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对峙(4k)
看著文宗眼中满溢的喜悦,太子喉结滚动了许久,终究还是嘶哑开口:“所以后面那么多位君王才会早早仙逝?所以您才是歷朝君王中寿数最高之人?”
“文宗爷...您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文宗与他同宗不同脉,亲缘早已疏远,但即便如此,文宗依旧是他心中最敬仰的君王。
这份尊崇,就连太祖也不及半分。
只因他自幼熟读史书,深知文宗登基之初,王朝內有藩镇割据,外有异族环伺,国库空虚到了极点,百姓更是民不聊生。
是文宗以雷霆手段,仅用十年光景,平藩镇、通商路、兴农桑,硬生生將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拉回正轨,创下了“永徽盛世”的千古佳话。
这般功绩,足以让后世子孙俯首。哪怕文宗晚年为宿王大兴土木、劳民伤財,朝野上下,乃至寻常百姓,也无一人说他半句不是。
他曾在朝堂之上无数次公开称颂文宗的功绩,屡屡直言后世君王皆应以此人为楷模。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份崇敬之心却化作了彻骨寒凉,让他从心底里泛起一阵噁心!
在他心中,文宗本是近乎完人的圣德天子,怎会是这般为了长生不老,竟能对血脉亲族痛下杀手的狠辣之辈?
想到此处,太子猛地捂住胸口,一阵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细微的动静,竟让那立於百年之前的国师察觉到了异样。
他试探著望向太子所在的方向,纵使隔著百年光阴,纵使有杜鳶在侧遮掩,他还是隱约瞥见了一道正在乾呕的身影。
而且那身影,竟与文宗有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那个禿驴,竟找到了这皇帝的后人?”
仅仅一眼,国师便猜到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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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见状,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反应过来。
仙长方才明明叮嘱过,不可出声,不可妄动,那奸贼一直提防著仙长!自己方才这般失態,岂不是坏了仙长的大事?
惊慌之下,太子急忙抬头望向杜鳶,满心都是愧疚,想要道歉,却又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用眼神传递著自己的款意。
杜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怪不得你,无妨。”
说罢,他迈步走到太子身前,抬眼与那百年前的国师遥遥对视。
方才太子的身影还虚幻縹緲,只是隱约可见。可此刻杜鳶主动站出,竟是让国师隔著这百年光阴,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他的模样!
“禿驴!”
望著近在咫尺的杜鳶,国师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来。
这声斥骂引得文宗侧目,满脸疑惑:“禿驴?爱卿此言何意?”
禿驴二字,向来是骂僧人的,可这陵寢之中哪里有僧人的影子?文宗说罢,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却只见地宫內陈设依旧,並无半分异常。
国师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陛下不必掛怀,不过是贫道一时失言,无碍大事。”
心中却自有盘算:终究是多年后的禿驴窥探过来,他神通再大,隔著这漫长岁月,又能影响到什么?
虽说木已成舟尚早,但此事已然只差临门一脚,大局已定!这般光景下,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后辈,一个天知道哪里来的禿驴,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杜鳶將国师的轻蔑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猜透了他的心思。
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呵呵,確实不易。毕竟你我之间,横亘著整整百年光阴,我无法亲临你的时代。
可你不一样你在你的时空里,既能看见我,亦能听见我。
那你可千万莫要信我半分。
否则,休怪我借你这百年前的执念,来一场炼假为真!
想到此处,望著国师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杜鳶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钟,却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你眼中志在必得的临门一脚”,在我看来,不过是镜水月,转瞬即空。”
“你以为百年光阴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却不知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执念若深,纵使咫尺,亦如天涯相隔。执念若破,纵是天涯,亦如咫尺相邻。”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这区区百年岁月,又如何拦得住我?”
这声音不算洪亮,远些的军士只觉耳中掠过一缕清风,半句也未能听清。
可这轻淡的话语,却能穿透光阴,横跨百年风霜,直直撞进国师耳中。
闻听此言,国师脸上的不屑愈发浓重,勾起一抹讥讽,冷声道:“原来是百年之后的禿驴寻来了,也是,算算时日,倒也恰是此刻!”
大世將至,天地间诸方势力早已暗流涌动。只是他们身份特殊,故而动得比谁都早。
毕竟,一群连自裁都做不到的可怜虫,既然死不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一旁的文宗却是愈发茫然,眉头紧锁,困惑道:“爱卿,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国师却懒得再理会这位君王。
世俗帝王贪恋的无非是权柄、长生,这些他看得通透无比。
只要能摆平眼前这禿驴,拿捏一个贪恋长生的皇帝,简直易如反掌!
反之,若是镇不住这禿驴,即便把皇帝哄得再好,也只能如对方所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镜水月”!
见国师全然不信,杜鳶反倒不急不躁。
这般对峙,拼的本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想得更深、看得更远。
说穿了,自己本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此行无论成败,都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
可国师不同,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定然远超自己的想像。
如此一来,我这“西天来的和尚”,你又焉能不多想几分?
而只要他心头一动,生出半分疑虑,呵呵,那便胜负已分!
心头掠过一抹浅笑,杜鳶转而看向满脸困惑的文宗:“你渴求长生,信今日之举能成就千秋霸业,信能夺取血亲寿元以证长生大道,以为自此便能万事顺遂,永享尊荣。”
“可我若是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永徽盛世”,不过是用累累白骨堆砌的虚妄幻境.你深信不疑的长生,不过是饮鴆止渴的绝路。”
“乃至於你此刻所见、所感、所为,皆是此人精心为你铺就的一场死局,那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宫之中,佛音裊裊而起,轮唱不绝。
金光漫溢,梵韵悠扬,此间仿佛不再是阴森的凡俗陵寢,反倒成了宝相庄严的西天佛国!
望著眼前宝光四射、佛法无边的景象,那些陪同文宗一同入內的臣子、侍卫无不失声骇然,纷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直呼“佛祖显灵”,敬畏之心溢於言表。
见此一幕,文宗脸色骤然剧变,其上满是震惊与茫然—一这、这真的是佛祖?!
国师脸色亦是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厉声斥道:“妖言惑眾!你一个连真身都不敢显露的跳樑小丑,也敢妄议天理伦常、是非对错?!”
说著,他急忙转向文宗,语气急切:“陛下莫要轻信这廝!他连真身都不敢示人,所言岂能作数?他分明是见不得陛下求得长生不老,蓄意坏您的大道!”
前面的话,文宗尚且將信將疑,可国师最后这一句,却精准戳中了他的死穴。
管他是佛祖还是骗子,只要敢坏自己的长生之路,便是仇敌!
当下,文宗脸色一厉,当场怒斥道:“哪里来的邪魔歪道!朕警告你,若速速现身请罪,朕尚可饶你一回。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朕手下无情!”
这话一出,一旁的太子等人皆是脸色怪异,暗自咋舌。
文宗的文治武功,放眼歷朝歷代,即便是各朝开国太祖,怕是也难以匹敌,堪称一代明君。
可问题是,这份雄才大略,终究只局限於凡世朝堂之上。
如今他威胁的,可是一位能引动佛音、显化佛光的“仙人”啊!
这可真是彻底拧不清了!
杜鳶听得文宗这番怒斥,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又带著几分悲悯,迴荡在地宫之中久久不散。
那百年之前流转不停的佛音,此刻更是化作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地宫都嗡嗡作响。
原本便宝光流转的地宫,此刻愈发璀璨庄严,琉璃色的光晕顺著石缝溢出,连地宫之外的军民都远远望见了那漫天弥散的佛光,一时间惊骇不已,纷纷跪倒在地,惶恐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这般景象,恰似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让那佛光愈发炽盛,几乎要將整个陵寢都笼罩其中!
杜鳶从来不怕人多,人越多,他的雪球便滚得越快,到最后终將形成不可阻挡的磅礴之势!
笑声渐歇,杜鳶语气陡然一沉,厉声呵斥:“我且问你二人,可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等歹毒之法,又岂能让你们安然长久!”
这话如惊雷炸响,既骂向执迷不悟的文宗,也斥向幕后操纵的国师。
话音落下,两人脸色齐齐剧变。
不同的是,文宗的慌乱是担忧於杜鳶所言为真,他会求不到长生!
而国师的变色,则是源於深深的忌惮,这禿驴的本事,似乎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大得多,隔著百年光阴都能搅成这样,这般手段,实在棘手!
两人如此一来,便是愈发助长了杜鳶。
见状,杜鳶语速愈发急促,字句如刀,直刺人心:“你二人莫要以为,我身处百年之后便无法奈何你们!错!大错特错!既然你能看见我,听见我,那我便能跨越百年岁月,收拾了你们!”
这话说的两人都是心头一颤。
这禿驴不会是真要打过来吧?
不等两人缓过神来,杜鳶的目光已然锁定文宗,呵斥之声更烈:“我告诉你,你今日苦苦渴求的长生,最终只会是一场空!百年之后,你终究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下场,更会因这累累血债遗臭万年!若你想要的,便是这般“长生”,那你今日,倒確实是求到了!”
“遗臭万年”四字如惊雷贯耳,文宗瞬间面如死灰,满心骇然。
他猛地转头,仓惶看向身旁的国师,盼著对方能出言安抚,给自己一丝底气。
可杜鳶压根没打算给国师开口的机会,呵斥完文宗,话锋陡然一转,直指那面色凝重的国师:“还有你!我见过太多如你这般机关算尽的鼠辈,自以为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到头来却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以为你布下这盘棋局,便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可笑!实则你早已作茧自缚,一步步將自己推向绝路!”
“今日我既已在此现身,你且告诉我,你要如何胜我?又要如何落子封盘,保全你这百年谋划?”
前半句的斥骂,国师尚且能强自镇定,可后半句的詰问,却如同一把利刃,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望著地宫之中愈发炽盛的佛光,感受著那跨越百年而来的磅礴威压,心头不由得打鼓不停,惊疑不定。
这禿驴的修为,当真是愈发捉摸不透了。他若当真要死磕到底,在百年之后处处与自己作对,那自己这盘棋,岂不是真的难以为继?
犹豫许久,他方才骇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生出了退意!
这个发现让他勃然大怒。
因为他明明是个自己都杀不了自己的无敌之人,更因那禿驴亦是在百年之后。
两两相加,自己居然还想退?
如此一幕,简直就是昔年再现!
当年三教攻天,他至交好友四时天君被道祖重伤,急忙唤他去救。
以此,他自然凌然无惧,欣然而往。
可当他行至中途,瞧见了得道的佛祖之时。
却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就仓惶掉头而逃了!
亦是因此,他才会化身道人,为的就是明目张胆的对付和尚。
本以为他已经不在怕了,可没想到...
一念至此,他面目扭曲,继而朝著杜鳶就要破口大骂。
怎料亦是在这般时候,他突然看见眼前还略显虚幻的身影,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实。
继而朝著他猛然迈步而来。
佛光大盛,佛音无穷。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昔年!
这一刻,他看见的不只是杜鳶,还有当年的佛祖!
是而,一声怪叫之下,国师仓皇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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