开。白港只能作为援助物资输入的通道,而非逃往南方的出口。”
见史坦尼斯和刘易三言两语就彻底堵死了向南逃离的所有可能,在座的几位贵族,尤其是刚才提出撤退建议的乔俐儿·赛文和抱有类似想法的人,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嘴唇紧抿,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和不满。
然而,更多人的脸上却因为这两位最高领导者坚定抗战的决定而显露出一丝振奋和认同。
在绝境中,明確而坚决的领导,本身就能带来一种微弱但珍贵的安全感。
“好了,”史坦尼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手指点向恐怖堡的位置。“我们现在必须决定,是否要主动出兵,抢先拿下恐怖堡,並以那里为支点,建立针对异鬼南下的第一道防线。我们不能坐等它们兵临临冬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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