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白金汉宫复杂的母女关係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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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0章 白金汉宫复杂的母女关係

从妈妈那里收到了如此气人的一封信,噢!噢!太气人了!

一亚歷山德丽娜·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女王日记》

伦敦的风冷得不太讲理。

马车在斯特兰德街口转弯时,寒风刺得亚瑟不得不用手拢了拢衣领。

当白金汉宫的詔令传到兰开斯特门36號的时候,他正在客厅的壁炉前烤著火。

客厅里的炉火才刚把空气烘热,他穿著衬衫,袖扣都还没繫上,门外便响起了催命符。

他今天好不容易能有个安静的上午,达拉莫伯爵的委任问题刚刚解决,最近也没冒出李斯特这种不尊重乐坛老前辈的无礼之徒,房客埃尔德也由於苏格兰场最近的“扫黄行动”而安分了不少,甚至大仲马、海涅等麻烦製造者也因为英国寒冷的冬天而决定留在巴黎过冬————

然而,这样一个本该属於安寧的周日,就这样被白金汉宫的需要击碎了。

不过,没办法,这世界就是这样。

所有当过事务官的人都知道,每次国家机器一运转,就必须挑在別人最不方便的时候。

白金汉宫的侍从领著亚瑟一路穿过长廊时,他还在打听今天维多利亚召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但是,侍从们其实也不清楚女王今天是怎么了,只告诉他:“女王陛下正在餐厅等候。”

侍从推开那扇厚重的双扉门,暖意与烤麵包的香味扑面而来。

维多利亚就坐在那里。

她依然坐在长桌首端,披肩搭在肩上,刀叉放得比任何礼仪书上要求的还整齐。

可她的目光没落在盘子上,而是从门推开的第一秒起,便径直落向了亚瑟。

那一瞬间,亚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迟到了半个小时。

毕竟按照他对白金汉宫的了解,这个时候早餐应该已经濒临尾声了才对。

“亚瑟爵士。”维多利亚笑著开口:“您来了?”

亚瑟欠身行礼,第一时间甩锅:“听到陛下召见,我便立马赶来了。”

“我知道,您请坐吧。”

她指的不是其他空位,而是通常预留给墨尔本子爵的那张,位於她右手边的显眼位置。

“今天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维多利亚像是怕他拒绝似的,又补了一句:“厨房今天准备了您喜欢米布丁。”

亚瑟倒是没想到维多利亚还记得这一茬,他对米布丁其实谈不上特別喜欢,只能说是不討厌。

至於为什么维多利亚觉得他喜欢,那还得从当年他第一次在肯辛顿宫吃早餐说起。

眾所周知,王室有一大堆繁琐的用餐礼仪,所以当时亚瑟为了不露怯,就一个劲儿的扒拉放在他面前的米布丁,其他吃起来很麻烦的菜品一律不碰,结果搞得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对这道菜情有独钟。

亚瑟当然不会现在拆穿,只是顺势落座,低头看了一眼银盘上的那堆白的东西,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气。

周日的早晨本可以属於他和壁炉、菸斗、以及他那堆尚未回復的信件。

偏偏现在,他必须与这碗黏糊糊的误会共处了。

“陛下。”他儘可能温和地开口:“您不必如此费心。”

维多利亚笑呵呵地看著他挖了一大块:“我又没有特意吩咐,只是厨房知道您喜欢。”

亚瑟刚把米布丁送进口中,维多利亚便立刻追问道:“好吃吗?”

亚瑟差点被呛到,只能先稳住声音:“陛下,这————一如既往。”

维多利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观察起了他第二口是否会主动继续。

但令人遗憾的是,亚瑟这次转向了旁边的烤培根。

趁著亚瑟专注於早餐,她把《泰晤士报》转向亚瑟的方向,那篇读者来信赫然在目。

“亚瑟爵士。”

“陛下?”

“您看看这个。”

亚瑟看到《泰晤士报》,甚至连培根都放下了。

那篇文章不长,关注点也很简单,亚瑟很快就看完了。

只不过,当他的目光挪到落款上的时候,亚瑟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经常和一便士记者打交道的关係,他现在一看到这种形式的落款,总会疑神疑鬼的。

虽然他和维多利亚说,《警察法案》是为了替维多利亚遮掩她与墨尔本子爵的边,但实际上,亚瑟確实很看重这项事关他政治生命的议案。

为此,他提前和刘易斯打过招呼,让他带领他的同行们注意多发有助於《警察法案》通过的稿件。

只不过,今天《泰晤士报》上的这一篇,亚瑟还真不能断定是不是出自刘易斯等人之手。

因为这篇稿子反映的问题,確实真实存在,只是亚瑟没有特別吩咐过刘易斯等人抓这个切入点而已。

不过,最近伦敦市民对於类似犯罪案件的关注度好像確实挺高的,苏格兰场最近针对霍利韦尔街和莱斯特广场的整顿工作,就是由於受到了来自伦敦惩恶协会的压力。

这个成立於1802年的民间团体,自成立以来便始终致力於遏制公开恶习与不道德行为的蔓延,他们尤其注重保护青少年心智免受淫秽物品的侵蚀。

不过,虽然这只是个民间团体,但是年活动经费不到500镑的惩恶协会却交出了十分惊人的战绩,每年被这个协会查获和销毁的淫秽版画、图片、鼻烟盒、书籍、宣传册等物品都是十几吨起步,而且自成立以来,惩恶协会起诉的案件,至今仍然保持全胜战绩。

他们之所以可以在法庭上战无不胜,除了证据搜集完善以外,还有一方面得归功於他们的会员中不乏精英律师,並且这帮律师经常愿意为了协会案件义务出庭,甚至他们的办公地址都直接设在了林肯律师学院广场28號。

如果要问那帮地下出版商,他们究竟是更害怕帝国出版,还是更害怕惩恶协会,他们估计都会选择后者。

因为得罪了帝国出版,起码还有谈判的空间。

而惩恶协会与经常印刷淫秽出版物的地下出版商,二者是不存在任何妥协余地的。

如果惩恶协会不起诉你,那绝不是因为他们打算放过你了,而是他们还没有搜集到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证据。

为了能够令《警察法案》得到更多人的认同,亚瑟当然要从各方面討好这些民间团体,尤其是惩恶协会这种具有极大社会影响力的团体,那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而要想討好他们,来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行动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亚瑟不知道今天这篇读者来信究竟是出於刘易斯的灵光闪现,还是惩恶协会的推波助澜,抑或是这真的只是“一个有女儿的父亲”的深切忧虑,总而言之,亚瑟看到了属於警务部门的机遇。

如果说之前推动《警察法案》还有几分部门扩权的私心,那么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换一套说辞了。

这是广大伦敦市民的呼吁,是为了保护无助的贫苦儿童,是上天赋予政府的职责,是道德秩序对国家机器的召唤。

从私心扩权,到顺应民意,中间只差一篇《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而已。

让人误以为你只是被迫承担责任,而不是敏锐地抓住机遇,这就是政治的底层逻辑。

亚瑟说话前特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这篇读者来信深深震动。

“陛下————”他语气沉稳:“我恐怕,这封信所描绘的情况,比许多伦敦街区的真实状况还要轻一些。”

“比这更严重?”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等到维多利亚开口追问,他才迟疑的给出了肯定。

“是的,陛下。”

维多利亚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阻止?难道警察连训斥一个老傢伙都没有权力吗?”

“按照现行法律————”他缓缓开口道:“警察確实无权在没有明確罪名成立之前”採取任何干预行为。”

“所以!”维多利亚气得满脸通红:“他们必须等,等那个孩子真的被带进那栋房子里,等罪恶已经发生————才能出手?”

亚瑟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了。

“这太残酷了!太荒唐了!伦敦竟然是这样运作的吗?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改变吗?没有办法阻止这种罪行吗?”

亚瑟看著她的愤怒、震惊,忍不住低下了头,像是被迫承认自己的无能:“如果《警察法案》能够顺利通过————不过,陛下,您也知道,以目前议会的態度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直直盯著他:“为什么?只是让警察在明显不正当的情况下训斥一个放荡的老恶棍都不行吗?”

亚瑟摇了摇头:“陛下,这件事————远比训斥一个恶棍复杂得多。”

维多利亚皱眉:“复杂在哪里?难道议会看不见今日伦敦的墮落吗?”

“因为,一旦赋予警察先行干预的权力,在议员们看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亚瑟嘆了口气:“在议员们看来,这不是训斥一个放荡老恶棍的问题,而是允许警察盘问、阻拦、审视任何一个无辜的英国人的问题。”

维多利亚呼吸一滯。

“议员们认为————”亚瑟继续道:“相较於放任一群放荡的老恶棍招摇过市,开创一个可能伤及自由”的先例要严重得多。”

维多利亚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握成拳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篇《泰晤士报》上的读者来信总会让她想起自己在面对康罗伊时的心情。

“可————可这是荒谬的————难道就没有一点余地吗?没有办法既保护自由,又保护孩子?”

亚瑟只是静静望了她一眼,隨即,他缓缓摇了摇头:“陛下————世间万事,並无十全十美。任何制度的建立,都是舍与得的交换,没有一种安排能让所有愿望同时实现。”

“可是————孩子们呢?那些孩子怎么办?难道他们就活该承受这些侮辱吗?”

亚瑟嘆息著继续给议会上眼药:“陛下————议员们並不是认为孩子不值得保护。只是目前的体制之下,要保护孩子们,就必须牺牲部分人认为的自由。想让警察拥有早一步的力量,就必须让伦敦容忍早一步的怀疑。想让怀疑不伤害任何无辜者,就必须容忍恶棍总能比警察更快一步————”

亚瑟正准备继续阐述“制度的代价”,把眼前这位年轻君主推向苏格兰场的怀抱中,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早餐厅的厚门便在侍从的敲击下被缓缓推开了。

寒流般的冷意,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灌了进来。

“肯特公爵夫人殿下————”

侍从的话还未说完,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踏入餐厅。

她今日穿著深蓝色的法式晨装,领口的蕾丝略显僵硬,仿佛连衣料本身都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刻板与距离。

公爵夫人一迈进来,餐厅里的空气便仿佛被绷紧。

维多利亚的脊背也情不自禁地挺直了。

情绪、火气、恼怒、质问,所有刚刚要从胸腔喷薄而出的东西,都在母亲出现的一瞬间被压回了灵魂深处。

她连呼吸都轻了。

公爵夫人扫了餐桌一眼,她的目光既无敌意也无善意,只是一种习惯了审视,却永远不允许別人审视她的冷漠姿態。

隨后,她恍若例行公事般朝女儿略一点头:“早安,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放下刀叉,语气十分礼貌,却生硬的几乎没有起伏:“早上好,母亲(mother)。”

她甚至没有叫“妈妈”(mom)。

肯特公爵夫人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以一种疏离地语气接了句:“希望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维多利亚像是想起了昨夜那封气人的信,又像是想起了母亲这些年来无数次以“希望你休息得好”为藉口的管控。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谢谢关心。”

肯特公爵夫人还未落座,目光便循著桌侧缓缓滑过。

按惯例,那张位於女王右手边的位置,应当属於墨尔本子爵。

她原本也以为坐在那里的人会是墨尔本。

直到,她真正看清那抬起头的身影。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公爵夫人的脚步顿了一瞬,比常人难以察觉,却並未逃过维多利亚的眼睛。

有那么半秒,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礼仪化的外壳轻轻鬆动。

不是惊讶,也谈不上欣喜,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本能的温度回涌,仿佛是在漫长的寒冬里忽然碰见了一个还愿意念旧情的傢伙。

公爵夫人开口了,语调明显比刚才对维多利亚那一句“早安”柔和多了:“早上好,亚瑟爵士,早餐还合您的口味吗?”

这份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更多是在经歷了太多冷眼和排斥后,对依旧给予自己体面的人所產生的真实感激。

或许,眼前这位年轻人曾经和她针锋相对。

但在维多利亚登基后,宫里人人害怕与她扯上关係,唯独亚瑟仍然彬彬有礼地与她说话,在恰当的时候替她解围,郑重地以“殿下”称呼她。在被排斥与边缘化的宫廷生活里,这样的细节总是会显得格外贵重。

亚瑟立刻起身,恰到好处地欠身行礼:“殿下,见到您安好,我十分欣慰。”

肯特公爵夫人的神情便柔和了下来:“您近来还好吗?我听人说,您日夜操劳,事务繁多。我一直担心————”

她的话在说到一半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於亲切,於是又迅速收敛,只留下端庄的尾句:“担心您太过辛苦。”

维多利亚的手在桌下悄悄绷紧。

亚瑟不可能察觉不到空气中的诡异气氛。

別看他外表彬彬有礼,举止沉稳如常,实际上,他甚至都不敢抬眼看维多利亚,因为他不必看,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对母女大早上就在打冷战,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是来吃米布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