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收穫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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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收穫

早上,马长河、快嘴、陈老蔫三人从自家大棚里摘完最后一筐黄瓜和生菜,麻利地把菜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车把上掛著水壶和乾粮袋,三人跨上车子,蹬著往廊方市赶。

一进廊方市的地界,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眼神不住地打量著四周,生怕撞上崔老板那个地头蛇找他们的麻烦。

好在一路顺畅,担心的事儿没发生,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城南菜市场。

进了菜市场,他们更是谨慎,称得上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还没等他们走到地方,就被一群相熟的菜贩子围了上来。

“长河,今儿个来的挺早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梆子捋著下巴那撮白的山羊鬍,率先凑了上来,手里还递过一根烟。

旁边的马军也跟著凑上来,他依旧戴著那顶军绿色的帽子:“马哥,今儿个菜价咋样?”

马长河接过老梆子递来的烟,借著对方的火点著,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点头道:“价没变,黄瓜五块一斤,生菜四块一斤。”

马军早有预料,也没討价还价,直接说道:“给我来十斤黄瓜。”

说著就掏出钱夹,数了五十块递过去。马长河接过钱,麻利地拿起秤,称了十斤黄瓜,用草绳捆好递给他。

马军扛著菜筐,客气地说了句“回见”,就匆匆走了。

有他带头,老梆子也开口了:“给我来五斤黄瓜,五斤生菜。算算帐,一共多少?”

“五斤黄瓜二十五,五斤生菜二十,总共四十五。”马长河一边称菜一边报数。

老梆子掏出钱递过去,接过菜放在自己的摊位上。

其他几个相熟的菜贩子也纷纷上前,你三斤我五斤地买了起来,不一会儿,筐里的黄瓜和生菜就少了一小半。

这边的热闹劲儿,很快吸引了不少买菜的市民。

天这么冷,市面上大多是萝卜、白菜、土豆这类耐储存的菜,突然冒出这么新鲜水灵的黄瓜和生菜,不少人都凑过来看稀奇。

几个提著菜篮子的大爷大妈围了上来,伸手捏了捏黄瓜,又摸了摸生菜,脸上满是惊讶。

“老乡,这黄瓜咋卖这么贵?”一个头髮白的大妈捏著根黄瓜,皱著眉问道,“夏天的时候才一毛一斤,这都翻了多少倍了!”

大妈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也跟著点头,显然觉得价钱太高了。

快嘴连忙上前一步,陪著笑脸解释:“大姐,您有所不知,这是大棚菜,冬天种菜成本高著呢!

棚里得烧煤取暖,晚上温度低,一晚上就得烧好几筐炭,还有浇水、施肥,哪样都得钱。

这价钱真不算高,卖便宜了我们肯定得赔钱。”他嘴快,话说得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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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多人听了价格,还是摇著头走了。

毕竟五块钱一斤的黄瓜,在这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买两斤肉了。

只有少数几个想尝个鲜的,犹豫著买了一两斤。

一波热卖过后,人群渐渐散开。

马长河三人蹲在地上算帐,快嘴掏出皱巴巴的纸和笔,马长河则把收来的钱都掏出来,一张张铺开。陈老蔫凑在旁边,掰著手指头跟著数。

“黄瓜卖了三十八斤,生菜卖了二十斤,一共五十八斤。”快嘴算完,念了出来,“黄瓜三十八乘五是一百九,生菜二十乘四是八十,总共二百七十块!”

“二百七干块!”陈老蔫难得开口,声音里带著激动。

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之前担心崔老板找麻烦的焦虑,也淡了些。

马长河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心里踏实多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隨著菜贩子们討好的招呼声。

“韩科长来了!”“韩科长抽菸!”“韩科长您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喧闹的市场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马长河三人瞬间紧张起来,猛地站起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个穿著蓝色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后跟著五个手下,个个面色严肃。

周围的菜贩子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上前递烟说好话,態度恭敬得很。

陈老蔫拉了拉马长河的胳膊,小声问:“马哥,这些人是干啥的?看著挺凶的。”

“看著像是市场里管事的。”马长河眉头紧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头看向隔壁摊位的女摊主,这女摊主能说会道,在市场干了很多年,熟门熟路。

“大姐,麻烦问一下,这伙人是做啥的?”马长河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女摊主往那伙人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忌惮:“这是工商局的!领头的是韩科长,可厉害著呢,查得特別严,没收罚款是常有的事!”

说话间,那伙人已经走到了他们摊位前。周围的菜贩子都识趣地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韩科长眉间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面色严肃,眼神扫过来,就让人心里发怵。

隔壁的女摊主连忙凑上去,陪著笑脸:“韩科长好,我家今儿个的萝卜特別新鲜,刚从地里拔的,给您装点带回去尝尝?”

韩科长压根没理她,目光直接落在马长河摊位上的黄瓜和生菜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嚯,老乡,你们这菜挺新鲜啊?咋卖呢?”他的语气带著几分审视,让人很不舒服。

马长河心里发慌,手心都冒了汗,还是硬著头皮如实回答:“领导,黄瓜五块一斤,生菜四块一斤。”

“五块一斤?”韩科长挑了挑眉,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夏天的黄瓜才一毛钱一斤,你这翻了五十倍,不是哄抬物价是什么?”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不是的领导,您误会了!”马长河急忙解释,语气急切,“这是大棚菜,冬天种菜成本高,光烧煤取暖就不少钱,还有肥料、人工,真不是哄抬物价。

要是卖便宜了,我们肯定得赔钱。”

韩科长根本不接他的话,转而问道:“把你们的营业执照拿出来我看看。”

“啥————啥照?”马长河愣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茫然,他压根不知道卖菜还要这东西。

旁边的快嘴和陈老蔫也懵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连营业执照都没有?”韩科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更沉了,“你们这属於无照经营!按照《城乡集市贸易管理办法》和《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我有权让你们停止营业,没收非法所得,还要罚款!”

这话像晴天霹雳,把马长河三人都嚇懵了。

二百七十块钱还没捂热,就要被没收,还要罚款?

快嘴反应最快,连忙上前,陪著笑脸,语气卑微:“韩科长,我们是乡下的菜农,刚出来卖菜,啥也不懂。

您说要办啥照,我们现在就去办,您高抬贵手,別没收我们的菜啊!这菜是我们起早贪黑种出来的,不容易。”

马长河也反应过来,赶紧掏出兜里的烟,往韩科长手里递:“领导,您抽菸,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懂规矩,您指条明路,我们一定照办。”

“少来这套!”韩科长一把推开他的手,烟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灭。

他对著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厉声说道:“把这些菜都收走!”几个穿蓝色制服的人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搬菜筐。

“別碰!”马长河嘶吼一声,扑上去死死地抓住菜筐。

快嘴和陈老蔫也反应过来,各自抓住一个菜筐,嘴里不停地告饶:“领导,別收啊!我们这就去办照!”

“这菜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是给媳妇养胎、给孩子交学费的钱!”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使劲往外面拽菜筐。“鬆手!再不鬆手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一个制服男呵斥道,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混乱中,一个菜筐被打翻在地,鲜嫩的黄瓜滚了一地,有的被踩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流了出来。

“別踩!別踩我的黄瓜!”陈老蔫看著地上被踩烂的黄瓜,心疼得直哆嗦,他鬆开手里的菜筐,想去捡地上的黄瓜,却不知被谁一脚踹在了胸口。

“咚”的一声倒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原本就三对六不占优势,陈老蔫一倒,马长河和快嘴更扛不住了。

眼看著最后两个菜筐被制服男搬走,马长河大衣兜里的二百七十块钱也被搜了出来,陈老蔫的怒火瞬间冲了上来。

他挣扎著爬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扫视了一圈,抄起旁边挑菜用的扁担,嘶吼著冲了上去:“草泥马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一扁担直接朝著韩科长的头砸了过去,速度又快又狠。

韩科长嚇了一跳,慌忙往旁边躲闪,扁担没砸到脑袋,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韩科长疼得惨叫一声,双手捂著肩膀蹲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其他几个穿制服的人见状,立马丟下菜筐,朝著陈老蔫围了过来,嘴里怒骂著:“反了天了!敢打人!”

快嘴和马长河也红了眼,横竖菜没了,钱也没了,不如拼了!

快嘴抄起身边的板凳,马长河抓起摊位旁的竹竿,跟著冲了上去。

三人常年干农活,力气都不小,又带著一股子被逼急的狠劲,居然跟对方六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板凳砸在地上的声音、竹竿抽打声、怒骂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菜市场里的人都嚇得四处躲闪,原本热闹的市场乱成了一团。

就在打斗最激烈的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混混从菜市场东门溜了出去。

这小混混染著一撮黄毛,穿著件破烂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小袄,裤脚挽著,露出脚踝上歪歪扭扭的刺青。

他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不远处的巷口。

巷口正站著一伙抽菸的男子,个个流里流气,眼神不善。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留著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著就很凶狠。

他穿著件黑色皮衣,敞著怀,露出里面里胡哨的衬衫,手里把玩著一把弹簧刀,时不时“咔噠”一声打开,又“咔噠”一声合上。

小混混跑到刀疤男子面前,弯著腰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马五爷,里————里面闹起来了!”

马五爷吐掉嘴里的菸头,用脚碾了碾,眯著眼,语气平淡地问:“老韩把菜收了没?”

他早就跟韩科长打过招呼,让他盯著马长河这几个乡下菜农,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没————没成!”小混混缓过劲来,连忙说道,“韩科长要收他们的菜,那伙泥腿子不肯,直接跟韩科长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韩科长还挨了几下子!”

马五爷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联防袖章戴上,对身后的人挥手道:“兄弟们,跟我走!

咱们去会会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让他们知道,这廊方的地界,谁说了算!”

大营村,四季青公司。

37號大棚旁的砖房內。

砖房门口掛著“財务室”的牌子。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著两张办公桌、两把木椅,靠墙立著两个铁皮材料柜,角落还摆著一个沉甸甸的保险柜。

两张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帐本、票据和报表,李东明正埋著头,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虽也姓李,却跟公司老板李哲没半点亲戚关係,是十月底从万安镇聘来的会计。

李东明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视线从帐本上移开,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

李东明原本是万安镇罐头厂的两名会计之一。从前年起,罐头厂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从勉强盈利跌到月月亏损,他这个会计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

去年春天,马厂长找他谈了话,话里话外都是厂里的难处,他成了第一批停薪留职的人。

为啥是他不是另一个会计?答案简单得扎心—另一个是马厂长的外甥女。

从停薪留职到被李哲聘请,这一年零三个月十二天里,李东明算是尝遍了人情冷暖。他身体底子弱,干不了重体力活,这段时间基本没挣著啥钱。

老爷们挣不来钱,日子就过得憋屈。外人的白眼也就罢了,家里人的脸色更让他难受。

那段日子,李东明说话都不敢大声,吃饭连吧嗒嘴都不敢,天天陪著笑脸,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那条叫大黄的狗。

用他媳妇的话说:大黄白天能看门,夜里能防贼,你除了吃,啥也不行。

一开始李东明还挺生气,可翻来覆去琢磨琢磨,好像————似乎————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直到谢厂长牵线,李哲找到他,一番沟通后聘请他做四季青公司的会计。

放在以前,让他放下镇里的工作去村里当会计,他是万万不乐意的。但那会儿他没得选,只要是能挣钱的正经活儿,他就谢天谢地了。

真到了四季青公司,李东明才发现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家公司虽说也是种蔬菜,却是新式的大棚菜,售价比普通蔬菜高出一大截。

尤其是进了十一月,大棚菜集中成熟,公司简直是日进斗金。作为公司唯一的会计,他要管的帐目多如牛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却踏实得很。

每天看著数万元的营收进帐,看著帐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李东明就觉得安稳。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失业,不用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这份累,累得值。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李东明的思绪。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旧眼镜,朗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虎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確认屋里只有李东明后,才笑著走了进来。

“李会计,”林小虎嗓门清亮,“李总回来了,让我通知你,晚上七点在小食堂开管理层会议。”

李东明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笑意:“行,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客气啥!”林小虎摆了摆手,“您忙著,我还得去通知其他人,先走了。”说罢,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林小虎走后,李东明坐回原位,手指在桌上的帐本上敲了敲,琢磨了片刻。

既然李总回来了,正好把十一月份的財务报表报上去。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报表和帐本,仔细核对了一遍,確认没遗漏后,才端著资料走出了財务室。

顺著大棚间的小路走了几分钟,李东明来到31號大棚外。

他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又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才轻轻敲了敲大棚旁的办公室门。

“进来。”屋里传来李哲年轻却沉稳的声音。

“咯吱——”李东明推开木门,笑著走了进去:“李总,听说您回来了,我来跟您匯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李哲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温和:“李会计,快坐。”

李东明先把手里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道:“李总,这是公司十一月份的財务报表,所有帐目都已经核对清楚了,您过目。”

李哲点点头,拿起报表认真翻看起来。

报表上的数字清晰明了,把十一月份的营收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公司直营的蔬菜大棚,十一月份共產出蔬菜241200斤,销售额96万元。

而成本方面,租赁土地、购买棚膜、建材、化肥、人工、水电费、运输费等加起来,总共约56万元。这么算下来,直营大棚的纯利润正好40万元。

另一部分则是公司与周边种植户合作的蔬菜大棚產值。

十一月份合作基地共销售蔬菜75万斤,销售额262.5万元。

这部分的成本主要是蔬菜收购价,共计187.5万元,扣除成本后,合作种植的利润高达75万元。

两部分利润相加,十一月份公司的总利润刚好115万元。

李哲看著报表上的数字,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持有公司77.6%的投票权,股份占比68.238%,按照这个分成比例,李哲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红。

这份收益超出了李哲最初的预期。

当然,十一月份能有这样的成绩,离不开前几个月的积累与付出。

他指尖在“115万元”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思绪却飘远了。

马上就要进入九十年代了,这年头人民幣贬值快,把这笔钱放在公司帐上,等於是变相亏钱。怎么把这笔钱合理地出去,让它生钱,获得更大的收益,成了李哲接下来要重点考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