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十四章 风沙刺中军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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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孤手底下的几个骑军校尉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將,他们一开始冲阵,根本就不需要耶律孤再下达什么军令,冲入三里隘口的所有骑军很自然的分成两部分,那些每百人一组的轻骑军直接朝著前方的出口衝去,而那些几十人一组,身穿从粟特人手里购得的锁甲的具装骑兵,则朝著臥牛坡上衝去。

“唏律律…砰!砰!砰!”

山谷里的战马在悲鸣之中也不断前蹄折断狠狠摔倒,將背上的骑军甩飞出去。

战马、人体和冰冷地面撞击的闷响,骨骼断裂的清脆响声,两者交织在一起,让所有人都感到心里发麻,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但耶律孤的这些骑军一个都不带停顿的,只是死命的往前狂冲。

他们都十分清楚,这种冲阵只要一开始,自己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能不能活下来,只看运气。

现在这阶段也就是用命换明牌,用人命来探出对方到底有多少军力,有什么样的布置,对方这军队的战斗素养到底怎么样。

哪怕是这谷道之中到处都是埋了翻转木板的陷阱,那也得用战马的尸体和人命填满。

这些轻骑军的衝锋太过果决,以至於那些溃逃的藤甲步军根本来不及朝后方谷口逃遁,只能拼命的朝著臥牛坡上跑。

臥牛坡的那些被水流衝出的冲道之中,也杀出了手持刀盾,身披重甲的重甲步军,对於数十人一组,且是被后方鹰嘴崖上的弩车杀伤不少后才开始衝破的具装骑兵而言,这些重甲步军的数量自然具有压倒性优势。

不过松漠都督府能够第一时间冲阵的这些骑兵都是战场上的老油子,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这种冲阵不是为了多换几条人命,而是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货色。

他们压根没有往人堆里扎,只是趁著这些南詔步军还未展开阵型时,儘可能的避开,他们甚至都没有兴趣去追砍那些藤甲步军,只是儘可能快的往行军地图上標识的这块叫做臥牛坡的坡地顶端冲。

只要能看清楚这坡顶上到底有什么玩意,再能够活著將这军情传递迴去,那这功劳就少不了,就和攻城时的首登之功差不多。

十几个幸运儿一衝上臥牛坡的坡顶,顿时就觉得这些南詔蛮子稀鬆平常,不怎么懂打仗。

放眼望去,坡上连著山岗上密密麻麻都是骑兵,数量绝对不少,一直到他们视线的尽头,被雾气彻底阻隔的地方,估摸著至少有一两万的骑兵。

光是这一个方向,显露出来的骑兵数量就已经和他们这先锋军的人数差不多了,但关键在於,这些骑兵也都是身穿皮甲的轻甲骑军。

这种缓坡上方埋伏骑军,不应该是身大力沉的重甲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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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甲骑军沿著缓坡衝下来,那衝击力才绝对凶悍,一枪都能將人从马背上撞飞出去。

用重甲步军和轻甲骑军玩阵地推进?

这將领是毒蘑菇吃多了,脑子有问题了?

这十几个第一时间衝上臥牛坡的重骑心照不宣的朝著两侧绕去,与此同时,他们不断的发出怪叫,往下方传递著军情。

听著这样的怪叫声,南詔的这些轻骑军之中数名將领只是露出了充满讥讽的森冷笑容。

……

隨著军情的不断回报,耶律孤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不顺,而是太顺了。

最前头的骑军已经衝过了这黄龙山的三里山隘,这三里山隘之中,除了有许多用於陷马的翻板陷阱之外,没什么可怕的地方。

鹰嘴崖上方的弩车虽然还在不断的施射,但是稀稀拉拉的没太大作用。

臥牛坡上方有將近两万的骑兵,但连具装重骑都很少。

至於这三里山隘的后方,也没有见到什么特殊的布置,只是有些泽地不利於重骑穿行。

耶律孤可不是蠢货。

这在他眼里是违反常理的。

这三里山隘的后方就是龙口渡,大军从那里过河,乃是去往潼关的最近路线。龙口渡那里没有天险可守,如果想要阻止他们这大军从龙口渡过河,那只能卡住黄龙山的这道口。

南詔皮鹤拓可不是纸上谈兵的废物。

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击败了剑南道的近十万大军的。

山隘后方敞开了让他们的军队过去,怎么可能!

“探!”

他皱著眉头对传令官下令,“给我往远处探探清楚,別傻不愣登的只往龙口渡的方向去探!”

……

耶律孤的先锋军在不断的化整为零,呼啸著冲坡和衝过三里山隘,后方的大军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在旷野之中蔓延著。

看似没有任何的变化。

然而大军的边缘却始终在悄然的分流,有不少的骑军和车马,就像是巨人身上洒落的跳蚤一样,不断的奔流在旷野之中,消失在山林和河谷之中。

这些不断从大军周遭撒出去的兵马和整支大军的数量相比显得微乎其微,並不引人注意,然而在西南方向的数条林间小径上,这些从大军之中洒落出去的兵马却越聚越多,渐渐变成一道道悄然潜行的溪流。

李尽忠看著开始坠向西方山峦的太阳,面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松漠都督府的这支联军虽然来源很杂,但眼下看来,对於军令的执行程度,就算是大唐的那些精锐边军,也未必能够做的比他这支联军要好。

等到黄昏降临,南詔这些人就应该肯定没法发现他的真正战略意图。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偶尔在高空的云层之中出现的一个黑点,並非是飞鸟,而是一道黑色焰气凝成的玄鸦。

就在三里山隘谷口南侧的山崖上方,被雾气深锁的山林之中,铁流真已经朝著身后的皮鹤拓等人点了点头,说道,“顾十五的推断应该没有错误,李尽忠的確不是激进派,他已经开始暗中调动兵马,的確是在朝著蒲津渡的方位行进。”

皮鹤拓和身周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抹了抹因为紧张而从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然后都止不住的感慨道,“顾道首真的是神仙啊,他这都能料准!”

皮鹤拓是真服气。

南詔的所有將领,有一个算一个,看到这李尽忠大军的行军路线,绝对不可能会觉得李尽忠到了这里,还会突然改道去四十里外的蒲津渡。

基於以前军方的案宗和李尽忠在松漠都督府出发之后,一路行军至此的表现,就能看人看得这么准?

“铁国师,那是不是现在我就可以將主军也开始调过去了?”

皮鹤拓擦了一把汗,下意识的对铁流真说了这一句之后,又在心中吐槽自己和顾道首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哪怕现在李尽忠已经表现了在这里佯装大战,其实调兵去往蒲津渡的意图,让他豪赌般先调走一部分主力,他还是有些心虚。

“可以调动了。”

铁流真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刺杀一下李尽忠试试,你等会也正好將战象军派出来,等到我和战象军一露头,再加上鹰嘴崖上那么多数量的弩车,李尽忠绝对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皮鹤拓和身周的將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知道铁流真是很强的八品大修行者,但十几万大军之中去行刺主將,哪怕只是虚张声势的试一试,这危险程度也是极高,铁流真居然主动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只能说明铁流真也不是一般的敬重顾留白了。

这是肯真正的卖命啊!

“快去!”皮鹤拓顿时觉得这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他马上就让身周的几名將领去调动兵马。

……

耶律孤在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后,他也很快调整了战略。

既然这三里隘口后方没有封堵的军队,或者说至少在短时间之內没有封堵的军队,那似乎眼下最需要考虑的事情,是自己这两万先锋军不要被从中截断,或者直接被截得和中军脱离,被分割围杀。

那索性先解决这种隱患。

他决定先彻底拿下臥牛坡。

人数他不占优,但好在那坡道上没有什么特別的布置,骑军可以衝上去,而且上面的南詔骑军也都是轻甲,应该挤压不过他的具装重骑。

所以他的先锋军很快进行了调整,大量的具装重骑被优先调到了前方,少量善射的轻骑在两翼冲坡射箭,用箭矢压制,让居中冲坡的重骑在坡顶撞开一条通道再说。

耶律孤自己刚刚进入山隘口的时候,臥牛坡上方的南詔军队已经顶不住了,正在潮水般往后方溃退。

“难道是我多虑了?”

耶律孤皱著眉头,摸著马脖子想。

难不成南詔的军队赶得仓促,只到了部分军力,还是说南詔的这些人轻敌了,將松漠都督府各族的精锐联军当成了那些洞蛮一样的乌合之眾?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乃至周围的山岗都突然震颤起来。

他还只是感到震颤,但臥牛坡顶上正持著长枪追捅那些南詔骑军的具装重骑只感觉整个坡顶都像是在晃动。

前方的雾气先是如同激流一般晃荡著,迎面衝击而来,接著他们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巨大的木桩在捶地,地面上的石子不断的跳动,接著他们的战马都晃动起来,身上的鎧甲叮噹作响。

一群一个呼吸之前还在狞笑著的具装重骑突然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们的眼睛瞪大到了极点。

那些本来在溃败的南詔骑军突然变得活灵活现,开始有序的分开,而雾气之中,显现出一栋栋移动的楼宇。

最初是楼宇,接著他们看到移动的巨大象足,这才醒悟,是战象!

是浑身覆盖著油光光的黄色甲冑的巨象,身上有楼阁一样的鞍座!

一头头巨象像是神话之中才有可能出现的巨怪一样,分成几排在稳步前行。

战象和战象中间还用铁索掛著一根根包了铁皮的撞木,这些撞木隨著巨象的走动,很自然的前后晃动,每一次晃动,那撞木就在空中发出可怖的呼啸声。

“草!”

最前排的一些具装重骑愣了一会,突然醒觉不对,他们连和这象军一决雌雄的心思都没有,只想掉头就跑。

开玩笑,他们手中的长枪连巨象上方的鞍座都够不到,怎么打?

但这时候后方的重骑还在冲坡,他们一时半会想跑都没个去处。

混乱之中,最前排的二十余头战象已经挤压过来。

“草!”

伴隨著又一阵惊恐的怒骂和尖叫声,嘭嘭嘭的撞击声轰然震响,那些被盪起又落下的撞木撞中的骑军直接就被掀翻出去,隨之响起的是爆豆子一样的骨骼碎裂声。

“战象军!快退!”

前排被撞中的骑军掀翻的同时,將后方的骑军都撞得立足不稳,在这种巨大的力量差异之下,这些具装重骑鬼哭狼嚎一般尖叫起来,朝著两翼散去的重骑甚至挤压得那些轻甲骑军都纷纷坠马。

象军那楼阁般的鞍座上,卡在支座上往下攒刺的巨型长枪的戳击都可以忽略不计,首批二十头大象越过坡顶往下挤压时,鞍座上配备的修行者很有默契的拖曳绳索,令那些撞木盪起的幅度更大,一批批的骑军滚木一样在山坡上翻滚撞击。

有些骑军眼看被堵著跑不掉,拼命的用手中的长枪去刺,但根本刺不进去,反倒是手臂震得发麻,长枪都握不住。

这些战象身上外层披著的是某种竹片做的甲,很厚,內里又覆著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甲,刺上去感觉还有反震之力,又韧又弹的那种。

最令人无语的是,这些战象整条象鼻子都有软甲覆盖,外面还包裹著亮晶晶的厚铜鎧甲。

这些战象小山一样挤压下来,两边撞木不断撞击的同时,象鼻子还不断的乱甩。

这些象鼻子甩动起来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道,但真正落在谁的身上,这却和被一根大铜锤击中是一样的,被砸中的骑军咚的一下,身上明显就凹陷下去,摔下去就是口中喷出一蓬血雾,看著就活不了。

“怎么回事?”

“象军?”

耶律孤刚刚才听到军情回报,他突然感到头顶上方似乎有一股寒意正在飘飞过去,他一抬头,突然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响,他体內的真气刚刚下意识的爆发,却根本无法抗衡上方袭来的力量,在他的头盔內里一下子炸开。

轰!

耶律孤的整个脑袋一下子炸得粉碎,直接变成了一具无头尸身。

“啊!”

一片骇然的尖叫声响起的剎那,这先锋军之中仅有的两名七品修行者转过身去,他们看到了一道极快的流影正朝著远处的中军飞掠过去。

“八品大修士!”

这两名七品修行者感知著惊心动魄的神通气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这人是要做什么,“有人要入阵刺杀主帅!”

……

出现了战象军,毫无疑问是来自南詔的大军。

南詔的大军里,竟然也有坐镇的八品,而且还敢孤身冲阵?

大军的中央,李尽忠看著远处掠来的这道流影,心臟剧烈的跳动起来。

哪怕距离还远,但他此时有种强烈的预感,对方已经牢牢的锁定了他的身位。

“射!”

一蓬箭雨暴射而出,朝著半空之中飞快掠来的流影坠去。

但这道流影在半空之中竟是突然往下一坠,再次加速,硬生生的將这些箭矢全部拋在身后。

流影的下方,飞沙走石,竟是形成了一股滚滚的沙尘暴。

近十里的距离,在这种疯狂的速度之下,竟似连空间都被缩短了一样,滚滚的沙尘如龙很快撞入中军。

“杀!”

数名修行者冲天而起,手中的剑光无比凌厉的绞向那道流影。

轰的一声巨响,那数名修行者全部从空中震落,但流影一顿,却是轻飘飘的坠落,竟是一顶铁笠帽下方连著一件披风,內里根本没有人影。

“不好!”

一名刚刚坠地的修行者骇然叫出声来,“流沙匿影!这人是大食国师铁流真!他真身隱匿在风沙之中杀进来了!”

无数细沙衝击在李尽忠周围的重鎧军士身上,噼啪作响。

一股神通气机已经席捲过来,但李尽忠此时依旧根本无法感知铁流真的真身所在。

也就在此时,他身后的数辆马车之中,十余名身穿兽皮袍服的巫师同时开始吟唱。

低沉整齐的声音整齐的响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这些巫师的体內飞快的流淌出来,与此同时,他们体內的元气也被抽吸一空。

隨著他们眼睛里最后的光焰消失,朝著李尽忠涌来的风沙被一种磅礴的力量骤然压停,风沙之中出现了一个扭曲的高大身影。

轰!

风沙俱散,无数的沙尘从空中笔直如流瀑般坠下。

沙尘之中响起了一声闷哼,一道黑色的身影瞬间又朝著山隘口反掠回去。

“追!”

一名剑师一声厉喝,提剑追出。

但他身影一动,却感觉周围的修行者都没有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也停住了追击的脚步。

铁流真有可能受创,但追上之后能不能乘其受伤击杀还未可知,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却是保证主將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