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缘法(4k)
飞来峰轰然坠地,震得山川摇撼不停。
只可惜因此地荒僻无人,这般天崩地裂般的壮烈奇景,竟无半个凡俗百姓得以窥见。
然天地壮阔,总有奇缘偶得——一名砍柴少年,恰是这场旷世对决的全程目击者。
那遮天蔽日的飞来神峰,那曾欲逆天而行,托山而起的金甲神人,皆被他尽收眼底。少年惊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手中柴刀“哐当”落地,连滚了数尺远。
他正欲仓皇爬起,奔回村中报信,身后那只终日与他相伴的小猴子,却突然朝著天际一方,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爪子还死死拽住了他的裤脚。
少年下意识驻足回望,剎那间,一道万丈佛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圣洁璀璨,险些叫人睁不开眼。
“这、这是...”少年惊得语无伦次,小猴子也跟著仰头蹦跳,叫嚷声愈发急切。
这猴子说来也奇。少年本是山野村夫,一日进山砍柴,恰逢这小猴被一条大蟒死死缠住,眼看就要沦为大蟒腹中餐食。
他一时心软,打燃手中火把奋力甩去,巨蟒受惊遁走,小猴方才脱险。
自那以后,每逢少年入山,小猴必会寻来,有时衔著几颗鲜红野果,有时引他避开凶险虎豹,一人一猴日渐相熟,情谊胜似挚友,终日形影不离。
此刻面对这等神仙景象,少年早已没了方寸,小猴却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朝著飞来峰与佛光匯聚之处拉扯。
少年拗不过这灵性十足的小猴,只得跌跌撞撞地跟著它前行。
不多时,便见那道万丈佛光缓缓沉降,稳稳落在他身前百步之外。佛光流转间,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迈步而出,正是杜鳶。
他抬眼望向被峰峦压下的金甲神人,声如清钟:“孽障,纵使百年光阴阻隔,天理昭昭,你又岂能逃脱?”
少年不解其意,可那被压在峰下的金甲神人,却半是惊惧半是羞愤地嘶吼:“你压得住我又如何,你杀不了我!永远杀不了我!待我脱困之日,定要叫你悔不当初!”
听著这色厉內荏的叫囂,杜鳶不禁摇头失笑,冷声道:“我说过,百年之后,你我自见分晓!”
话落,杜鳶吐出六字佛门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真言破空而出,化作六道璀璨金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峰峦,在陡峭崖壁之上依次嵌入,光华流转。
每落下一字,山峦便猛地向下沉陷一丈,六字齐落之际,整座飞来峰竟生生被压入地下六丈有余!
而那金甲神人的嘶吼怒骂,在第三个字落下时便戛然而止,彻底湮灭於黄土之下。
诸事已定,杜鳶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人一猴身上。当瞧见那只小猴子时,不由得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飞来峰,心底暗忖:“可惜不是五指山,好在压的也不是一只石猴。”
见杜鳶看来,那灵性十足的小猴立刻拽住少年的手腕,拉著他就要躬身行礼。
直到手心触到小猴粗糙却温热的毛掌,少年才如梦初醒,慌忙躬身,结结巴巴道:“活、活佛在上,弟子有礼了!”
他本是山野少年,见识浅薄,却也去过寺庙,听过说书人讲的神仙故事,约莫知道此刻该如何行礼回话。
见此情景,杜鳶愈发惊奇地看向那只小猴一这般通人性的灵猴,即便在后世也极为罕见,更何况是这大世將启的百年之前?
这叫杜鳶不由得端详许久,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头道了一句:“这小猴子来歷不俗啊!”
不过既然他们和自己能有这般缘法的话...
杜鳶眸光微动,转头看向一脸侷促的少年与灵性十足的小猴,笑道:“今日你我能在此相遇,便是冥冥中的缘分。来,你们两个,可从那峰峦的六字真言里,任选几个带走。”
说罢,他抬手指向崖壁。那六道嵌在石间的真言依旧佛光蒸腾,瑞气繚绕,煌煌赫赫。
想来便是所谓九五之尊亲临,怕也要为此怦然心动,更遑论一个山野少年、
一只懵懂灵猴。
可出乎意料,一人一猴竟是齐齐摇头,连连后退,仿佛那佛光万丈的机缘是什么烫手山芋。
杜鳶见状,不由得莞尔:“这可是旁人踏破铁鞋也求不来的造化,你们当真不要?”
少年郎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小猴。小猴歪著脑袋,朝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两人朝夕相伴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少年郎当即挺起胸膛,朗声道:“活佛,弟子不过是个山野樵夫,要这般机缘无用还徒惹烦恼。弟子此生唯一的念想,便是家中爹娘兄长平安康健,长命百岁!再就是一个,希望我这猴朋友,能一辈子安乐无忧。”
“好一个知足常乐!”杜鳶听得连连点头,“善哉,善哉!”
笑声未落,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只缩著脑袋的小猴身上,似笑非笑道:“只是你这小傢伙,心里头求的,可就太多了。”
此言一出,小猴顿时“吱”地惊叫一声,仿佛被说中心事一般,忙不迭躥到少年身后,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偷瞄著杜鳶。
少年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幕弄得满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侧身,將小猴往身后又藏了藏,迟疑著唤道:“活佛?”
“无妨,无妨。”杜鳶摆了摆手,眼底笑意渐深,“不必多想,如今终究还是太早了。若是有缘,你我日后自会再见。”
他顿了顿,目光重又落回那崖壁上的六字真言道:“只是这六字真言,你们依旧可以选几个带走。不管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鳶身影一晃,便如青烟般消散在一人一猴眼前,再抬步时,已置身宿王陵墓之中。
陵墓內,太子一行人正焦灼苦等,先前不可一世的文宗,此刻早已面如死灰,瘫坐在地,浑身簌簌发抖。
太子望著这个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先辈,面色复杂无比。
一见杜鳶归来,太子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急切问道:“仙长,此番事端,究竟该如何收场?”
“无需多虑。”杜鳶淡淡抬手,语气云淡风轻,“那孽障,已被我压在飞来峰下,百年之內,翻不了身。”
话虽如此,太子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
仙长既已將那元凶镇压,还言明百年后再分高下,可他们亲歷的这一段光阴,究竟是变了,还是未曾改变?
若说变了,为何他们记忆里,百年之后向皇帝献策搅动风云的,依旧是那熟悉的身影?若说没变,那仙长此番逆天而行,又有何意义?
杜鳶似是看穿了眾人心中的困惑,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我们,继续往后看吧。”
太子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迟疑道:“仙长,我们还要往后看?可、可该看的,不是都已经看完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杜鳶只是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吐出几个字道:“天机不可泄露。”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躬身告罪,不敢再多言半句。
看著眾人诚惶诚恐的模样,杜鳶心头悄然鬆了口气。
其实,连他自己也拿不准结局。
他的本意,不过是想循著光阴长河,回头窥探一段尘封的过往,哪里会料到,竟会遇上这么一个能窥破光阴的余孽。
纵然此番他胜了,可这究竟是他改变了歷史,还是他本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这可是无数学者皓首穷经、爭论了几十年都没定论的难题。
他一个初涉其中的“局中人”,又怎能知晓答案?
不过杜鳶心里清楚,眼下他只要让这些人信了,事態,便能朝著他想要的方向走下去。
说完,杜鳶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那痴傻汉子,见对方还是那孩童般的样子。
杜鳶终於道了一句:“这一次,可就是你了啊!”
终於,那汉子的神色有了片刻的变化。
像是惊恐,又像是如释重负?
很复杂,复杂到了杜鳶都不知如何去形容。
只能在打量了几眼后,便是一挥手道:“该看看之后了。”
赶在周遭一切变换之前,杜鳶也没忘了最后看一眼文宗。
没有说话,只是留给了文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眼之下,惊的瘫坐在地的文宗连连后退。
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也去了峰峦之下。
注意到杜鳶眼神的太子,踌躇上前道:“仙长,文宗爷...文宗皇帝的功过,我等后来人究竟要如何去写?”
於此,杜鳶只是道了一句:“我说了,这一点要看你们后来人自己怎么想,当然了,这也看他怎么想!”
是非功过,自该后来人评。
这话,也落在了文宗耳中,叫这个还在仓惶后退的皇帝又怔在了原地。
待到回神,眼前已经没有了佛光,没有了杜鳶。
只有一群如自己一般惶恐的侍卫和內侍。
另一边,太子一行人在杜鳶的引领下,终於窥见了百年之后一或是说,不过是几年前的光景。
此间再无先前的灯火通明,四下里唯有一片沉沉的昏暗,唯有嵌在石壁各处的夜明珠,散发著微光。
几名侍卫试图打起火把驱散黑暗,可却连半尺之外的光景都照不亮。
片刻的沉寂后,眾人终於恍然:
他们终究只是光阴的看客,是血肉凡胎,断不能如杜鳶那般,隨意穿梭岁月、更改过往。
这份认知,让他们对杜鳶的敬畏,又添了几分近乎信仰的敬佩。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昏沉,清晰地钻入眾人耳中:“爹,这些可是勃奇壳国进贡的南海夜明珠?我记得,这样一颗珠子,就值千金啊!”
听到这声音的剎那,那一直站在人群后的老妇人浑身猛地一颤,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跟蹌望去。
就在这时,一缕微弱的火光从黑暗深处亮起,隨著脚步声渐近,火光渐次扩大,勉强將这座陵寢的轮廓照亮。
眾人凝神望去,只见火光下立著两人: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满脸兴奋的壮硕青年。
尤其是那青年,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辨,分明就是此刻站在老妇人身边,痴痴傻傻的那个汉子!
侍卫与太子皆是心头一震,齐刷刷地看向那傻汉子。眼前的青年与他,不过是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鲜活,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原来,这便是他们父子当年领了皇命,潜入这陵墓之中的时刻!
火光摇曳里,中年男人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语气沉肃:“別胡思乱想,这地方,除了我叮嘱过的东西,其余的,一概不许碰!”
青年急了,扯著嗓门道:“爹!这里隨便拿一件出去,就够咱们一家子吃喝不愁了!”
两人站著的地方,恰好就在此刻老妇人与傻汉子的身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娘不是早就想要一支玉鐲吗?以前家里穷,买不起。如今咱们有这个机会,给娘圆了这个念想,又有什么不对?”
青年的声音里满是执拗。
这话入耳,老妇人顿时泪如雨下,慌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这才是她的儿啊!是她日日夜夜念著想著的孩儿!
可中年男人却只是皱紧了眉,沉声反问:“宿王是百年前谋逆的乱臣贼子,可他的陵墓却这般奢靡,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何?”
太子等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一因为这根本不是宿王的陵墓,而是文宗的!
可那青年却半点没往深处想,隨口答道:“还能为什么?定然是文宗皇帝念及手足之情,捨不得亏待自己的胞弟唄!
”
见儿子如此不开窍,中年男人长嘆一声,语气愈发凝重:“总之你记住我的话,除了我指定的东西,其余的,一件都不能动!否则,咱们父子俩,都得把命丟在这里!”
意识到父亲是动了真格,青年这才悻悻地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我听爹的。”
听到这话,老妇人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地,长长地鬆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骤然凝固,一股绝望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在她身前,她眼睁睁地看见,火光下的青年,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身前的一处石台。
石台上琳琅满目的珍宝,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可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青年的目光只牢牢锁在一物上一那是一支小巧玲瓏的玉鐲,鐲身流转著温润的光泽,奢华却不张扬。
老妇人的脑海里,轰然响起了数年前,那个宛若天人的身影对她说过的话:“你这贪心不足的愚妇...”
她猛地想起,自从得知丈夫要带著儿子重新拾土夫子的营生后,自己便时常在儿子耳边念叨,说自己这辈子,就想要一支好看的玉鐲。
悔恨如潮水般將她淹没,她疯了似的朝著青年扑去,想要拦住他的手去。
可光阴如鸿沟,生死两茫茫。
她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又怎能跨过岁月的阻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孩儿趁著中年男人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將那支玉鐲揣进了怀里。
其余的珍宝,无论何等贵重,他一件都没碰!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老妇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纵然还未看到后续的光景,她却已经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个中关键。
是她,是她的贪念和愚昧,害了她的丈夫,害了她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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