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俺答病逝!沈阁老出巡北境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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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正月初一,四更天。

甚寒。

沈念身穿绯色公服,腰挂六色绶带,手持象牙笏,脚踏云头履,来到皇极门下。

官员们纷纷朝着沈念行礼。

如今,沈念的阁臣之位甚是牢固,完全没有替代者。

依照他目前的年龄,接下来在内阁再主政三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片刻后,文武百官陆续进入皇极殿,站定位置。

小万历驾到后,百官行跪礼,高呼万岁,礼乐声起,元日朝会正式开始。

从去年开始,元日朝会就变成了小万历的个人表演舞台。

内阁首辅张居正已不再代他总结旧年、展望新年。

除了固定的朝拜流程与通政司值官宣读一些冗长的政策条令外,剩下的都是小万历的演讲。

当然,小万历的演讲内容,是经内阁五大阁臣润色过的。

沈念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万历九年太仓银库岁入银数。

当下的小万历,越来越有气场。

他将去年的新政成果整体讲述了一遍,表彰了各个衙门去年的付出,直到最后他才道出了去年太仓银库岁入银数。

“万历九年,太仓银库岁入银数为:四百五十一万两千六十八两!”(此数据根据史料虚抬了一些)

小万历说罢,下方站在不同位置的鸿胪寺当值官由近及远,陆续高声复述此话,声音宏亮,意在令皇极殿内的所有官员都能听到。

唰!

听到这个数字后,官员们都不由得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心中道:这里面可是有我的一份功劳啊!

五大阁臣的脸上也都露出笑容。

此数据是大明变得越来越好的最直接证据。

王锡爵得意地看了申时行与沈念一眼,前日之赌,让他赢了两顿饭。

沈念想到会有提升。

但没想到竟比去年提高了八十多万两银,应该是与放开海贸有关,不过今年的支出也高。

小万历看到百官的反应后,甚是得意,缓了缓后,接着道:“依照目前趋势,最多三年,太仓银库岁入银可突破六百万两,京师仓库存粮,可供给京营各卫官军十年!”

百官听到这个数据,齐齐拱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大殿,震耳欲聋。

有钱有粮,朝廷就有底气,就能应对更多意外发生的事情。

……

近午时,元日朝会结束,午宴正式开启。

五大阁臣坐于一桌,吃喝说笑。

就连张居正也不再板着脸,说着去年内阁发生的一些趣事。

在当下民间,谈谐(说笑话)很流行,官员们也深受影响。

片刻后。

小万历离席,官员们开始互相走动敬酒。

一刻钟后,五大阁臣与部堂官们陆续离席,张居正等五大阁臣来到内阁值房二楼的议事厅。

新年第一日,五大阁臣已习惯于参加过午宴后,回到内阁喝杯清茶醒醒酒,聊一聊新年的规划。

近黄昏时再回家享受年假。

就在五人聊得正尽兴时,在内阁当值的中书舍人王嘉快步走了过来。

“五位阁老,北境六百里急报!”王嘉举起手中密封的急报。

边关急报皆由通政使司统一接收。

若是加急,通政使司登记核实密封情况后,需立即转呈,不得阅览里面的内容。

王嘉此话,让五大阁臣心里都瞬间咯噔了一下。

新政初有成效,五人都是不希望发生战争的,北境一旦有战,新政积累下的银钱粮食,很快就会被耗之一空。

张居正站起身,接过急报,连忙将其拆开。

殷正茂、申时行、沈念、王锡爵的心情也都变得紧张起来。

少顷。

张居正长呼一口气,道:“非战事,是顺义王去世了!”

顺义王,即被大明赐封的蒙古右翼土默特部首领:孛儿只斤·俺答,又称俺答汗,是当年与大明达成隆庆和议的蒙古族首领。

说罢。

张居正将急报交给殷正茂,让四人互相传阅。

急报来自总领宣府、大同、山西三边军务的三边总督郑洛。

他称俺答的王妃三娘子和儿子黄台吉遣使向他告丧:俺答于万历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与此同时。

三娘子贡白马九匹,镀金撒袋各一幅、弓一张、箭十五支,表示继续忠顺大明。

俺答去世的消息之所以是急报,乃是因俺答一死,北境蒙古各个部落极有可能生乱,土默特部落也有可能一改与大明和平相处的态度,发起战争。

不出意外。

俺答死后,继位的乃是他的长子黄台吉。

但是生来彪悍的草原奇女子三娘子(黄台吉后娘)在土默特部落的威望更高,也更有能力,且三娘子比黄台吉更倾向于与大明和平往来,世代交好。

这次上贡表示忠顺大明,全是以三娘子的名义。

由此就可以看出,俺答一死,其子黄台吉可能已有了别的想法。

土默特部落一旦不再重视和平,想再走抢掠之老路。

那其他蒙古部落为了掠夺大明的财富,可能又要开始烧杀抢掠,造成北境不宁。

另外,郑洛还说:依照土默特部落“收继婚”的风俗,俺答死后,三娘子应该嫁给他的继子黄台吉,但三娘子似乎不太愿意。

只有三娘子嫁给他,黄台吉才有可能被土默特部落所有部众承认他是首领。

简而言之:俺答一死,土默特部落势力分裂,其他部落不受管控,北境有发生战事的可能,郑洛提醒朝廷要早作准备。

待沈念四人看罢急信。

张居正开口道:“目前,我们不惧战且战一定能赢,但目前能不战就不战,蒙古各部落发动战争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我们应战,即使大胜,也是输家!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帮助土默特部落,防止其分裂!”

其他四人都点了点头。

相对于尸横遍野的战争,他们还是更喜欢文化战、商贸战、资源战、情报战等。

申时行开口道:“俺答死后,土默特部落只能有一个首领,接下来,我们是应该支持掌有兵权、主张通贡互市的三娘子,然后再让她从俺答其他儿子中培养出一个听话的新顺义王,还是与黄台吉再谈一谈条件呢?目前似乎只有这两个选项!”

“不,还有一个选项,一个更好的选项!”张居正说道。

四人顿时都看向张居正。

“说服三娘子嫁给他的继子黄台吉,让三娘子如辅佐俺答那样辅佐黄台吉,三娘子在土默特部落的话语权与能力都是高于黄台吉的,只是她没有资格受封成为顺义王,而黄台吉的势力也很大,若二者分裂,那土默特部落对其他部落的控制力就会降低,即使不会爆发大的战争,边市恐怕也再难安宁!”

当年隆庆和议,俺答封贡,主导者便是高拱与张居正。

张居正非常了解土默特部落的习俗,非常了解一直辅助俺答与大明开放边市的三娘子。

沈念四人虽然都难以接受土默特部落这种“收继婚”的风俗,但三娘子若能嫁给继子黄台吉,确实是最快解决土默特部落分裂的方式,也能令土默特部落继续延续隆庆和议时定下的诸多政策。

殷正茂想了想,道:“目前我们能做的,首先是朝廷要对顺义王俺答的死进行哀悼,其二是暂时不册封顺义王之位,看土默特部落的态度到底如何。”

”接下来,我建议派遣一名官员代表朝廷与三娘子或黄台吉谈一谈,即使不能说服二人成亲,我们也能将我们的态度带给他们,让他们明白发起战争的代价!”

“赞同,但派遣哪名官员去呢?”申时行面带疑惑地说道,开始仔细思索九边适合的官员。

其他人也都开始思索。

此等谈判,派遣武将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就在这时,张居正突然看向沈念。

“子珩,兵部尚书有巡边之责,要不你以巡视北境军政为名,走一趟吧,那边也需要紧一紧了!”

“啊?”

沈念不由得一愣,没想到让继母与儿子成亲这种奇葩任务竟落在他的头上。

“怎么?你不愿去?你若不去,那只能由老夫走一趟了!”

听到此话,殷正茂连忙看向张居正,帮腔道:“你去?你那屁股莫说骑马,恐怕连坐马车都颠簸得受不了,不可出远门,我建议子珩去!”

“同意!”申时行、王锡爵几乎同时说道。

兵部尚书对九边官员将领皆有任免荐举之权,沈念任兵部尚书,也需要对边境有更多了解。

外加沈念正是体力充沛的年龄,脑子里满是计策,他去边境,去敲打一下蒙古土默特部落尤为合适。

沈念犹豫,一方面是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另一方面是一旦出行,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六七个月,而今年年中极有可能会有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但是,四大阁老都建议他去,觉得他去能使得北境安定。

沈念无法推脱,只能道:“我去!”

……

少顷,五大阁臣便奔向了文华殿,向小万历汇禀了俺答去世之事以及接下来如何维稳北境。

张居正建议沈念出巡北境,敲打土默特部落后,小万历直接点头同意。

沈念做事,他放心。

当然,不会让沈念大年初二就奔向边境。

朝廷需要为沈念筹备护卫队伍,随行人员,确定巡视路线以及也需要沈念先歇一歇。

最后,君臣商议,正月初十,兵部尚书、内阁阁臣沈念,加都御史衔,巡视北境。

……

翌日。

小万历下旨以王礼赐祭七坛,赏土默特部落彩缎十二表里、布百匹,以示优恤。

与此同时,命三边总督郑洛遣特使吊唁。

正月初二到初五,沈念一直都在陪伴家人,直到正月初六才开始筹备离京事宜。

其实他要准备也并不多,无外乎是一些私人衣物、书籍之类的。

护卫、车马、随行人员等都是阁臣出巡的配置。

此次北巡。

沈念的护卫队长,是曾经护卫沈念去过南京的锦衣卫千户齐虎。

二人非常熟悉。

除了护卫外,还有三名书吏,五名杂役。

本来还会配两名厨子,但被沈念拒绝了,沈念能吃各种地方食物,不在乎糙不糙,但他讨厌吃千篇一律的精致美食。

与此同时。

在宣府镇、山西镇、大同镇境内的尧东商行分行都会成为沈念搜集情报的站点。

他们在边境经商,最熟悉地况,甚至认识许多蒙古人,可被沈念所用,他们也绝对愿意帮助沈念这个前少东家。

……

正月初八,锦衣卫千户齐虎向沈念提交了他拟定的北巡路线。

从京师出发,过居庸关,先入宣府镇,再往西前往大同镇,然后再去山西镇,巡视问政的同时,与土默特部落的三娘子或黄台吉联系在长城沿线上的某处官市会面。

至于其他边镇,距离沈念会见土默特部落领袖的地方太远,沈念不可能再去巡视,比如蓟州、辽东一带。

依照目前的安排,整个行程,至少需要三个月,回到京师,恐怕至少也是五月份了。

……

正月初九,沈念临行的前一日,午后。

齐虎再次前来沈宅汇报。

“沈阁老,张阁老又为你增添了一名文吏,他希望您能好好调教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张阁老真是这样说的?”

沈念刚说完,齐虎便露出一抹笑容,说道:“是张家大公子!”

“正在礼部观政的张敬修?”

“是!”齐虎点了点头。

“他可以,留下!留下!”沈念笑着说道。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万历八年的进士,比沈念仅仅小两岁,目前还未被授予官职,而是在礼部观政。

张居正令张敬修担任沈念的文吏,一方面是让儿子历练历练,另一方面则是张敬修跟着沈念,一定程度上能代表张居正。

张居正在九边的威望非常高,但沈念却不是,张居正如此做,有令儿子帮助沈念立威之意。

另外,张敬修举止文雅,书生气浓,是个好脾气。

他与沈念年岁相近,又不像其他人那般畏惧沈念,有他相伴,沈念在路上便不愁无人说话解闷了。

七品巡按御史出巡,尚且能带两三名国子监生,沈念以兵部尚书兼都御史出巡,带个观政的二甲进士,并不算逾矩。

……

正月初十,清晨,天微微亮。

沈念告别过家人后,便坐上马车前往出发集结地:崇文门。

当沈念抵达崇文门时,车队已经待命。

张居正、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四大阁臣,全都来送别沈念。

沈念此次出巡,关系到大明北境的安定与否,故而四人相当重视。

就连小万历也派遣宦官方平来送,还贴心地为沈念准备了热粥与包子,作为早餐。

沈念接过早餐谢恩后,与张居正四人站在了一起。

“子珩,注意安全,莫让自己陷入险境,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子珩,老夫送了两本书放在你的车上了,闲暇时解闷看,早去早回!”

“子珩,这次全靠你了,等你归来,我们为你庆功!”

……

在内阁,沈念的人缘是最好的,也是最被宠的。

最后,张居正开口道:“子珩,老夫对你的要求高一些,老夫希望有惊喜!”

沈念办事,总是能带来惊喜。

“没问题,先生!”沈念爽快地答应道,然后看向张居正,道:“老师,您一定要注意身体,莫太操劳了!”

沈念说此话时一脸认真,因为他怕这是见张居正的最后一面。

“放心!”张居正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片刻后,就在沈念准备出发时。

他朝着一旁准备上车的张敬修道:“嗣文,你也向你父亲道一次别吧,提醒他注意身体,不可过多操劳!”

张敬修在家中已向张居正道过别,但沈念如此说,他不敢不从。

论年龄,沈念仅比他大两岁,论辈分,沈念是张居正的学生,他是张居正的儿子。

但张敬修在沈念面前完全不敢以同辈称呼。

张居正昨晚还告诫他,无论二人关系多少好,无论是在任何场所,张敬修都必须称呼沈念为沈阁老或沈部堂,绝对不可称呼:子珩兄。

除非张敬修也能担任三品以上的部堂官或入阁,不然没有资格与沈念同辈相交。

这次,张敬修跟着沈念便是来学习的,对沈念的吩咐,自然是言听计从,不会违逆半分。

他快步走到张居正面前,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语,然后才重新回到沈念旁边。

紧接着,沈念坐上马车,北巡的车队朝着城外奔去,渐行渐远。

“咳咳……咳咳……”

寒风之下,望着车队的张居正忍不住咳了几声,然后轻捋长须,喃喃自语。

“北境安,则国安,国安,则盛世可期。待子珩归来,渐渐有控制九边将帅之能,老夫便致仕,还政于陛下,身体……身体实在是扛不住了……咳咳……咳咳……”

张居正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

他在去年夏季生病后,精力便一落千丈,全都是靠着药汤挺着,绝不能再这样高强度地处理政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