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吃瘪
晚上，四季青公司小食堂里，空气里还残留著晚饭的余香。
靠窗的方桌上摆放著一壶茶水，李哲、老李、金百万、杨兴斌四名公司核心人员围坐在桌旁。
金百万率先打破沉默，把今天傍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话语里带著对几名违约种植户的不满。
老李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些人还真是见利忘义！
张宝利、马宝平、韩寡妇，哪个不是村里的穷户？往年他们干一整年，也挣不了几百块钱。
现在跟著咱们种大棚，哪一户的收入没到二三百？就为了一斤多挣那五毛钱，居然背著良心把菜卖给了赵大山，真是脸都不要了！”
金百万连忙附和：“谁说不是啊！要不是咱们帮他们贷款，教他们种植技术，他们一个个的能有今天？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杨兴斌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语气坚定地说：“对这种死皮赖脸的人，就得下狠手。
李总，我知道您也是大营村的，可能不想把事情做绝，不如联繫一下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刘总，让他派人来协助处理。”
李哲微微点头：“我已经联繫过刘总和张区长了。刘总那边说会派几名保卫科的人过来协助，张区长也表態，会派工商局和派出所的同志来帮忙。”
听到李哲还联繫了张区长，老李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他看著儿子问道：“老二，张区长那可是大领导，人家日理万机，能管咱们公司这点小事吗？”
“爹，这可不是小事。”李哲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起来，“如果咱们今天不狼狠处罚这些违约的种植户，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跟著效仿。
到时候，整个反季节蔬菜市场都会被扰乱，而且还会影响到张区长后续的大棚发展计划，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李总说的没错。”杨兴斌接过话茬，看向老李解释道，“李叔，您想想，京城市蔬菜公司把这批反季节蔬菜运到京城，除了一小部分流入普通市场，大部分品质好的蔬菜，您知道是供给谁的吗？”
老李摇了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
杨兴斌笑了笑，缓缓说道：“能吃到这批菜的，都是重要部门的领导，甚至有一批菜，可能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
那些种植户违约，把蔬菜卖给个体户，是他们不对在先。
要是京城的蔬菜公司收不上菜，到时候怎么接待远道而来的外宾？万一因为这事影响到两国的友谊，这个责任谁承担得起？
这真不是一件小事，要是放在前些年，您觉得那几个违约的种植户会有好下场吗？”
老李听完，心里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说道：“你说的没错，这確实不是小事，是我想简单了。”
金百万这时插了话，语气里带著几分狠劲：“还有那个收菜的赵大山，也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他。从事农副產品贩卖，得有工商部门批准的营业执照才行，他无证收菜贩卖，这明显是违规的。
等工商部门的同志来了，必须得对他进行相应的处罚。按照规定，先没收他的违法所得，然后再处以罚款，说不定还得没收他用来贩运的工具。
要是他的行为构成投机倒把等犯罪，那还得依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说到这儿，金百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一通处罚下来，非得把他家的老底掏干不可，说不定还得让他欠一屁股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干！”
李哲看向金百万，语气平静地说：“金哥，这方面的事你比较熟悉，到时候就由你协助工商部门的同志处理吧。”
“放心吧李总！”金百万拍著胸脯保证，“我肯定让这老货吃不了兜著走，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打破了屋里的氛围。
“进来。”李哲扬声说道。
门从外面被推开，王大庆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歉意，先对著李哲和老李打招呼：“李总，李叔。”
李哲看著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大庆，这么晚了，有事吗？”
王大庆显得有些尷尬，他搓了搓手，低声说道：“李总，我是来接受批评和处罚的。”
李哲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你犯啥事了？怎么突然说要接受处罚？”
王大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马宝平是我堂姑父，当初还是我介绍他来当公司的种植户的。要不是靠了我的关係，他家也不可能在第二批就建大棚。
结果，他不念公司的好，私下里把大棚菜卖给了赵大山，给公司添了麻烦————”
李哲打断他的话，问道：“这事，你之前知道吗？”
王大庆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地辩解：“不知道，李总，我绝对不可能干这种损害公司利益的事！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当初肯定不会介绍他跟公司合作，是我看走眼了。”
“老话说得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李哲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你又没有长后眼，怎么能预料到他私下会做出违背合约的事呢？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不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李哲心里清楚，真要论起关係户，前两批种植户多少都能跟公司里的人攀上点关係，要是都这么追究，根本没法开展工作。
可王大庆还是过意不去，他坚持道：“李总，我还是觉得对不住公司，要不您给我个处罚吧，就算是罚款，我也认了。”
李哲看著他诚恳的样子，想了想，笑著说：“公司也不差你那点罚款。这样吧，我交给你一个工作，只要你能好好完成，公司不光不追究你的责任，还会记你一功。”
王大庆一听，眼睛亮了起来，连忙问道：“李总，您说，是什么工作？我保证完成！”
李哲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按照之前的合约规定，那七户私下卖菜给赵大山的种植户，都违反了合约，得承担违约责任。
按照条款，他们卖给赵大山多少蔬菜，就要三倍赔偿给咱们四季青公司和京城市蔬菜公司。村里人以前穷怕了，对钱看得特別重，我估计有些人未必甘心缴纳罚款。
我把监督他们缴纳罚款的任务交给你，只要你能把罚款都收上来，公司就给你记一功。”
“李总，您放心！”王大庆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地说，“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就当是將功补过！”
李哲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如果真有人不肯缴纳罚款，你就要协助京城市蔬菜公司，按照规定接管他们的大棚经营管理权。
这规定不是儿戏，必须落实到位，只有这样，才能以做效尤，让其他人不敢再犯同样的错。”
王大庆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果决起来，他郑重地说：“李总，您放心，真要有人不开眼，不肯配合，我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在场的人都知道，王大庆可不是普通村民，他爹是村支书王铁头，在村里有著特殊的地位和號召力，把这事交给王大庆，確实是最合適的选择。
京城的风裹著寒气，颳得外交公寓外的杨树枝椏呜呜作响。
朝外蔬菜店的玻璃门上蒙著层薄霜，柜檯后，魏大进正埋首拨著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帐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营业额像被这冷风颳走似的，三天跌了近一半。
“叮铃”一声，店门被推开，寒风裹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钻进来。
魏大进抬头，见个金髮碧眼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上裹著驼色大衣，手里提著精致的皮包，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史密斯夫人，下午好！”魏大进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您今天想买点什么？新鲜的土豆刚到，还有窖藏的大白菜，耐放著呢。”
史密斯夫人却没看他指的方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蔬菜货架，眉头微微蹙起。
——
货架上只孤零零摆著几筐土豆、萝卜，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白菜，往日常见的黄瓜、西红柿连个影子都没有。
“魏经理，”她开口，中文带著点生硬的腔调，“前几天你们店里还有黄瓜、西红柿、生菜，今天怎么都没了？”
魏大进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解释：“抱歉啊史密斯夫人，这几天天儿太冷了，冬菜不好种，產量跟不上。我正想办法呢，下午就去跑货源，明天说不定就有了。”
“可是公寓东门的365蔬菜店，每天都有那些蔬菜卖，品种还多。”史密斯夫人说著，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他们从哪里进的货？你也可以去那边问问啊。”
这话像根刺扎进魏大进心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定了定神，又挤出笑：“史密斯夫人，我们店里其他商品便宜啊，您看看这罐头、肥皂，比365那边便宜两毛钱呢。”
“你们这儿的东西確实便宜，这也是我一直来的原因。”史密斯夫人顿了顿，语气带著歉意，“可我要是在你这儿买了东西，再去365蔬菜店买青菜就不太方便了。下次再说吧。”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蔬菜店。
“嘿！这叫什么事儿！”魏大进看著空荡的门口，懊恼地跺了跺脚，扯著嗓子朝店铺后面喊，“老马！你给我过来！”
很快，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店铺后面跑了过来，脸上沾著些泥土，藏青色的工作服上也蹭了不少灰。
他双手在繫著的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指缝里还残留著泥土的痕跡，额头上沁著细汗，喘著气问：“魏经理，您找我？”
这老马是店里的採购员，负责每天去蔬菜公司拉菜，脸上总是掛著副憨厚相，可这几天却总没个好脸色。
“我问你，今儿个为啥又没进著青菜？”魏大进指著空荡荡的货架，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这都第三天了！你还想不想干？不想干趁早滚蛋！”
老马一听，脸立刻垮了，委屈地皱著眉：“魏经理，我冤枉啊！这真不关我的事！我每天天不亮就去京城市蔬菜公司等著分菜，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可人家就是不分给我，我也没辙啊！”
“你傻啊？不会问为啥不分给你？”魏大进瞪著他，语气更冲了。
“我问了！”老马急忙说，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人家说天冷了，蔬菜量少，只能优先供给重点单位。我跟人家好说歹说，可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魏大进眉头稍微舒展了点，这话听著倒也合理。
可转念一想，365蔬菜店掛靠在崇文门菜市场，论级別也不算什么重点单位，凭啥他们家的蔬菜就没断过？偏偏断了自家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盯著老马，又问：“你真是一早就到了？没偷懒？”
老马赶紧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语气诚恳：“我对我家老人家发誓！要是我偷懒，天打五雷轰！”
“那你觉得，这两天蔬菜公司的进货量，是不是真的比前几天少了？”魏大进又追问，眼神里带著怀疑。
老马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出来少啊！反而我觉得，今天早上看到的菜比之前还多了点。那些卡车装得满满当当的，跟以前不一样。”
“笨蛋！”魏大进一听，火气又上来了，抬脚恨不得踹他一脚，最后还是忍住了，啐了一口，“那你就不知道找负责人问问？看看为啥不给咱们供菜？”
“魏经理，我啥身份啊？”老马苦著脸，语气里满是无奈，“別说见不著负责人，就算见到了，人家也不会多瞅我一眼。
我跟人家说话，人家都懒得搭茬，我根本说不上话啊！”
“废物！”魏大进骂了一句，心里又气又急。眼看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这涉外蔬菜店就得关门。
他踱了两步，咬了咬牙：“看来，还得老子亲自出马不可！”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京城市蔬菜公司后院就已经热闹起来。
这里连著仓库，比前院大了不少，昏黄的路灯下，能看到不少人影。
有人骑著三轮车，车斗里舖著厚厚的被；有人开著麵包车，车身上印著单位的名字；还有几辆吉普车停在一旁，一看就是来头不小的单位。
这个季节能分到冬菜的，都不是一般的主儿。
大院东墙根下，魏大进穿著件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辆三轮车旁。
老马跟在他身边，缩著脖子，不停地搓著手。天太冷了，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散了。
“魏经理，这天儿太冷了，要不您先去旁边的传达室歇歇？”老马凑过来，脸上堆著笑，“等菜来了，我立马叫您。”
“不用。”魏大进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的车辆。
那些车身上印著“市政府食堂”“外交人员服务局”的字样，看得他心里发虚。
他们朝外蔬菜店掛靠的朝內菜市场，级別是最低的，以前能分到菜，全靠菜市场主任跟蔬菜公司的高层沾点亲戚关係。
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魏大进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脚都冻麻了，才听到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三辆军绿色的卡车开进大院，车身上带著大棚，车轮碾过地面，溅起些许尘土。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上去，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车上看。
魏大进也挤了过去，借著路灯的光，能看到车厢里装满了蔬菜，绿油油的生菜、红彤彤的西红柿、顶带刺的黄瓜，堆得像小山似的。
这蔬菜量，分明比之前还多，哪里像“產量少”？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等眾人围著卡车忙活起来，魏大进转身往旁边的办公楼走。
一楼的主任办公室是他的目標，也是具体分菜的负责人房主任。他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咚咚。”
“进来。”办公室里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
魏大进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菸草味。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著一个深红色的文件柜，柜子上放著几盆绿植，叶子上蒙著层薄灰。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一个搪瓷杯，桌后坐著个中年男人，头髮稀疏，中间光禿禿的，正是房主任。
房主任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打量著魏大进，疑惑地问：“同志，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魏大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快步走过去，抽出一根递到房主任面前，脸上堆著笑：“房主任您好，我是朝內菜市场的涉外蔬菜部经理，魏大进。咱们之前一起喝过酒。”
房主任隨手接过烟，但並没有抽。盯著他看了几秒，又想了想，忽然露出笑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哦！是魏经理啊！瞧我这记性，快坐快坐！找我有什么事？”
魏大进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恭敬：“房主任，是这样的。我们朝內菜市场在外交公寓附近开了家涉外蔬菜店，就是我负责经营的。
之前，我们店每天能从贵公司进一百斤蔬菜，可三天前开始，就没分配份额了。我想问问，是不是公司在配额上有什么变动？”
房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魏经理，您也知道，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蔬菜的种植难度越来越高，產量也越来越少。
上面有规定，在蔬菜分配上，得优先保证重点单位的供应，所以我们確实做了一些调整。”他指了指天板，意有所指。
“那也就是说，我们单位以后就没有分配份额了？”魏大进心里一紧，眼神里带著急切。
“呵呵，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的。”房主任笑了笑，语气平淡，“魏经理，你也得多理解理解。毕竟这冬菜不好种，能有这么些供应，已经很不容易了。”
魏大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话是在搪塞他。
他赶紧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两条外国香菸，往桌角推了推，陪著笑：“房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给我们店匀点配额，哪怕每天五十斤也行啊。”
房主任瞥了眼那两条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伸手把烟推了回去：“魏经理，您这就为难我了。蔬菜配额是公司统一安排的，哪是我能说了算的？您赶紧收回去。”
他看了看手錶，起身说道：“这不，运菜的车到了，我得出去盯著分菜，免得出乱子。魏经理，您要不要跟我一块出去看看？”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房主任工作了。”魏经理心里一凉—礼物不收，还明著赶他走，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他跟著站起来，脚步有些发沉，心里忍不住骂道：“娘嘞，老子到底得罪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