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余烬与寒潮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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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余烬与寒潮

“以安达尔人、洛伊拿人与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一世之名,命令你们即可投降,交出城堡,否则破城之后,所有成年男性都將被以叛国罪处死!”

科里斯·彭利爵士的声音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砸在恐怖堡厚重古老的橡木铁皮大门上,激起沉闷的迴响。

他勒马立於护城河外,深红色的盔甲在北方惨澹的日光下泛著黯淡的光,肩头的烈焰红心纹章仿佛一团行將凝固的血。

这位后党成员,拉赫洛的虔诚信徒,脸被北风吹得紧绷,眼神里燃烧著炽热的虔诚。

城门楼上,一个穿著剥皮人粉色罩袍、外罩锈蚀链甲的头盔探了出来。

那守卫队长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有安睡。

“大人,”他喊道,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抖,“我做不了主!卢斯·波顿大人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没有他的命令,我不敢放任何人进来,即便你身后是七国的国王!”

科里斯·彭利冷笑一声,“卢斯·波顿已经死了。他和他的野心一起,葬送在了长城之外异鬼的冰刃之下。至於他那个以残暴为乐的私生子一”

他刻意顿了顿,从身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用黑布半裹的方形木盒,动作平稳地揭开盖子,“—拉姆斯·雪诺,已在临冬城被陛下明正典刑。”

木盒之中,一颗经过石灰处理、肤色惨白扭曲的头颅赫然呈现。

灰褐色的头髮粘结在一起,那双曾经闪烁著疯狂愉悦的眼睛只剩两个空洞,嘴唇向后咧开,固定在一个诡异的弧度上,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生前的乖戾。

城头上的守卫队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旁边的几个士兵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队长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喉咙里堵了一把沙子。

“大人————我————我无法確认。我需要时间,和我的弟兄们————商量。”

科里斯·彭利回头,望向身后数十步外,那面绣著金色烈焰红心纹章的巨大旗帜。

旗帜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端坐在战马上,微微頷首。

得到示意的科里斯转回头,提高声调:“陛下彰显他的仁慈,给你们最后半个时辰。时间一到,若城门仍未开启,你们便可以亲自去地狱向你们的主人证实他的死讯了。弓箭手!”

他身后两排身穿皮袄、手持长弓的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从箭袋中抽出箭矢,搭在弦上,虽未拉开,但压迫感却比任何吼叫都强。

城墙上的守卫队长脸色彻底白了,他匆匆向下方行了个礼,几乎跟蹌著消失在垛口之后。

史坦尼斯身侧,一个声音响起。

“那士兵知道內情,”刘易低声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他的恐惧並非全因拉姆斯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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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临冬城陷落已近两月,消息足以顺著国王大道和商旅的嘴传到任何北境城堡。恐怖堡的留守者若对此一无所知,才是怪事。关键在於,他们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的。”

史坦尼斯灰蓝色的眼睛凝视著前方城堡高耸的、带有尖锐锯齿状城垛的塔楼。

而刘易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堡东侧。

那里,泪江已被严寒彻底封冻,冰面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对岸是一片起伏的荒原和更远处墨绿色的森林。

视野所及,只有风雪在莽原上捲起的白色漩涡,並无他担忧中那支沉默而可怖的军队踪跡。

“若能不战而下,我们储备不多的火药便能节省下来。”

他收回目光,努力克制著话中的焦虑。

“嗯。”史坦尼斯再次发出一个简短的鼻音。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著,身后的军队也保持著肃静,只有战马偶尔喷鼻,或盔甲铁片因寒冷而发出的细微收缩声响。

时间在呼啸的北风与缓缓飘落的零星雪粒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史坦尼斯准备下令部署“光明之剑”时,恐怖堡那扇镶嵌著青铜钉,並且描绘著被剥皮人图案的巨大城门內部,传来了铁链绞动的沉重摩擦声,嘎吱作响著缓慢而艰涩地向內开。

门后並非严阵以待的士兵,而是十几个人影簇拥在一起。

为首的是一位极其肥胖的妇人,她几乎是一个移动的粉色绒球,裹著厚厚的淡粉色天鹅绒长袍,外面罩著一件镶白兔毛边的斗篷。

水汪汪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惊惶,软塌的淡黄色头髮从兜帽边缘散乱地露出几缕。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厚重褓包裹的婴儿,巨大的胸脯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的声音尖细,穿透寒冷的空气:“公正的陛下!请求您,大发慈悲,饶过我们的性命!”

史坦尼斯与刘易策马,並轡缓缓穿过洞开的城门。

铁蹄踏在城堡前庭冻结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磕击声。

他们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倒一片的男女。

史坦尼斯的视线落在胖妇人身上,“报上你的名字。”

妇人浑身一颤,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尖声回答:“瓦妲·佛雷,陛下————我的父亲是梅里·佛雷爵士。”

她试图低下头,但肥胖的脖颈让她这个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

史坦尼斯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嘴角向下撇出一个鄙夷的弧度。

“老黄鼠狼的孙女。看来你继承了你祖父审时度势”的美德”。你怀里抱著的,是卢斯·波顿的种?”

“陛下!求求您!”瓦妲·佛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这孩子————

他才四个月大,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他是无辜的!”

她周围的僕役和仅存的几名侍女也跟著伏低身体,瑟瑟发抖。

国王的眉头猛地蹙紧,额间那道深深的竖纹如刀刻般显现。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泰温·兰尼斯特?还是魔山格雷果·克里冈?”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我不会將父亲的罪行加诸於一个仅知吮乳的婴儿。因你今日的明智”,他可以活下来,像任何一个贵族后代那样被抚养长大,前提是他远离他父祖的邪恶之道。”

他的目光隨即扫过那些丟弃了武器、跪伏在地的士兵。他们穿著褪色的粉色罩袍,大多数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至於你们,”史坦尼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平稳,“你们选择了生存,而非愚忠。我將给予你们一个机会,用未来的服役洗刷追隨波顿的耻辱。从此刻起,你们归入克拉顿·宋格爵士麾下!”

一个身影应声从国王身后的队伍中挤出。

克拉顿·宋格爵士个子矮壮,头顶光禿,周围残留著几缕褐发。

他有一双细小而明亮的眼睛,像野猪般在肥厚的眼瞼下转动,褐色的烂牙从咧开的嘴里露出,鼻头上布满了黑头。

他扯扯身上沾满污渍的盔甲,搓著手,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回应:“遵命,陛下。我会好好————教导这些新人,什么是纪律和奉献。”

他的目光在那群降兵身上逡巡,犹如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在军中的传闻中,克拉顿爵士皈依光之王,並非出於信仰,而是痴迷於焚烧活人祭品时那跳跃的火焰与受难者的哀嚎,尤其针对女性。

此刻,波顿家族的主力早已隨卢斯葬身长城,又有一部分在临冬城被拉姆斯挥霍殆尽,此刻城堡內的守军不过百余人。

听到自己得以活命,还能留在军队(儘管换了主人),这些降兵脸上的表情混杂著庆幸与茫然,纷纷以头叩地,含糊地谢恩。

他们还无从想像,在克拉顿·宋格“慈父”般的关照下,未来將面临怎样的噩梦。

恐怖堡不愧为曾与史塔克家族爭夺北境之王的波顿家族根基所在。

城堡规模宏大,虽不及临冬城开阔雄浑,却更加险峻阴森。

主堡以深色巨石砌成,形似一个巨大的、顶部参差不齐的拳头,狠狠砸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城墙极高,且布满了防止攀登的冰凌和铁刺。庭院复杂深邃,通道往往狭窄阴暗,如同迷宫。

空气中似乎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像是铁锈、旧血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史坦尼斯的军队有序涌入,迅速控制了各个要害:军械库、粮仓、马厩、水井、城门和塔楼。

士兵们点起火把,驱散城堡內部浓重的阴影。清点工作隨即展开。

当高迪·法林爵士將一份长长的物资清单呈递给正在原城主臥室——一间宽敞但装饰阴鬱、掛著暗红色帷幔和几幅描绘残酷狩猎场景掛毯的房间一里用铜盆冷水擦脸的史坦尼斯时,这位嘴角因压力而常年下抿的国王,盯著清单看了半晌,紧绷的脸部线条竟略微鬆动了一下。

“嗯,”他將浸湿的亚麻布巾扔回盆里,水溅起,“拿下这里,值了。”

清单上列出的东西远超预期:储备充足的醃肉、咸鱼、豆类、燕麦;地窖里堆积如山的啤酒桶和少量葡萄酒;军械库中保养良好的长矛、剑、斧头、弓弩,以及足量的箭矢和弩箭;马厩里虽只有少量战马,却有数十匹健壮的驭马和驮马;仓库里还有大量的毛皮、羊毛织物、盐、铁锭,甚至有一小箱金银钱幣和几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

这对於一路从长城苦战南下,物资消耗殆尽、补给困难的史坦尼斯军而言,无异於久旱甘霖。

史坦尼斯將清单递还给高迪·法林:“抄录一份,原本送去给刘易大主教。

告诉他,可以从中挑选他所需之物。”

高迪爵士是个方正脸的稳健骑士,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任由大主教挑选吗?若是他取走了关键的战略物资————”

国王撇撇嘴,“他从南方带来的粮食,支撑我们度过了攻占临冬城前的饥饉。他提供的龙晶武器,是我们对抗异鬼的希望。他麾下那些所谓烈日行者”治疗的伤员,如今大多能重新拿起武器。这是应得的回报,法林爵士。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他有分寸,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留。”

当高迪爵士在城堡深处那间著名的“剥皮厅”找到刘易时,这位南方来的大主教正独自站在昏暗之中。

房间里只点著几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光线摇曳不定,將墙上悬掛的“装饰品”映照得影影绰绰。

那是几张经过硝制的人皮,薄如蝉翼,却依然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有男有女。

每张人皮下方的石墙上,都钉著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焦黑的笔跡刻著名字和一些简短的“罪状”。

地面是粗糙的黑石,缝隙里浸透著深褐近黑的顏色,那是经年累月渗入石头的血污。

空气冰冷,却凝滯不动,混合著灰尘、霉味、隱约的腐臭和浓烈的薰衣草与醋的味道一后者显然是为了掩盖前者,却只形成了更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刘易静静地站著,厚重的深色斗篷裹住全身,兜帽掀在脑后。

他手里也举著一支火把,火焰在他眼中跳动,听到脚步声,他並未回头。

高迪爵士强忍著胃部的不適和脊背升起的寒意,快步上前,將清单递过:“大主教阁下,陛下吩咐,请您过目。城堡內清点出的物资,您可酌情取用。”

刘易接过羊皮纸卷,就著火光迅速扫了一眼。

炭笔写就的字跡密密麻麻。

“波顿家族的积累,果然丰厚。”

他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人皮“战利品”,扫过房间角落里陈列的各种形状诡异、带著暗红锈跡的刑具,最终落在地面的新鲜血跡上。

“这里,”他鄙夷地说道,“是波顿家族罪孽的见证。派两名可靠的士兵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入。稍后,我会让两位光明修士前来,举行净化仪式。这里的黑暗与痛苦,需要光明的涤盪。”

“遵命,阁下。”高迪爵士立刻应道,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刘易拿著清单回到临时分配给他的、位於主堡较高层的一个房间。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书房或者储藏室,比下面那些房间乾燥些,但也同样阴冷。

他点燃油灯,摊开清单,用炭笔在上面仔细勾画。

他选择的主要是建筑材料:木材、石料、绳索、铁钉;大量的毛皮和厚织物;部分易於储存的粮食;以及那箱金银钱幣中的一小部分。

勾画完毕,他唤来自己的副手文森特,將清单交给他:“去军需官那里,领取我標记的这些物资。主要是用来建设城外高地上新营。”

刘易选择修建营地的地址,是在恐怖堡西侧一处背风的高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监视泪江以东的大片区域,同时也是应对可能来自其他方向威胁的前哨。

营地建设如火如荼之际,刘易和他手下佩戴著烈焰圣徽的“烈日行者”们也没有閒著。

他们在城堡內清理出的一个较大厅堂设立了临时诊疗所,再次为史坦尼斯的士兵们进行身体检查和治疗。

战斗留下的创伤、行军中患上的冻疮和风寒、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

他们用有限的手段和药物尽力救治,对健康的士兵则给予简单的祝福和鼓励。

刘易亲自参与,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隱约流转,抚过伤口。

这为他贏得了许多士兵发自內心的尊敬,儘管並非所有人都皈依了他所信仰的神祗。

然而,每当稍有閒暇,刘易总会独自登上恐怖堡最高的那座塔楼,或者新建营地的瞭望台,向东凝望。泪江冰封如一条死去的巨蛇,横亘在苍白的大地上。

对岸的荒原、森林,在日益短暂的日照下沉默著,只有风声永不停歇。

一天,两天————整整六天过去,预期的“访客”始终没有出现。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

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史坦尼斯的判断,怀疑从斥候口中得到的模糊情报是否准確,怀疑將大军主力置於此地的决策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异鬼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他们却在这里等待著一支可能並不存在的尸鬼偏师?

第七天黎明,天色比往日更加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地面,仿佛触手可及。

寒风变得刺骨,捲起的雪粉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刘易照例早早登上营地瞭望台。

起初,一切如旧。但就在他准备转身下去参加晨间祈祷时,视野边缘,泪江东岸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定住身形,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不是风雪造成的错觉。那是一片缓慢移动的、顏色比污雪和冻土更深沉的“阴影”,正从森林边缘溢出,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缓缓铺开,向著泪江的方向蔓延而来。

没有旗帜,没有声响,就这样沉默而坚定的推进著。

隨著那片阴影越来越近,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那是由无数蹣跚、

摇摆、姿態僵硬的人形轮廓组成的洪流。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偶尔照亮那片移动的黑暗,反射出的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腐败的衣物、苍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窝,以及冰晶般的诡异微光。

瞭望台上的士兵也发现了异常,惊恐的低语声响起,隨即被军官严厉的喝止压下。

號角声悽厉地划破寒冷的空气,从营地响起,迅速传向恐怖堡。

刘易扶著冰冷粗糙的木製栏杆,手指收紧,他长久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在面前翻滚消散。

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