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二女不可同屋檐
亭外，日头早已消失在山的边缘，周围夜色渐渐浓郁起来，特別是满是山林鬱鬱葱葱的清凉谷內。
泉水亭子四周掛著灯笼，朦朧光线照亮了亭內一男一女的身影，將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还隱隱重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亭內的木訥青年，微微低垂眸子，语速不变的，为諶佳欣细细推导了一遍老道人有可能的暗示话语。
諶佳欣听完后，有些出奇的沉默起来。
等待中的欧阳戎，隱隱感受到她的眸子正一直盯著他的脸庞，也不知是在出神发呆，还是在观察著什么。
欧阳戎保持目不斜视的表情，默默等待著諶佳欣的反应。
少顷，他听到諶佳欣认真开口：“柳阿良，你觉得老道人真是这意思？”
欧阳戎听到这句话，其实也就觉得十拿九稳了。
不过，为求计划完美，他还是故意面露犹豫之色，等了少顷，才颇为勉强的点了点头道：“小姐，小人不能完全肯定，刚刚说的只是小人当时听到老道人此言之后，一些个人的理解，也是当时的第一反应了————因为按照小人对老道人性子的了解，自认为大差不差了。”
他语气用词有些严谨。
諶佳欣看得出来他的谨慎认真，像是担心猜测出错。
见状，她其实也没什么责怪他的意思，倒是理解，反倒是还觉得，欧阳戎很尽职尽责，没有莽撞冒失的乱传消息。
諶佳欣抿嘴，徐徐开口，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对欧阳戎说的，还是在自语：“这老道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在水牢內，一切都在师尊的掌控范围以內，打打暗號倒还可以，师尊事忙，说不得听不懂这些，但是若敢明说，一定逃不过师尊的手————嗯————”
一旁的欧阳戎，听到諶佳欣的这些话，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她的沉思脸色。
諶佳欣这番言论，也算是验证了欧阳戎此前关於云想衣对水牢掌控的猜想，果然如此，就和他此前所判断的情况差不多，欧阳戎的担心没有多余，在剑泽內活动凡事谨慎些果然没错————
这么说的话，这云想衣对於水牢深处的八座水帘牢房，是真有特殊的掌控方式，难怪諶佳欣要绕一大圈子、费尽周折的委託欧阳戎进入水牢，和孙老道搭上线，而不是她自己来，同时也不让欧阳戎直接报出她的名號，而是旁敲侧击的问孙老道关於消渴病的良方————
欧阳戎心里吐槽之际，一旁又传来諶佳欣的声音。
而她並没有发现对面欧阳戎內心的异常，欧阳戎养气功夫极好，更別说还有青铜面具戴在脸上，遮掩异色，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直保持著木訥表情，有些憨厚呆笨————真是最好的偽装了。
“不过，柳阿良，你说老道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咱们又没主动告诉他，他还如此谨慎————”
諶佳欣有些敏锐发现了蹊蹺的盲点，凝眉看向欧阳戎，粉唇贝齿轻启道：“柳阿良，你刚刚说，他可能是之前有过教训，奇怪，到底是何教训，难不成除了本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找他，以前找过他？直接在水牢內聊话，然后被师尊逮个正著？不会吧————”
欧阳戎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笑意，佯装不解的摇摇头。
“有可能，说不定。”
欧阳戎含糊其辞的看著凝眉细思的諶佳欣。
欧阳戎总不能直接说，除了諶大小姐你要找孙老道外，他其实也是来找孙老道问事的吧，大伙目標一致，找孙老道的目的差一不二了。
不过，若是细究的话，欧阳戎编造的藉口也確实没什么错，很近得起推敲。
因为他后面可以找补说，孙老道对於水牢內谈正事表现的如此警惕小心，討厌云想衣在外面，正是因为此前经歷过绣娘的那些事情。
也就是諶大小姐经常提起的，小师叔被水牢內的某些危险罪囚忽悠著犯了剑泽规矩、铸了大罪的事情————你嘴里的那位危险罪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是“万恶之源”的孙老道，諶大小姐可能也算是走在自己小师叔曾经翻过的错误道路。
这一层隱藏信息若是对諶佳欣披露了，那真是绝了，欧阳戎十分好奇和期待到时候諶大小姐小脸蛋上露出的那些神情。
但是眼下，欧阳戎肯定是不能主动戳破这些的，他也在佯装懵懂，不知实情————有些事，在特定的情况下披露出来，才是威力和作用最大的，提前说了，就不算重招了————
“柳阿良，你平日进去送饭，多和他套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按道理说，现在水牢內的罪囚，只和你一人接触，除了师尊，没有其他人可以进去了————不过你多留意些，本小姐怀疑，可能也有人和咱们一样，想要和老道人搭话，老道人可能在水牢內接触过的，不止咱们这一茬人。”
“是，小姐。”
欧阳戎看了看諶佳欣，又问：“小姐，请问您要小人怎么去回答那老先生？”
諶佳欣安静不语，等了少顷，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挥手：“好了，本小姐已经明白了，你分析的有些道理，不过————”
欧阳戎发现諶佳欣回答了一句后，面露思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决定，过了会儿，她终於重新开口：“不过你先別急，容本小姐再想想。”
“好的，小姐。”
欧阳戎也没有再催促了，坐在剑服小娘的对面，安静等待著。
諶佳欣不时的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眸光越过木訥青年的肩膀，盯著亭子外面那些长在泉水旁鬱鬱葱葱的树木。
欧阳戎倒是很少见到諶佳欣这么模样，大多数时候，諶大小姐还是很杀伐果断的。
不过此刻，欧阳戎却发现了她另外的一面。
有时候的她也有小女子心思，也有些细腻多愁的。
欧阳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倒也没觉得諶佳欣有什么破坏了原有的大小姐形象，反倒是觉得此刻的她有些接地气了，离人稍微近了些。
这一切或许来自於人“思索”的魅力，不光是男子沉思的模样很令人著迷，不管男女，在思索沉默的时候，都会给人一种明明离人很近、思绪却又很远的反差感。
“你在看什么呢？一直盯著本小姐看干嘛。”
眼睛一直看著外面景色出神的諶佳欣，突然开口问道。
欧阳戎回过神，发现諶佳欣的眸光看了过来，她微微蹙眉，秀气小鼻子也皱了皱。
欧阳戎不慌不忙，回答了句：“稟小姐，小人刚刚在发呆，没有想特意看您的意思————”
她语调提高了点：“你说什么？”
欧阳戎垂眸，改了改口：“小人是说，不敢特意的看您。”
“哼。”
諶佳欣盯了会儿他，像是打量了片刻，冷哼一声：“你小子现在倒是胆子大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再乱瞄，本小姐把你眼睛剐了。”
欧阳戎心中一笑，安静不语。
与此同时，远在杂役小岛上的欧阳戎院子里。
一扇院门已经被人打开。
露出了门外来客的模样。
此时，门內外的气氛有些寂静与尷尬。
阿青认真看了看这位来找阿兄的陌生白衣越女。
蓝若曦也同样反应，不过相比阿青的平静小脸，她神色惊讶，好奇的上下打量著门內突然出现的秀气小娘。
特別是阿青身上那件特製的雪白吴裙。
虽然阿青因为洗衣服的缘故，腰上繫著围裙，两个裙袖也被挽了起来，露出一抹白胳膊。
往日女君殿嫡系弟子身上一直是端庄纯洁的雪白吴裙，此刻显得有些风尘僕僕，像是阳春白雪化为了下里巴人。
但多了些人间市井的烟火气，给人的感觉就如同窈窕淑女转身化为了邻家小妹。
此刻，一大一小二女就这么无声对视了会儿，都在默默打量著对方。
终於，蓝若曦先动了。
她后退一步，四望瞧了眼面前的院子，奇怪问：“小姑娘，请问是膳堂杂役柳阿良的家院吗？”
阿青轻声：“阁下找他作何？”
得到了確认，蓝若曦上前半步，眸子凝视著阿青，特別是她身上的围裙，还有湿噠噠的小手。
阿青更苗条，还在长身子，眼下的个头比蓝若曦矮一些。
蓝若曦余光直接越过阿青的肩膀，飞速瞅了眼院子內。
在井边水桶、晾衣架等处稍有停留打量————她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
蓝若曦没有立马回答阿青的话，只是露出微笑，朝她先问：“好奇问一下，柳阿良是你何人？你们————关係很好吗。”
阿青置若罔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他不在家，去膳堂值夜班去了，你若有何事，可以和我说，再留下名號，等他回来，我带话给他。”
蓝若曦闻言，眼中神色愈发的新奇。
默认了会儿后，她再度打破了尷尬气氛，主动问：“哦，小姑娘，那你们俩是住一起的吗？都住在这座院子里？”
阿青却测转身子，让开了进门的路，同时，她朝院子內走去，將蓝若曦留在了院门口：“阁下可以进来坐坐，喝口热茶，不过院子有些乱，我还有些衣物没洗完，他明日还要穿，可能没法陪阁下一起坐了————”
说著，阿青也没去看蓝若曦进没进来，径直走回了主屋中，还掩上了屋门，也不知道是去泡茶了，还是去做什么了。
院门外，蓝若曦实在是好奇心旺盛，迈步走入院中。
阿青不在之际，她绕著院子转悠了一圈，在井边的晾衣架下停步，眸光落在了那个秀气小娘手洗过的男子僧衣上面。
这件僧衣，蓝若曦清楚的记得昨日见欧阳戎时他穿过，是他的衣物没错了。
这气质出眾的秀气小娘嘴里的“他”，应该就是柳阿良没错了。
蓝若曦再次確认了遍。
她此刻的眼神有些古怪，脸上也布满了浓郁的好奇之色。
这是，伴隨著“吱呀”一声，屋內被人从內推开。
阿青端著一壶茶水，走了出来，並且出来后，她还挺贴心的隨手关上了屋门。
这让四望打量的蓝若曦有些微微侧目。
心中稍微有点惋惜，没法看清楚屋內的模样了，不然心细的她，还能根据这屋內环境推敲出一些其他信息出来。
可惜阿青没有给她乱看的机会，直接关门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其实蓝若曦不知道的是，阿青刚刚进屋后，可不光是倒茶去了，还迅速安抚了下女仙大人，叮嘱她別胡乱偷跑出来，外面院子里有陌生越女在，瞧著不太好对付，让她別冒头————
妙思知道敦轻敦重，已经躲回衣柜去了，不过她那一双小耳朵有没有好奇的竖起来偷听，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因为阿青也没怎么招呼，蓝若曦便在院子里挑了个石桌落座，阿青见状，送了一杯茶水过来，两指推到蓝若曦的面前。
蓝若曦没有看茶水，眼神全落在秀气小娘的身上。
阿青像是没看见一样，递给她的茶水是满上的。
在山下很多地方的待客礼仪里，客人来了，茶水只能七分满，若是七分以上的满上，大概率是有主家不便，礼貌送客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这山上的世外桃源，是否也有这种规矩。
反正蓝若曦的表现，不像是太明白的样子。
“他大概要夜里五更天才回来。”
阿青礼貌开口。
“好。”
蓝若曦轻轻点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后，放下茶杯，却没起身走人。
阿青看了看她，手指了下晾衣架那边：“阁下慢用，我还有些家务没做完，衣服得收一下。”
“嗯。”
蓝若曦应了一声，注视了会儿阿青缓缓走去院子一角的背影，不知是想起什么，终於开口，解释了一句：“小姑娘，这一趟登门叨扰，我事先与柳阿良说过了，他是回覆说，只要白天来，或最晚戊时二刻之前过来即可，他说他都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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