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互利互惠
夜晚,大营村。
自打大棚蔬菜成熟后,大营村夜间巡逻队的人数便多了不少。
赵兵裹紧身上的军大衣,领口的毛边蹭得下巴发痒。他手里的手电光柱扫来扫去,照亮了前方的土路。
跟去年只衝著那点巡逻补贴来不同,如今他加入巡逻队,不仅是为了那份补贴,更是为了守护自家的大棚菜。
他父亲现在每晚都住在大棚里,生怕蔬菜受到一丝损伤,简直把这些菜当成宝贝一样呵护。
夜间天气寒凉,赵兵和三个伙伴加快了脚步,还能暖和一些。
突然,他隱约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因光线昏暗看得並不真切,於是立刻拿起手电照了过去,开口问道:“谁在那?”
“是我,赵大山。”对面的男子应声答道。
“呦,原来是大山叔啊。”赵兵笑著打招呼,两人都姓赵,真要论起辈分,几辈前还是同一个老祖宗。
赵大山笑著说:“赵兵啊,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巡逻?”
“是啊,还不是怕有人来偷菜。”赵兵应了一声,隨即反问:“大山叔,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张宝利。”赵大山回答。
旁边一个身材矮胖、脸上带著两道浅浅抬头纹的民兵不解地问道:“宝利叔家住在村里,可您这是往村外走,方向根本不对啊。”
“哼。”赵大山轻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满:“我倒想去他家,可也得他在家才行啊。那傢伙整天住在大棚里,我不去村外的大棚找他,还能去哪儿找?”
那民兵挠了挠头,笑著说:“您说的也对。”
赵大山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赶紧巡逻吧,天这么冷,一会儿早点歇著。”
那民兵笑著说道:“四季青公司食堂今儿熬了羊杂汤,放点胡椒、辣油,喝上一碗立马就暖和了,老得劲了。”
赵大山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早些年我当民兵夜巡的时候,別说喝羊杂汤了,想喝口热水都费劲。”
赵兵笑著说:“得了,不跟您在这忆苦思甜了,我们接著巡逻去了。”
说完,赵兵一行人便转身离开了。
赵大山也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並不快,等转过身看到赵兵一伙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他朝著旁边的田地招了招手,嘴里还吹起了一阵口哨。
隨后,草垛后面探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四处观察了一番,確认安全后,便背起扁担、挑著两个筐子走了过来。
借著月光能看清,这人年纪不大,脸庞和赵大山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儿子赵小五。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人在前探路、一人在后跟隨,继续朝著村东的方向走去————
此时,张宝利的大棚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棚角支著张破旧的木板桌,桌上摆著台崭新的收音机,银色的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亮闪闪的一一这是他昨天去镇上供销社买的,了整整八十块,现在正放著评剧《为媒》,调子听得他心里美滋滋的。
张宝利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哼著小曲,脸上不自觉地带著笑意。
自从大棚里的蔬菜能卖出钱后,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和以前大不一样。
对他来说,能住在这大棚里,守著棚里的菜,比待在皇宫里都觉得幸福。
“宝利!”
突然,棚外传来一个声音,紧接著大棚的帘子从外面被掀开,张宝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谁在那儿?”张宝利带著几分戒备问道。
“是我。”赵大山笑著打招呼。
“大山,你怎么来了?”张宝利有些意外,同时在心里暗自责怪自己不够警惕一有人靠近大棚都没察觉,这要是来的是小偷,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盘算著:不行,明天得把家里的“进宝”牵到大棚来。
“怎么,你现在种大棚赚了钱,就连老伙计都不认了?”赵大山反问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快坐。”张宝利连忙起身拿了把椅子递过去。
赵大山坐下后,目光落在棚里翠绿的黄瓜上,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一要是当初自己没在“四季青”公司闹事,他家的大棚菜现在应该也像这样长势喜人吧。
张宝利重新坐回床上,问道:“大山,这么晚了,你找我到底有啥事?”
赵大山掏出一盒“红梅”香菸,递向张宝利。张宝利脸色立刻变了,连忙摆手:“大山,快收起来,棚里可不能抽菸!”
赵大山愣了一下,隨即才反应过来,赶忙把烟收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瞧我这记性,確实不能在棚里抽菸。”
张宝利脸上带著几分不快,再次追问:“大山,这么晚了,你找我到底有啥急事?”
赵大山问道:“宝利,你家大棚现在一天能產多少黄瓜?”
“一百斤左右吧,怎么了?”张宝利一说起大棚里的菜,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最近两日黄瓜的產量又增加了一些,菜款也涨了。
“那四季青公司收你们的大棚菜,一斤给多少钱?”赵大山继续追问。
张宝利笑著回答:“这不一定,不同的菜价格不一样,而且还分等级。
就拿我家的黄瓜来说,分为三等,特等菜收购价是三块三一斤,一等菜三块钱一斤,二等菜两块七一斤,平均下来一斤差不多能卖到三块钱。”
赵大山点点头,又问:“那一般四季青公司多久结一次帐?”
“三五个工作日吧。”张宝利应了一声,隨即反问:“大山,你到底有啥事啊?打听这些干啥?”
赵大山往棚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瞒你,我也想做点大棚菜的生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也想做大棚菜生意?你家不是还没建大棚吗?”张宝利更加不解了。
赵大山解释道:“宝利,我想从你家收点大棚菜,自己拉到城里去卖。
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四季青公司不是三块钱一斤收你的黄瓜吗?我给你三块五一斤,一斤比四季青公司多五毛钱。”
张宝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赵大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迟疑著说:“这————这能行吗?我们种大棚的时候,就已经跟四季青公司签了合约,按道理说,这些大棚里的菜都得卖给四季青公司和京城市蔬菜公司。
要是被四季青公司知道我私自把菜卖给你,那可怎么办?”
赵大山笑著说:“你不说,我不说,四季青公司怎么会知道?”
张宝利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不妥:“村外可是有不少民兵巡逻,你就不怕被他们逮到?”
“嘿,你別说,一开始我还真有点怕。但后来我也想通了,我就是大营村的人,在自家村子里转悠,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实话跟你说,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碰到巡逻的民兵了,这不也没出啥事嘛。”
赵大山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而且我还发现,他们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以后躲著点就行了。
这村子我住了几十年,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家,他们抓抓外村人还行,想抓我————嘿嘿。”说到这儿,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张宝利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问道:“听你这口气,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赵大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吹了一声口哨。
隨后,大棚的帘子再次被掀开,赵小五挑著扁担走了进来,把两个箩筐放在地上,开口说道:“张叔。”
张宝利张大了嘴,惊讶地说:“你们爷俩胆子可真大。”
赵小五笑著说:“只要能挣钱,我啥也不怕。张叔,把菜卖给我们家吧,我爹带了钱,现在就能给你结帐。”
张宝利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把菜卖给你们了,要是四季青公司明天找上门来,可咋整?”
赵小五劝道:“张叔,我没说让你把所有的菜都卖给我们家啊。我听大勇说,您家每天能產一百斤左右的黄瓜,我们家也不多要,就买二十斤就行。”
“是啊宝利,就二十斤,四季青公司不可能知道的。”赵大山在一旁帮腔,继续劝说:“他们三块钱一斤收,我们给三块五一斤,一斤你多赚五毛钱,一天就是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块,一年下来就是两三千块钱,这些钱都够你家翻盖新房了。
赵小五也跟著劝道:“张叔,这大棚菜是您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啥低价卖给四季青公司?他们这就是在剥削咱们劳动人民,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在赵家父子俩的一番劝说下,张宝利渐渐有些动摇了。
要是换作外村人,他肯定不会相信,甚至会直接把人赶出去,但赵家父子是知根知底的本村人,而且一斤黄瓜多赚五毛钱,这笔钱確实不少。
张宝利沉思了片刻,终於鬆口:“你们要是被逮到了,可不能说是我卖给你们的。”
赵小五笑著说:“张叔,您放心!就算被抓到了又能怎么样?这菜是我们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我们不说,他们能有啥办法?
再说了,我们也不会被逮到,甚至都不会回村,一会儿收完菜直接就去城里卖了。”
赵大山催促道:“宝利,別犹豫了,赶紧摘菜吧,我给你搭把手。”
张宝利叮嘱道:“这大棚菜金贵得很,你们摘的时候可得小心点,要是碰破皮,可就不值钱了。”
“放心吧,我们晓得。”赵小五应道。
隨后,三人一起动手摘黄瓜,总共摘了二十斤左右。
张宝利从床底下拿出秤桿,仔细过了秤。
赵大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里面裹著一沓钱,他数出二十块钱递给张宝利,说道:“宝利,这二十块钱你先拿著,算我们给的定金。等明天把菜卖了,明晚我就把尾款给你送来。”
张宝利脸色微微一变:“大山,你之前可没说只给定金啊。”
赵大山有些尷尬,无奈地说:“宝利,我也不怕让你笑话,我手里总共就二百来块钱。
我们爷俩今晚打算多收几家的菜,拉到城里去卖,要是把钱都给你了,就没法去其他人家买菜了。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肯定不会拖欠你的钱,你就信我一回,成不?”
张宝利看著箩筐里的黄瓜,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好说道:“那你得给我写个欠条。”
“没问题。”赵大山早有准备,立刻拿出纸笔写了欠条,递给张宝利。
张宝利接过欠条收好,摆了摆手:“你们赶紧走吧,別被人逮住了。”
“放心吧,这大营村,我比谁都熟。”赵大山不以为意地说。
隨后,赵家父子俩挑著装有黄瓜的箩筐离开了张宝利的大棚。出了大棚后,赵小五挑著扁担,脸上满是笑意,低声问:“爹,咱们现在去谁家?”
“去马宝平家,那老小子跟我关係好,肯定没问题。”赵大山胸有成竹地说,“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著,注意点动静。”
之后,赵家父子俩又去了九家蔬菜大棚,这些人家要么是跟赵家关係好,要么是沾亲带故。
除了两家不愿意卖菜,其他七家都卖了二三十斤不等的大棚菜,最后赵家总共凑了二百斤大棚蔬菜,装了四个大筐子。
父子俩也不回家,挑著菜直接去了村口,骑上提前藏在那里的自行车,朝著廊方市的方向赶去————
上午,亚运村北辰路颳起一阵寒风,卷著路边杨树上未落的残叶,在柏油路面上打著旋儿。
365超市外,此前装修期的杂乱早已不见踪影,灰色的底商外墙被重新粉刷得乾净整洁,门口的台阶刚用水泼洒过,玻璃门被擦得透亮,隱约能看到內部的货架轮廓,透著即將开业的规整气息。
——
秦大伟和孙涛早早到了超市,简单清扫完门口区域后,两人便站在台阶旁眺望北辰路的方向,脚尖时不时蹭一下地面,显然在等候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超市门口的路边。
两人立刻快步迎上去,孙涛熟练地拉开驾驶室车门,秦大伟则站在车门侧后方,微微欠了欠身。
李哲从车里走下来,先是抬眼扫过超市的外墙和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门口的台阶,自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与期待。
“李总。”秦大伟和孙涛异口同声地招呼道。
李哲点点头,声音温和:“秦经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说著,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两支分別递给两人。
秦大伟连忙接过来,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先凑到李哲面前帮他点上烟。
李哲吸了一口烟,烟雾轻轻散开,他没再多寒暄,径直朝著超市玻璃门走去。秦大伟和孙涛见状,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地陪在他身边。
“超市装修都收尾了吗?还有没准备到位的地方?”李哲一边走,一边向秦大伟询问。
秦大伟快步跟上,连忙回答:“李总,昨天就已经正式装修完了,货架全都摆好了,收银台也安装调试完毕,都是按您的要求定製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超市。
原本裸露的水泥墙面,如今全都铺满了洁白的瓷砖,瓷砖缝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歪斜。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反射出清亮的光,让整个超市都显得格外明亮。
三人穿过崭新的收银台,走进超市內部区域。原本空荡的空间里,一排排崭新的货架整齐排列,货架边角都经过打磨,摸上去光滑不硌手,每个货架上还贴著临时的分类標籤。
比起上次他来视察时,墙面露著水泥、地面堆著建材的杂乱模样,如今的超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李哲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大伟注意到李哲的表情,连忙上前一步,侧身引路:“李总,您这边请,超市的办公室也简单收拾好了,您可以去看看。”
三人穿过货架区,走到超市角落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实用:墙面刷了浅米色涂料,显得温暖又明亮;四张办公桌並排靠在墙边,每张桌子都配著一把深色木椅。
墙根处还放著两个铁製资料柜,柜门上贴著“財务档案”“员工资料”的临时標籤。
李哲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秦大伟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双手递到李哲面前:“李总,这是咱们超市的备货清单,还有初步筛选后的招聘名单。
备货清单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招聘名单得等您来复试定人。”
李哲伸手接过文件,先翻开备货清单。
他的指尖顺著清单条目慢慢滑动,从米麵油盐到新鲜蔬果,再到日用百货,每一类商品的名称、规格、预计备货量都標註得清晰详细,价格也列得明明白白。
可看著看著,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几行条目上一一这些条目旁都画著一个三角符號,比如“巧克力”“红酒”“香皂”。
他抬头看向秦大伟,语气带著疑问:“秦经理,这些画三角的商品是什么意思?”
秦大伟连忙解释:“李总,这些都是乘们超市计划售卖的外国商品,但目前还没找到进货渠道,所以先標了三角做记號,想著等您来了,再跟您商量怎么处理。”
听到“外国商品没渠道”,李哲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年代没有进口商品,超市就缺乏竞爭力,很难做大。
上次和刘建华在饭桌上聊天时,刘建华提过一嘴,说友谊商店最近想进一批反季节蔬菜,用来供应给外国客人。
“友谊商店”这四个字在他脑中一闪而响,一个想玩立刻成型:
友谊商店是专门卖涉外商品的地方,拥有稳定的进口商品进货渠道;而友谊商店需要他的反季节蔬菜,他从好可以借著这个机会谈合作。
用自任种的反季节蔬菜从友谊商店换取一部分进口商品,双方都能丰富商品种类,可谓是互利互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