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旧貌焕新顏
新的一周。
车间。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了进来，打著哈欠，互相招呼著，开始准备换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检查各自的工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沉闷、有序。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唉，老张，你看那！”
有师傅眼尖，指著车间角落一个平时堆放半成品备件的位置，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啥时候搬进来这么大个傢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台铣床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略显昏暗的角落里，它的轮廓显得有些突兀。
机身並非崭新的闪亮银灰，而是带著岁月沉淀的深灰底色。
但仔细观察，关键部位如导轨、丝槓、工作檯面却透著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光泽。
“唉，这台工具机啥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印象啊？”老师傅赵大栓眯眯著眼睛打量这台机器。
他经验老道，扫一眼轮廓就觉得不对劲。
“新机器？也不对啊，厂里最近没听说有大採购啊？这型號看著眼熟，像是库房放著的老机器，可感觉————又不太一样？”
“是啊，看著感觉有点像，不过没这台机器那么好看。”有师傅附和道。
工人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对著这台“不速之客”指指点点。
“对啊，赵师傅说得在理，没听说有新设备啊？”
“像是咱库房那台？不能吧？那台不是早就判了死刑吗，修好也没用的。”
“看著是像，可————也太乾净利索了，跟回炉重造了似的？”
“別是哪个厂淘汰的旧货，咱们捡回来充数的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怀疑和轻视。
这台铣床在车间可是“威名赫赫”，或者说是“恶名昭彰”，是车间里公认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后只能打入冷宫如今它焕然一新地出现在车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工人们开始四处打听。
很快就打探出来。
“嗨，打听清楚了！”一个年轻工人跑回来，喘著气说，“就是库房那台！
凌工安排人一大早送过来的！”
“凌工？他送这玩意儿过来干嘛？占地方啊？”有人不解。
“不是占地方，听说————是修好了！”
“修好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眾人一愣。
“谁修的？这么神？”眾人七嘴八舌地问。
“还能有谁？”那老工人努努嘴，眼神朝技术科的方向瞟了瞟，“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位李技术员。”
“是他！听说他在库房里吭哧吭哧干了一星期，愣是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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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认了是李开朗的手笔，车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开朗的名字，这几个月在车间里名头不小，他们车间几台机器也是受过李开朗调教”的。
可惜，李开朗的名头再大，也没有这台机器的名头大。
“李技术员是好心，可这机器————唉，底子太差了。”
“修好了？我看悬！怕是勉强能动，精度啥的根本没保证，白费力气。
“谁用谁倒霉，这烫手山芋，可別分到我头上！”
一时间，轻视、怀疑、不待见的情绪瀰漫开来。
这台被李默然赋予了新生的铣床，在它重新亮相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冷遇。
工人们围著它议论一番后，便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该干嘛干嘛，仿佛它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这种冷落只持续了一两个钟。
隨著车间马主任的到来，立马发生了变化。
原是开会过后，凌工找上了马主任，將铣床的情况一说。
“马主任，这台机器刚修好，麻烦你派人试试，看看行不行？我要知道机器的成果。”
凌工发话了，马主任自然是不会跟他作对。
当即，一回到车间，就看到凌工说的修好了的铣床。
咳咳。
“凌工发话了，要检验这台铣床，谁要用啊？”马主任目光扫过车间里的工人。
而被他目光扫到的工人，要么低下头假装忙活，要么眼神飘向別处，显然没人愿意主动揽下这个“雷”。
马主任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没人要，那我可就指定了，到时候谁被点到，可就不能推脱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角落一个正在默默清理自己工作檯的年轻工人身上。
那小伙子二十出头，叫刘小柱，学徒工，能力倒也不错，有个一二级工的实力。
正好他手里头的铣床是车间里最老旧、状態最差的那几台设备之一。
“小刘！”凌工直接点名，“这台铣床，你先用著！按照標准流程......下班前，我要看到检验记录！””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啊？我————我吗？”刘小柱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和难以置信，手指著自己鼻子。
没想到这苦差事到头来竟然落到他头上，真他娘的倒霉。
“对，就是你！”马主任不容置疑，“年轻人，多锻链锻链。”
“这台机器是李技术员亲手修復的，说不定能给你惊喜，用心操作！”
说完，马主任也管他什么心情，转身回办公室去。
周围的老工人们，看向刘小柱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刘小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当然知道这台铣床的“威名”，也知道李技术员最近风头正劲。
但这二者结合的结果————他心里完全没底。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法拒绝。
走到那台被所有人视为“烫手山芊”的铣床前。
他按照以往的工作步骤，开始试用，心中小心翼翼著。
“嗡————”
隨著铣刀缓缓接触工件，开始切削，刘小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越睁越大。
手感！太顺了！
进给手轮转动起来极其丝滑，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滯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铣刀切入金属时那种稳定、有力的切削抗力。
当第一件標准件加工完毕，刘小柱迫不及待地取下工件，仔细摩掌著加工面，又拿起游標卡尺仔细测量比对。
“我的天————”他忍不住低声惊呼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跟他平时操作的那台同样型號、但状態差很多的旧铣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垮了之前的忐忑和不安。
刘小柱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兴奋和激动，最后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这副模样，自然是被大家看的一清二楚，大家不由地很是好奇。
“柱子，咋样了？”
刘小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张师傅！好！太好了！您看！”
“精度槓槓的！光洁度也好！实在是太好开了！手轮转著那叫一个顺溜！声音也稳！比好些机器用著都舒服！”
刘小柱这番反应和他手里的工件，让大家不由地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该不是骗我们的吧？”
大家不信，以为是刘小柱的小伎俩。
只是当张师傅接过工件，入手的分量和冰凉光滑的触感就让他心里“咯噔”
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加工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审视，迅速转变为震惊！
“嘶————这————这真是这台机器乾的？”张师傅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立刻放下工件，走到刘小柱的操作位置，急切地说：“柱子，让开，让我试试！”
刘小柱赶紧让开位置。
张师傅是老铣工，经验丰富。
他二话不说，麻利地装夹好另一块毛坯料，重新对刀，然后开始了操作。
他的动作比刘小柱快得多，也更流畅。
一上手，那种丝滑顺畅的操作感就让他眼睛一亮。
他有意地尝试了不同方向、不同深度的进给。
工具机运行始终稳定如一，切削声音沉稳有力。
“嘿！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老赵！老王！你们快过来看看！这机器————活了！活得透透的！这手感，这精度，绝了！”
张师傅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整个车间的注意力。
刚才还对这台铣床避之不及的工人们，呼啦一下全都围拢过来，爭相目睹张师傅手里的工件。
“真的假的？老张你可別唬人！”
“我看看！让我看看！”
“哎哟，这光洁度，確实可以啊！”
“这尺寸————乖乖，比公差要求严多了！”
“老张，让开让开，让我试试手感！”
质疑声迅速被惊嘆和好奇取代。
刚才还被视为“破烂”的铣床，瞬间成了香餑餑。
几个平时技术好、资格老的铣工师傅，爭先恐后地要亲自上手体验一把。
“哎呦喂，这进给，跟抹了油似的！一点不费劲！”
“稳！真稳！乾重活一点不带抖的！”
“嘿，这动静，听著就舒服！比我那台强多了！”
“李技术员————真有两把刷子啊！这都能整好？”
每个上手试过的工人，无论之前多么怀疑，只要操作几分钟，脸上都会露出和刘小柱、张师傅一样的惊喜表情。
究其原因，车间里现有的那些铣床，虽然型號各异，有新有旧，但整体水平確实“大差不差”。
磨损、间隙、震动、精度下降是普遍问题，操作起来需要不断微调、格外小心，才能勉强保证质量，效率自然高不了。
而眼前这台，仿佛脱胎换骨，不仅恢復了基本精度，更重要的是，达到了极佳的动態刚性和运行平稳性，操作起来异常流畅。
这种感觉，对於高度依赖手感、专注度和持续稳定性的技术工作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其带来的不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操作者身心上的舒適和自信。
“柱子，你小子可是捡著宝了！”一个刚试完机器的老师傅拍著刘小柱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是啊，这机器用著太顺手了！小刘，你不是不喜欢吗？这样，我吃点亏，跟你换换。”
“呸！你还吃亏？你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真当我们不知道啊！凭什么给你？要给给我。”
“你们俩算逑！我技术比你俩好，这好机器就该给能发挥它作用的人！和该给我！”
“呸！”
刚才还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瞬间变成了人人爭抢的“香餑”。
几个中级工甚至为了谁能使用这台“新”机器爭执起来，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都想把这台好设备据为己有。
当然，高级工们无动於衷，毕竟到了他们这层次，机器都是用最好的。
不说看不上，对於这台机器的需求並不迫切。
他们反倒是热衷於看热闹，看看这台机器落谁家。
车间里顿时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吵吵什么？！都围著干嘛？！不用干活了？！任务都完成了？！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怎么滴？都不想干了是吧！”
车间主任张建国人未到声先至，那洪亮如钟的嗓门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爭吵声。
顿时，就让车间一静。
但这一静並没有维持多久。
“马主任，你来的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对！评评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甚至抓著他的手臂过来评评理，让马主任连话都说不出。
“行了！都安静！”马主任再次振臂一呼，全场终於是安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说。”
看著不少人要张嘴，马主任直接指著张师傅：“张师傅，你来说，其他人都闭嘴！”
闻言，张师傅脸上一喜，赶忙一五一十的解释，夸张这台铣床有多好。
闻言，马主任也总算明白怎么一回事。
“没想到李技术员手艺这么好！”他也是惊讶不已，要知道刚才这他铣床有多么不受待见。
张师傅解释完，趁机夹带私货：“主任，这机器给小刘练手太暴殄天物了！
给我吧，我保证好好用！”
此话一出，其他师傅自然也做不出，立马张口爭取。
刘小柱紧张地看著马主任，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爭取一下，却又不敢大声说出来。
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马主任眉头猛地一拧，嗓门陡然提高，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啊？还能討价还价？”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几个叫得最响的老师傅脸上，最后落在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刘小柱身上。
“这台机器，”张建国指著那台焕然一新、此刻成为焦点的铣床，“是李技术员了大力气、下了苦功夫，从废铁堆里一点一点修好的！”
“怎么安排，车间自有考虑！当时分配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什么態度？
嗯？”
几个刚才跟著起鬨的老师傅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这台机器，”马主任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就交由小刘用！这是他应得的锻链机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既然当时说了这台机器给他，那就说话算话，小刘！”
“嗯！到！”
刘小柱听到马主任真的下决定给他，一时间喜出望外，失了神。
“机器是好机器，但再好的机器，也得看人怎么用！”
“你要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倍用心，把活干好、干精！干出个样儿来！
听见没有？！”
“能不能做到？！”
“能！”刘小柱大吼应道。
马主任满意点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回去干活。”
“唉，可惜了。”不少师傅嘆息著摇摇头回去工作。
马主任最后在嘱託刘小柱几句，也回去工作。
“太好了！”刘小柱喜出望外地看著这台铣床，爱不释手地摸著，很是珍惜要知道他只是个学徒工，虽然有著一二级工的实力，但工级终究是没提升上来。
想要守住他，靠自己是不可能，唯有主任发话才行。
“感谢李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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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对於车间发生的一切，李开朗完全不知，他正忙著修下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