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玄黄位果,雪山尊者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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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人呢?”

梁渠凭虚而立,俯瞰大江东去。

张龙象不在什么巍峨高耸,开阔奢华的宫殿,反而身处河源府城外,渺无人烟的荒野。几座山峰覆白雪,一条大河蜿蜒流淌,黄绿色的枯草萋萋淹没脚背。

水面平静,偶有大鱼甩尾卷出浪花,零星两只野兔自山腰灌木处探出脑袋,红眼警惕凝视空中“小人”,或是当成什么盘旋猎食的鹰隼。

踏空行走。

“河中石”明明显示在附近,却找不到人,更感知不到气机。

“嗯?”

梁渠低头。

具体的气机没有寻到,流动的河水则将一人轮廓清晰照出。

金目燃起,一片绚烂的五彩极光。

“轰隆隆。”

大河震荡,无数大鱼受惊,蹦跳跃起,仓皇躲藏,山峰上的积雪断裂砸下,洪流倾泻,扬起莫大雪尘,铺天盖地。

地龙翻身?

不。

龙象翻身!

大河豁分为二,从中断流。

赤身裸体的张龙象“横亘”河床,明明是一个“小”人,感知中,几乎化身一座山脉,一条长河,坐落大地。

他胸膛起伏,大地律动,万物欣荣。

张龙象睁开眼,对视天上梁渠。

“兴义伯?哦,淮王!”

“公务繁忙,南北路远,久不见龙象王。”

梁渠一礼。

他回想起来了。

“我之武骨,名曰鼎镇山河,以沙河沉沙摩擦肌骨,借奔涌暗流锤炼经脉,凭地脉之气蕴养成长。

臻象时,钦天监的老监司替我称骨,算得一截指骨重达八十一斤,如今大抵翻了数倍。”

悬空寺所言历历在目,眼下显然是某种独特的修行方式。

张龙象坐起跨步,踏出河床,横亘的山脉、长河虚影消散,天地归于平静,他抓起地上衣袍披上,上下扫视:“贺将军有安排?”

“贺将军没有安排,眼下前线不动兵刃,是我在指挥围攻朔方台后勤,钝刀割肉,今日一波大胜,得了空闲,心想同龙象王见上一面,一来叙旧故人,二来论道所得。”

张龙象点头:“稍等。”

……

梁渠同张龙象一碰头,两尊“河中石”横移靠拢,掀起大浪,冲撞到其余礁石。

朔方台城,狼主神经紧绷,余下几王皆从修行入定状态中退出,严阵以待。大后方黄金王庭,大汗关注星盘,谁知二人为何碰面,是否为商讨作战计划。

彼此或许只需一个简单共识,便有可能掀起一场大战!

最近两年太乱,太快。

南疆盘峒、枯骨,两尊夭龙接连陨落,蛟龙让赶出淮江,天下格局变化太大。

无论白猿的突然出现,亦或梁渠的摧枯拉朽,无不诡异而蹊跷,打破世之常理,不谈人人自危,至少不敢大意。

阴云密布,大浪滔天。

天地大河冲卷每一块礁石,碰撞出美丽浪花,隔开数米,水波柔和,河里觅食的大鱼无所觉察。

草丛里丫鬟相拥而眠,柴房里伙计呼呼大睡。

肥鲶鱼跟着老蛤蟆,换上一套灰扑扑的伙夫服,艰难套上球状身体,勒出游泳圈,两须两手同时扣上一排纽扣,乔装打扮一番后,在斡难河王王府里七拐八绕,避开所有护院。

大脚留下水渍印。

肥鲶鱼忧心忡忡,它们两只蛙天生魁梧,壮得横宽全一样,和人完全不同,套上衣服,岂非天神所言“掩耳盗铃”?

“站住!”

喊声尖锐,像宫里的太监,天神身边小蜃龙,肥鲶鱼冒出冷汗,前头领路的老蛤蟆淡定自若,回头作喏。

管事上下扫视,肥鲶鱼低下脑袋,长须暗暗蓄力。

半晌。

“你们两个,天黑之前,去把那一堆柴全部劈掉。”

叽里咕噜,两蛙听不懂北庭语,一个劲点头。

管事满意点头,转身离去,肥鲶鱼大喜过望,有用,北庭人真笨!人和蛙都分不清,见老蛤蟆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它不再隐藏自己魁梧的肌肉,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崩开两粒纽扣,嵌入梁柱。

雄赳赳气昂昂。

朝护院点头,跟丫鬟挥手。

一路向宝库。

突然。

肥鲶鱼撞上刹车的老蛤蟆。

老蛤蟆抬起爪蹼,眯起眼睛,左转右瞥。

“不太对!”

“大人!上师!不知二位登门,快快请进……”

王府游廊,家宰恭敬引路。

苏赫巴鲁高大魁梧,同金帽鸡冠僧侣同时出现。苏赫巴鲁更落后“噶玛赤列”半步,金帽鸡冠僧侣的瞳孔中,一抹金芒赫然幽幽跳动。

三人行走至某个拐角,“噶玛赤列”驻足。

家宰困惑:“大师?”

“噶玛赤列”环视一圈,四下观察,双手合十,走到梁柱旁,伸手拔下一枚嵌入梁柱的纽扣,指腹盘转。

家宰大惊失色,慌张道歉:

“不知是何人所为,今日前必然没有纽扣,未料会碍了上师的眼,坏了大王的家,待在下找出,必定狠狠责罚……”

“你怕是责罚不了。”

……

旷野无垠,天地广阔。

血红斜阳半沉大地,把整个草原照作橙黄。埋到脚踝的枯草曲折摇晃,寒冷之余,多出几分萧瑟。

梁渠和张龙象寻两块岩石,相对而坐。

柴火一眼即燃,焕发光亮,噼啪作响,完整的兔子皮肉瞬间分离,穿插到树枝之上,缓慢炙烤,渗出油光,多出几分闲情野趣。

天上盘旋的不是鹰隼,两只兔子终究没能逃脱被吃的命运。

“心眼?”张龙象诧异,“心火之上的衍生?”

“没错!”

原本梁渠兴致勃勃,想学着第一次见张龙象时的情景,教一手何为心眼的,哪料最后真见了面,依旧变成相坐而谈。

兴致寥寥。

金目内颜色太鲜艳,证明彼此实力差距极大。

不化灵白猿,单论自身实力,梁渠尚非夭龙十阶张龙象的对手。即便能伤到,大战在即,一样不是切磋的好时候。

不过……

见张龙象吃惊,梁渠依旧心头暗爽,手指额头:“心火之上,心眼,恍若拥有一个第三视野!位居眉心之上!”

心眼不是川主垂青的独特产物。

虽然的确和川主垂青有关,但只能说是川主垂青将其引导衍生出来,本质是梁渠在垂青之中,斩蛟和被斩蛟里横跳十次后,差点让劈成精神分裂,勾连心火觉醒的产物。

“什么样?”

“这样!”

双目阖然金红,璀璨如熔融流金。

梁渠眉心一点金光跳动,透照张龙象,其端坐岩石上的身影,赫然抽分出来,同时显露出数个破绽。

天际夕阳快速褪色,几乎要变成黑白二色。

张龙象顿时寒毛直立,不是恐惧,而是被窥伺的本能反应,他改变姿态,数个破绽消失无踪,竟变成一个无漏之体!

“有点意思,心眼……闻所未闻!”张龙象紧紧盯住梁渠眉心,丝毫不觉羡慕,只有探究,“你是如何领悟的?”

心火同人身经历相关,好似钢铁折断后迸出的火星。

心眼呢?

再高的山一样有山脚,再长的河一样有源头。

凡世上存在的东西,必定有通向它的路。

“经历幻象?”

“对!”

“听上去倒同冥想空斗有几分相似。”张龙象道。

冥想空斗,即脑海中演练比斗,和梁渠昔日入门锤炼技艺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一般的冥想决然无法做到……

张龙象眸光一闪,想到了梁渠的【成名技】,忽然明白了他来找自己做什么,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梁渠咧嘴:“龙象王,昔日你舍了全身实力,内敛全部气势,方才一条窄口,如今我也大不相同。”

“试!”张龙象言简意赅,“却非今日。”

……

夕阳照下,纽扣反出一抹耀眼的金光。

“噶玛赤列”指尖环转,久久不动。

病虎苏赫巴鲁前跨半步:“尊者?”

尊者?

不是上师吗?

家宰瞳孔震颤,惊骇抬头。

大雪山莲花宗,凡入臻象乃至德高望重的狩虎,皆能道上一句“上师”,北庭各大部族,能请来祈福、祷告、灌顶开光的也多是这个级别。

但尊者这个名讳……不应该啊,大雪山的尊者何时能自如的来北庭?不是说夭龙都有“河中石”,没法隐藏吗?

“已经在了。”噶玛赤列说。

纽扣嵌回梁柱。

苏赫巴鲁神情凝重,手掌覆上腰间弯刀,气势之磅礴,家宰险些晕厥。

“噶玛赤列”眼中金光快速铺张。

大雪山。

满墙石窟,烛火熊熊,每一个半人高的石窟中,都坐着一位登高的尊神,前头法碗置放,琥珀色的水液荡漾微光。

滴答。

乳白色的酥油滴落,汇入下方油池,三丈长三丈宽的方池掀起波澜。

酥油池中,老僧身披红袍,盘膝入定,滚烫的酥油起伏,漫到腰际,眸中同样金光两点。

王府地下宝库内,老蛤蟆系好黄皮口袋,打个饱嗝,拍拍肚皮。

“别吃了。”

喊上两声,肥鲶鱼没反应,撅屁股趴下,张开大嘴,蹬两条腿,铲车一样转来转去,老蛤蟆大怒,跳起捶击大脑袋。

“唔?”

两手把最后的宝植塞入腮帮,长须刮干净残渣,肥鲶鱼抬起大头。

老蛤蟆把黄皮袋甩到背上:“快告诉梁卿,那个什么病虎来了,还有一个大和尚,估摸用了和你那差不多的法子,降到了一个天人臻象身上!有点邪门,已经到大门,不对,在走廊了!”

……

“熟了。”

梁渠接过焦香褐黄的烤兔子,扯下一条兔腿吃到嘴里,起初的期待立即变成失落。

野兔肉柴,没油,事先没有腌制,更没有足够的调料来进行炖煮或者爆炒,不可能多美味,龙象王一样办不到。

修行成为武圣,极端能几年不吃东西,日常进食,一为美味,二为修行,这又不好吃又没营养的东西……

目光投去。

“我在西军时,总是独来独往,有个老将军劝诫我要多融入团体,我觉得为难,同旁人相处不惯,他教我,一块吃点东西就行,也就没有不习惯的了。”

“还真是。”

别说。

两个大男人旷野上相坐而谈,各自看各自,不点还好,点出来真有点尴尬,有一件额外要做的事情就好许多。

“你打算自育位果?”

“对。”

梁渠惊讶于张龙象的单刀直入,却不惊讶于对方能看出他自育位果的想法。

三十不到,晋升夭龙,后面会是完整的、精彩的八百年。

何等漫长的岁月?

拿出一半,用四百年纵情享乐,声色犬马,归来时,仍是壮年,照样和其余武圣处于同一个起跑线,不展望熔炉才是怪事。

同理,张龙象亦然,梁渠横空出世之前,张龙象排第一。

“什么路?”

“千缕长气的下位,千倍根海。”

“这可不容易。”

“没容易的。”

“也是。”

“龙象王呢?”

“我亦是千缕长气。”

“哦?”

梁渠来了兴致。

千倍根海,必须是三阶之前,张龙象已经十阶,难不成……

“就是千缕长气,玄黄气,不是千倍根海。”

“玄黄?”梁渠称奇,“龙象王用的玄黄?”

“天地长气,实无上中下三等之分,纠结于此,只会困顿不前,何况玄黄同我武骨相合,我食气时,一次食了三缕。”

居然有人和自己一样,不止食用一缕?

他有时虫,旁人怎么处理多缕长气不相容的问题?

梁渠琢磨,很快又意识到一个点:“朝廷手上没有玄黄位果?”

“有。”

“那怎么……”

“玄黄长气是天下第一中正平和气,甚至能当做极好的食气介质,玄黄位果也十分特殊,恐怕是天下唯一一枚能多个并存的位果,甚至可以相融转换……你在干什么?”

“知识点,记一下记一下。”

梁渠乾坤袋里翻出小本本,火焰里挑一根合适粗细的炭笔,“玄黄位果可以相融转换,然后呢?”

“我单知晓玄黄位果能往特定方向上改易,乃至自我孕育,多的并不清楚。”

“比千倍根海法呢?哪个简单?”

“以你现在进度,没必要转。”

大开眼界。

听上去玄黄位果居然和种子类似?

也能自育位果?

梁渠求知若渴。

张龙象无疑是目前接触到的,眼界最为宽广的武圣。

毕竟……

越王兴许没想过自己能熔炉成仙,对这方面的信息不太关注。老和尚很年轻,一百多岁的武圣,同样天资绝顶,只是性格太踏实,先武圣路上走,不望熔炉,进度上帮不太到梁渠的忙。

“昔日我问越王,夭龙之上为何,是否永生不死,越王说世上无有永生不死之物,但又不知熔炉其寿数几何,只说熔炉寿数同常人不同,是为何意?”

“据我所知,熔炉有寿,三千年。”

“三千年?”梁渠大惊,其后立马想到大乾国祚两千四百余年,难道……“仙人也会因寿而终?”

“这就是熔炉的另外一面,熔炉‘无寿’。”

“怎又无寿?”

“夭龙寿八百,八百后,便是尽头,熔炉不然,一如天上太阳,耀眼到极致后会熄灭,然而漫长的熄灭之后又能重燃,如此往复,故而为熔炉。”

梁渠沉吟。

这一刻,他想到了江淮龙君,二甲子必现,同时又想到了地府夭龙,地府夭龙,便是如此,没有寿八百的界限,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沉睡,次数越多,沉睡越久,常有宗门在沉睡时被人刷下。

龙君呢?

按三千来算,龙君应该沉睡过几次,还有鲸皇,也是个老东西……

精神链接跳动。

“有事?”张龙象注意到梁渠神情变化。

“无事,碰到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