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乡下的恶魔真是太可怕了！
此时此刻，得意忘形的薇薇安还没有意识到，等待著她的將是何等严厉的惩罚。
不过那其实都还好了。
了解魔王的人都清楚，魔王是从来不对身边的人下狠手的，对薇薇安更是下不去手。
真正的威胁还得是来自她的老家魔都——
帕德里奇家的“援军”到了！
大墓地的上方，北峰城的传送阵，扭曲空间的光芒在侍僧们低沉的颂唱声中显现。
隨著两道妙曼的身影降临在传送阵上，那幽绿色的光芒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这里就是大墓地吗？”
“咯咯咯，娜娜，属於我们的时代来了！”
两只魅魔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发生传送故障，她们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看著站在传送阵上“搔首弄姿”的魅魔，披著长袍的尸鬼侍僧清了清嗓子，用乾瘪的声音说道。
“欢迎，来自魔都的使者，这里是大墓地，罗炎陛下的领地。希望你们在这里停留的期间能够入乡隨俗，遵守我们的规则。”
听到传送阵下传来的声音，琪琪和娜娜顿时红了脸，当即放开彼此站直了身子，行了个夸张的军礼。
“明白！魔將先生！”
“放心吧！我们有备过课！”
“我不是魔將，只是一名曾经受过魔王恩惠的侍僧，不过我还是衷心的祝你们生活愉快……你们会发现这是个好地方。”侍僧微微頷首，隨后让开了走下传送阵的阶梯，带著身后的同事们下班了。
今天是最后一趟。
怀揣著刚毕业的忐忑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琪琪和娜娜手挽著手走下阶梯，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
在她们的脑补中，雷鸣郡迷宫应该是一座充满哀嚎与鞭挞声的乐园。
毕竟这里的主人可是那位威名赫赫的“人类驯服者”罗炎学长，整个魔王学院最魔王的男人！
传说他手段极其残暴，被他玩坏的冒险者达到了惊人的六位数。甚至不只是数量，质量更是令人咋舌，就连镇压了雷鸣郡迷宫近千年的坎贝尔家族，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为了不给魔王大人拖后腿，姐妹俩也是做足了功课，甚至还在行李箱里偷偷塞了几根带倒刺的小皮鞭。
想著终於能將从莉莉丝教授那儿学到的理论知识付诸实践，好好在人类身上施展一番魅魔的种族天赋了，她们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著觉，甚至做好了被魔王亲自面试的准备。
然而她们刚刚走出传送阵所在的房间，还没等適应亚空间带来的副作用，心中美好的幻想便被闯入眼帘的景象砸得粉碎了。
这里没有尸山血海，也没有人类的哀嚎，有的只是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和漫天飞舞的煤灰。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雷鸣郡迷宫吗？”大一號的姐姐琪琪茫然地看著周围，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怎么感觉像黑风堡的翻版？
小一號的妹妹娜娜表现得要比她镇定一些，但也没有镇定多少，脸上写著清澈的茫然。
“好，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不是一般的不对劲。
姐妹俩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山丘上，几根巨大的工业烟囱像巨兽的獠牙般耸立，地狱矮人风格的工厂正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喷吐著滚滚黑烟。
那是日夜不息的砖窑厂在全速运转，还有钢铁厂，以及许多她们也叫不出名字的工厂。
更让姐妹俩惊悚的还是那工厂前的情况。
只见成群结队的骷髏兵和尸鬼正扛著沉重的铁轨和枕木，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手忙脚乱地將一件件货物装上拖车。
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却瀰漫著一股令恶魔都感到窒息的压抑气息——那是令恶魔都肝疼的味道。
这里哪里有人类被压榨？
分明是地狱的魔物们在被往死里用啊！
看著一个路过的骷髏兵因为跑得太快而把自己的肋骨顛掉了两根，却看都不看一眼继续扛著砖头狂奔。
从那灵巧的动作来看，它们显然不是亡灵法师召唤的傀儡，而是由自我意识驱动的“地狱生物”。
非要抠字眼，也可以叫地狱死物。
琪琪的脸颊渐渐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妹妹的手。
“娜……娜娜，我们是不是走错传送阵了？这，这里也没有迷宫啊。”
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看著那些被榨乾到只剩骨头的恶魔，娜娜也忍不住地咽了口唾沫，原本灵巧摆动的桃心形尾巴夹在了双腿之间。
也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在魔都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
“我……我听说科林家族的吸血鬼口味很独特，他们不喝人类的血，最喜欢喝魅魔的血……因为是甜的。”
若是让薇薇安听见这个都市传说，八成又得勃然大怒地跳起来，嚷嚷著要让造谣的人付出代价。
毫无疑问，这个该死的谣言肯定又是魅魔编的！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谣言是魅魔编的，站在一旁的琪琪立刻就信了，睁大眼睛转过了头。
她看著自己的妹妹，仿佛在看一个出卖队友的叛徒。
“你怎么不早说？！”
娜娜用带著一丝哭腔的声音说道。
“我，我我以为那是没选上的败犬们编出来的谣言啊！谁知道是真的！”
这倒是实话。
科林家的吸血鬼专吸魅魔的血，的確是一个叫“布兰德”的炎魔造的谣。至於原因也很简单，被选去雷鸣郡迷宫的“管培生”竟然有一半是魅魔，实在是太可气了！
即便他没被选上和炎魔的身份没有一点关係，纯粹是因为学艺不精，连人类世界的地图都看不明白。
不过看著眼前宛如炼狱一般的劳工现场，娜娜却觉得那个传说简直是太可信了。
她们这两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小点心进来这里，还不得被那个名为罗炎的大魔王连皮带骨头吞下去？
她简直不敢细想！
就在姐妹俩犹豫著要不要趁著传送阵还没凉赶紧逃跑的时候，奸诈狡猾的声音忽然被扑扇著的翅膀吹来。
“偶吼，新面孔？”
姐妹俩被嚇了一跳，连忙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只小恶魔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正悬停在她们头顶。
“谁？！”
“米西！噩梦之乡的小恶魔，覲见厅的信使，大墓地最擅长传话的傢伙……最后一个是魔王大人赐予米西的头衔！”
米西的手里拿著一块写字板，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同时用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这对来自魔都的魅魔。
“让我看看……你们就是帕德里奇小姐从魔都搬来的救兵吧？琪琪和娜娜？嘖嘖，魔都的魅魔就这水平吗？感觉还不如尤西啊。”
听到米婭的名字，姐妹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相视一眼后，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是……”
“是的，我，我们就是琪琪和娜娜！”
若是在魔都，俩人断然不会忍受小恶魔的戏謔，更不会让乡下恶魔蹬鼻子上脸地羞辱。
然而无奈这里的氛围实在太过地狱，她们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得罪了这个乡下恶魔。
米西绕著她们飞了一圈，確认图货对版之后，满意地用手中的笔在板子上勾画了两下。
“行吧，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工作的地方。”
米西收起记事板，转身朝著迷宫入口的方向飞去，同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胳膊。
“记得跟紧我！別被地穴蜘蛛吃了！”
看著就要飞走的米西，勇敢的娜娜连忙喊了一声。
“等一下！我，我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飞在前面的米西，却不耐烦地回答。
“你们过来就知道了，放心放心，魔王大人不会吃了你们的！”
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和四周忙碌的骷髏大军，姐妹俩虽然心中依然忐忑不安，但来都来了，此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她们只能硬著头皮，拎著身后的两只行李箱，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走向了那个名为职场的深渊。
总感觉……
来的还是太草率了。
……
穿过黑烟滚滚的工业区，米西领著那对已经嚇得魂不守舍的魅魔姐妹，来到了位於大墓地外围的中心广场。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集散地，中央佇立著一座岗岩砌成的喷泉，石板铺成的空地两旁坐落著造型各异的建筑。
不止如此，活跃在这儿的还有魔王的部將。
那是一群被称为“玩家”的骷髏兵，以及包括亡灵鼠、地穴蜘蛛在內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们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的对著空气挥拳，还有几个把自己脑袋摘下来当球踢，明显是刚进游戏不久。
稍微玩得久点不是在外面做任务，就是在隔壁的工厂里攒贡献，根本不会在外面浪费时间。
就在琪琪和娜娜进入广场的一瞬，所有玩家的动作都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眼窝中渐渐燃烧了绿芒。
“臥槽！出新npc了！”
“是魅魔！还是双胞胎姐妹！”
“桀桀桀，狗策划终於当人了！这破游戏的大墓地里终於不再全是白骨精和壁虎人了！”
“mmp！你说谁是壁虎人！老子是蜥蜴人！”
“切，反正都是一样丑，有什么区別！”
形形色色的玩家一拥而上，在那嘈杂而兴奋的喊叫声中，混杂著琪琪与娜娜根本听不懂的怪异词汇。
在她们的视角里，只看到一群眼冒绿光、骨架咔咔作响的亡灵將她们团团围住，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疯狂囈语，就像中了邪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群怪物的行为。
有的骷髏兵突然开始原地疯狂抽搐，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摆动，仿佛中了某种恶毒的诅咒正在痛苦挣扎。
有的骷髏则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拼命把脑袋往她们的脚边凑，试图穿过那堵无形的空气墙。
那副猥.琐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姑娘发出惊嚇的尖叫，而即使是魅魔也好不了多少。
毕竟魅魔也是看脸的，而这些骷髏兵长得实在是太惊悚，既不好看，也不好吃，更不好闻。
“姐姐……我怕……”
“別怕！琪琪……我，我会保护你的！”
娜娜紧紧抱著姐姐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琪琪虽然安慰著妹妹，但绝望已然也写在了紧绷的脸上。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一只身材高大的蜥蜴人挤了进来。
那是来自“龙行天下”公会的资深玩家【龙行·我乾饭行】。
为了在新npc面前刷第一波好感度，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料理——
一只烤得外焦里嫩、还在滋滋冒油的地穴蜘蛛腿！
裂开大嘴，他露出满口尖牙，儘量做出一个友善的表情，將那条毛茸茸的粗腿递到了娜娜面前。
“嘿嘿，妹子，尝尝这个？刚烤好的！”
然而，他那自以为友善的笑容，在娜娜的眼中却像极了恐魔厄诺斯教授的课堂。
只见一个长著鳞片的怪物正狞笑著向她伸出爪子，手里还抓著一条从某种巨型生物身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断肢，身后的尾巴贪婪地一晃一晃。
巴耶力在上，魔王学院的课程里，也没教过这种嚇唬人的技巧啊？！
“啊——！”
娜娜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嚇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从前面折返回来的米西却是眼睛一亮，一把抓过了烤得外酥里嫩的贡品，“咔嚓”一口咬掉了半截。
扑扇著翅膀的她一边幸福地咀嚼，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你看，他们都是好恶魔……嗝。”
看著那个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恶魔，姐妹俩又看了看周围那群满脸怪笑的坏傢伙，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好，好恶魔？
这种拿同事的零件当食物的傢伙到底哪里好了？！
姐妹俩相视一眼，在心中达成了无言的共识。
乡下的恶魔——
真是太可怕了！
……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地狱的魔都並不以“文明”为主打的卖点，但魔都仍然是整个地狱的文明天板。
至少，那儿的恶魔不会把员工吃了。
不管员工是聪明的地穴蜘蛛，还是不聪明的那一款。
且不管来自魔都的琪琪和娜娜感受到了怎样的震撼，远离万仞山脉的雷鸣城此刻也笼罩在了帝国亲王带来的震撼之中！
经过帝国亲王罗克赛·科林殿下的审阅，《百科全书》的第一册终於正式出版，並且由《雷鸣城日报》旗下出版社代发行。
在这个精神文化的发展相对贫瘠的年代，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出书的机会。哪怕印刷术已经发明了数百年，阅读和写作仍然是一项“相对奢侈”的爱好。
不过，这对於热爱科学的科林殿下来说叫个事吗？
《百科全书》的第一册售价仅为1枚银镑，而这个价钱基本上只要识字的人都能买得起！
不止如此，科林亲王还自掏腰包，给雷鸣城的每一座学校都捐了能塞满一整辆马车的百科全书，特別捐赠给学校的图书馆，以及那些家庭条件並不宽裕的学生。
无论是教会学校还是私人学校，亦或者霍勒斯议员通过提案批准修建的技工学校都有份！
虽然这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但长期来看这笔投资绝对是值得的。
毕竟科林亲王的名字，就印在共同作者的那一栏！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罗克赛·科林这个名字属於罗炎的父亲，但所谓的名字只是个符號而已，整个漩涡海东北岸都知道它指的是谁。
而当这些怀揣著信仰的人们都在心中建立了如此的共识，罗克赛这个名字便不再属於“罗克赛·科林”自己了。
它將作为一个独立的符號，与罗炎身上的神格建立更强的关联性。而聚集在这个符號上的信仰之力，也並不会凭空转移到遥远的地狱，更不会与“真·科林家族”背后的魔神分享。
这么解释起来可能有些拗口，但用一句“谁菜谁尷尬”来解释就非常的通俗易懂了。
总之，对於罗炎来说，他只了一笔小钱就赚到了不逊色於《新约》刚开始传播时的影响力份额。
相信隨著《百科全书》的影响力在漩涡海东北岸的持续扩散，他能从中汲取到的信仰之力还会更多！
如果不是担心免费得来的不被珍惜，被拿去糊墙，他甚至愿意白送给雷鸣城的市民人手一本。
反正那些钱也是他通过炒作科林亲王以及钻石的故事，从雷鸣城市民的手中“借”来的。
这么一来倒也算是有借有还了。
由於科林亲王的慷慨赞助以及《雷鸣城日报》的免费宣传，洛克尔教授的《百科全书》立刻成为了雷鸣城最畅销的著作。
其实一开始洛克尔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的著作过於枯燥，而自己在公眾之中的影响力又过於渺小，没有人买自己的帐。
然而，事实却与他担心的截然相反。
雷鸣城的市民们在经歷了一眾现实榜样们的薰陶之后，深刻了解到了知识的重要性，对於这本“搜罗一切大眾知识的目录”，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毕竟，几乎整个新工业区的伙计，都听说过霍勒斯纺织厂的那个叫埃尔西的会计。
那个来自乡下的小伙儿靠著一手算帐的本领，跟著霍勒斯先生赚了一大笔钱，不但做到了厂长的位子上，还搬进了带院子的大房子里！
或许有人嫉妒霍勒斯先生的钱，却没有一个人嫉妒埃尔西。
因为他们都清楚，他的钱是凭本事挣来的，没偷也没抢。
如此一位优秀的先生，又如何不令人尊敬呢？
虽然那些在工厂里干活的伙计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將美好的祝愿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
一本《百科全书》当然无法让他们立刻变成天才，但至少可以为他们打开一扇连接世界的门。
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国的共和，或者野心家们远大的理想，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毕竟一个愚蠢的农奴是真的会用一生的积蓄，去买一根套住自己脖颈的绳。
如果整个坎贝尔公国都是这样的傢伙，爱德华公爵就算有神灵相助也根本贏不了。
雷鸣城的议会嗓门再大也得排著队上吊，带著那群家財万贯的奴隶们一起。
根本不用混沌来做什么，甚至用不著莱恩王国给的那些钱和枪。
德里克伯爵一个人就能把这群肥羊都砍了，並以此成为骑士之乡的新的典范。
所幸的是，坎贝尔人是有自己的脊樑的，即使是纺织厂的工人都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
而他们的大公也愿意將真正的知识传递给他们。
毕竟爱德华也是个明白人。
他比这个公国的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力量来自於什么，以及该怎么维护它！
……
雷鸣城大学的大图书馆，远道而来的弗格森教授看完了洛克尔教授提供的《百科全书》第一册，嘆为观止地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你竟然完成了。”
看著一脸惊讶的弗格森教授，洛克尔先生扬了扬眉毛，眉飞色舞地说道。
“多亏了科林殿下的支持，他给我提供了整个图书馆，还为我僱佣了一大批员工帮我將这些藏书分门別类整理在不同的书架上。不止如此，还有许多像您这样有学识的绅士加入到了我们的项目，我们的项目进度简直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弗格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別人也写了信？”
“那是当然！”洛克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我也不知道你们谁会来，能喊来的我都喊来了，明天您就能见到他们。”
为了不辜负科林殿下的器重，他也算是拼尽了全力，將自己过去十几年积攒的人脉都用上了。
而事实证明，对这本《百科全书》感兴趣的人还是不少的。
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科林殿下给的薪水。
譬如他认识的一位老伙计是个冒险者，半个月前还在多伦王国的迷宫里冒险，接到信之后，任务没做完就兴冲冲地坐船赶来了。
弗格森教授並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將手中的书籍放在了橡木桌上。
环顾了一眼周围那如森林般排列的书架，他嘆了口气说道。
“我並不意外你的决心，洛克尔先生，让我意外的是……坎贝尔公爵竟然会准许这样的著作出版。”
洛克尔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得意地说道。
“有科林亲王背书，我想坎贝尔公爵应该不会拒绝。”
弗格森教授看著他，前所未有认真地说道。
“这也正是让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奥斯帝国不会希望看到这种褻瀆的著作……你確定赞助你的那位亲王，真的是帝国的亲王吗？”
洛克尔愣了一下，隨后哈哈笑著说道。
“弗格森先生，帝国的亲王还能有假的吗？”
弗格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帝国的亲王还能有假？
这可说不好。
歷史上並不是没有人冒充过帝国的亲王行骗，而且得手的人其实並不少。
一般人之所以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不希望他们知道，而王国对此更是羞於启齿，往往自认倒霉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那点银幣。
当然，弗格森教授倒不认为亲王殿下是假的。毕竟对头衔的质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他一个小小的教授还不至於狂到为了帝国荣誉的成色赌上自己的脑袋。
“……我並不是这个意思，洛克尔先生，我只是不明白帝国的亲王为什么要赞助你。”
洛克尔不解问道。
“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弗格森思索了片刻，一针见血地补充说道。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没问题，但它们连起来就等於在要那些领主们的命。”
这句话把洛克尔嚇了一跳。
尤其是弗格森教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更是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虽然清楚对方在专业领域的学识远在自己之上，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我说的都是帝国学者反覆在说的东西，我只是对前人的著作加以了总结。包括对《圣言书》中的內容……当然，宗教的部分我有谨慎处理，我们可以只做地狱魔物的图鑑。”
弗格森摇了摇头。
“和圣言书没关係，你冒犯的是国王。国王当然可以定义自己的王冠是什么，但那不是你有资格定义的。”
不等洛克尔反驳，他紧接著“数落”起了他的第二宗罪。
“而且你將模糊的契约，变成了具体的文字。”
“你向国王的子民解释国王是什么，税是什么，议会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然后和国王谈论他的义务和权力……”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在罗兰城，如果我拿著这本书找到了陛下，你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而我將成为这座图书馆的主人，继承你的一切，並將你的存在彻底抹去。”
图书馆內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冰凉，就像有人念了霜冻降临的咒语。
看著那不开玩笑的表情，洛克尔的喉结动了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候，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吐著舌头做了个吊死鬼的表情。
“好吧，伙计，你贏了……但我必须得说，这里是雷鸣城，不是你老家。”
看著这傢伙突然不正经的鬼脸，弗格森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不过最终，他努起的嘴角还是化成了僵硬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洛克尔的肩膀。
“贏的人是你，我从没想过有人会赞助你的工作，你的坚持终究还是感动了神灵。虽然我没见过您口中的科林殿下，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真正高尚的人，否则圣西斯也不会派他来到你身边……另外，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別这么认真。”
他说的是实话。
而那个玩笑也没有任何的恶意，他只是想提醒洛克尔，让他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爱德华也是君王，他的身边一定也有卑鄙小人伺机而动。
不过洛克尔的那句“这里不是你老家”，还是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国家的概念虽然並没有诞生在罗兰城的纺织厂，但显然已经诞生在了弗格森教授的心里。
看著那笑容明显僵硬的弗格森教授，洛克尔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当然也是开玩笑，圣西斯在上……骑士之乡的骑士们都这么缺乏幽默感吗？我真搞不懂你们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又认真了。”
他是以开玩笑的口吻在说这句话，然而弗格森教授却很明显认真了。
看著沉默不语的弗格森教授，洛克尔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正在渐渐转变成尷尬的气氛。
“《百科全书》编辑部需要一位精通歷史与社会学的专家，还需对艾萨克王朝时期的蒸汽机发展史有所了解。整个莱恩地区应该没有比您更了解这些东西的学者，我想请问您——”
“我愿意。”
看著露出惊讶表情的洛克尔教授，弗格森教授摘下了戴在头顶的礼帽，贴在胸口致意。
“倒不如说，我正是为此而来。”
洛克尔有些猝不及防，挠了挠后脑勺打趣道。
“你不和我谈谈你的薪水吗？”
“你看著给就好，只要別让我去街上要饭。”
弗格森重新戴上了礼帽，遮住了已经苍白的鬢角，不假思索地说道。
“反正我已经一把年纪，连时间都不剩下多少，也没几天钱的日子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看著站在面前的老先生，洛克尔肃然起敬，握住了他的右手。
“能与您这样的绅士一起共事，是我的荣幸！”
他得收回心中对莱恩人的成见。
他们並非都是煽风点火的强盗，也是有令人尊敬的绅士的！
弗格森咧嘴笑了笑，从洛克尔的手中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將目光投向了橡木桌上的那本《百科全书》第一册，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浑浊的瞳孔就像那印在书籍封面上的烛火。
“……我也是一样，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座大厦的完工。”
洛克尔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相信我，一定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