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剧目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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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剧目

之前只是个破破烂烂的戏台,底下是用夯土做基,上面堆了些临时拼凑的木头,就连布景都是最为拙劣的那种。

然而在此刻....

週游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金碧辉煌。

那是白石所铸就的王座大厅,虽然缩小了不少,但依旧能看出修建时的庄严与肃穆。

王座是由黄金与珠宝所堆就,约克逊一这个酒精成癮的男人,如今正高高坐在王座上,虎踞鹰顾,虽然披著厚厚的绒被,但看起来......就仿佛真是个征服四海的国王一般。

之前报幕的小丑就在旁边,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此刻的他看起来又矮上了不少,脸上也涂上了厚厚的油彩,看起来分外的滑稽。

那尖锐,独属於阉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国王宣见,可治疗疾病,或驱逐魔鬼者,皆可尽数上前!”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佝僂的身影已经走上前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跪在地上,如是说道。

“尊敬的国王,您卑贱的僕人来自於亚德里海,擅长於医治各种顽疾,我在此虔诚的恳求於您,能让僕人我看一看您尊贵的玉体。”

国王用怀疑且木然的眼神看著那身影,而后说道。

“检查他的行装,確定没有任何危险,再让他上来见我!”

不知不觉间,就连那夸张的戏词都变为了普普通通的对话。

侍卫上前,仔仔细细给那药师搜了下身,接著才放行。

药师就那么走到国王身前,小心谨慎地掀开了对方的衣服,接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的病症........小人治了这么多的病患,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情况...

“”

国王的表情越发不耐。

“那你可有医治方法?”

药师有些犹豫。

“有,只是....

“只是什么,说!”

於是药师低声开口。

“確有医治方法,但需將陛下您的腹部刨开,取出那感染之源,方可痊癒..

国王就这么看著药师,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个嗜血的笑容。

“何等的大言不惭,何等的居心险恶......我知道你,不就是想取得我的性命,来干你们那些异端的研究......来人啊,砍掉他的脑袋,送给予我!”

药师惨叫著被拉了下去,而后那似曾相识的朝臣又开始了宣告。

“让下一位覲见!”

这回走进来的,是个雍容华贵的富豪。

他没像是药师跪下,而是恭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尊敬的陛下,莫尔领的文森特向您致敬。”

国王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他就这么如同野兽般地瞪过去了一眼。

“你可以治我疾病?”

那富豪笑著说道。

“陛下,我是个链金术师,已经从业了整整三十余年,別说区区疾病,哪怕是死人我都有信心让他復生。”

“搜身,让他上来!”

还是那般的流程,而链金术师掀开毯子后,竟是直接被骇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这是........这怎么可能!这太可怕了,就算那禁忌的实验都不及其万一....

国王依旧粗声粗气地问道。

“那可有救?”

链金术师镇定心神,回答道。

“可以,但我必须要回去调配药剂...

,,国王冷冷地说道。

“不能在这里调配吗?”

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链金术士当场反唇相讥。

“陛下,您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所有的酊剂都需要縝密到不能再縝密的调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从万能灵药变成剧毒,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再慎,否则很容易就会让人万劫不復.......

然而,对著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言语,国王却只是说道。

“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不过是想窥探我的灵魂,不过是想拿走我的一切.....我不会让你如愿,绝不会!来人,把他的头也给我砍了!”

说话间,这链金术师也被拉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已经入了迷。

虽然这幕剧说不上多精彩,虽然敘述也远称不上什么宏大壮观,偏偏总有种不知名的魅力,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沉醉入其中。

同样的,底下依旧是空无一人。

又已然是高朋满座。

接著,又是一个治疗者上场。

那人身穿红袍,肩披丝绸圣带,头戴鎏金高冠,手持圣杖,明显是个主教级別的人物。

这人的神情高傲而又圣洁,长袍拖地,腰板笔直,就好似一个真正的久居高位的虔信者一般。

而他的態度也是不同,对著高高在上的国王,仅是点点头。

对於主教级別的人物,传话人已经没有资格开口,故而国王自己哑声说道。

“尊敬的主教阁下,你可有治疗的方法?”

主教缓缓开口。

“我已听说阁下的经歷,你这是被魔鬼所扰,吾主自会帮你得救。”

这回没用搜身,他已然走上前去,和之前无数回那样,掀开了毯子。

没有惊慌,没有后退,但他的脸色也是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阁下,这魔鬼已经根跗颇深,你若是想得救,必须用吾主的法器进行净化,然后再由冕下亲自赐福,才能將其根除....

然而,国王只是吐出了一句。

“你也想害我?”

主教满是不解。

“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需要开膛破肚,也不需要后来调配,甚至现在就可以给你开始治疗..

国王恶狠狠地说道。

“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是想把我作为祭品,献给你们的神明..

“6

主教瞬时大怒。

“阁下,你这是褻瀆!”

“你们的存在才是褻瀆!”国王吼道,“来人,把他的头也给我砍下来!!!”

待到主教也被拉下去后,国王用疯狂的眼神环视四周。

“下一个呢?当初说给我治病的那么多,怎么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没人回答,也没人敢回答。

谁都知道,国王现在已经彻底疯了,无论谁上去给他治病,最后落得的下场就只有一个。

看著沉默的大厅,国王脸上的怒容越来越甚,他环顾周围,最后猛然指向弄臣那一栏。

“你,出来,给我治病!”

好巧不巧,他指到的正是夏尔。

..剧团总共就那么些人,正常肯定是得一人分饰多角的,前脚刚扮完法师后脚就扮弄臣也是常有的事,然而现在.....

夏尔眼中却是流露出了惊恐。

但这不是演技的惊恐,而是切如实际的恐惧!

起码在现在,她已经完全成为了那个角色,並且.......不再分为彼此!

“陛,陛下,可我不会任何的医术啊..

,”

国王流著涎水,话语痴狂而又残忍。

“没关係,治不好朕砍了你的头就是了......现在给我上来!”

週游扫了一圈周围,终於从堆痴呆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的惊恐。

一把抓住那人,他直接问道。

“剧本是这么写的?”

那人愣了好一会,然后猛然一个哆嗦,连忙说道。

“不,剧本不是这样的.......祸事了,戏被污染了.....咱们得赶紧逃.....但也不能把团长就这么扔下来..

,”

週游连续两记耳光扇了过去。

“那有没有什么弥补的方法?”

“有,可是....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都心有所感,望向外头。

不知不觉间,烛火已经不再摇晃,掌声也变得稀稀落落,看的出这帮看客”对於现在剧情的发展十分之不满——

那人也知道事態紧急,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说道。

“让剧本回归正轨就行,之后国王不应该点弄臣,而是应该召见最后一个治病的人...

“那治病的演员谁是?”

然而。

提及这个时,那人明显一愣。

“对啊,是谁来著.......等等,不对,这个角色没安排......但也不可能啊,这剧本都对过无数遍了,这么关键的怎么可能没安排上...

週游也不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拽起件戏服,就那么隨意的披在身上。

—一要知道,刚进入黑书之时,他可是有个初级演员天赋的......虽然在万渊中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给融了,但多少底子还在,起码能暂时顶上那么一下!

旁边的人也知道了他的想法,当时便急了。

“你想干嘛?你连剧本都没看过,上去是想送死的吗?”

那人想要抓週游,然而某人只是隨意一挣,便从他手中溜掉。

而后,週游就这么掀开红布,走上台前。

一瞬间,他似乎也看到了满堂的观眾一但只是在转眼,又再度全都不见。

而那国王就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虚弱,凶狠,痛苦,绝望,还带著歇斯底里的暴怒。

....就如同真的一样。

见到週游进来,他睁著通红血丝的眼睛,嘶哑著问道。

“你是谁?”

週游带著如常的笑,好似戏剧中的人物一样,恭身行礼。

之前也看过那些演员的表演,再加上他的演技天赋虽然被融了,但底子还在,一时间居然学的有模有样。

“陛下,我是东方来的术士,生平最擅长於驱邪除祟,说不定能一解您的顽疾。”

国王冷眼看著他,而后说道。

“可以,来人,搜下他的身。”

几个侍卫走上前来。

恰好,这几个都是在团里与挺要好的一可如今他们看週游的眼神只有深深的怀疑。

这不再是演戏,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週游大大方方地摊开手,任凭这些人上下其手一当然,结果肯定是啥也找不到他除了指虎以外,其余玩意全在点苍戒中藏著,而且指虎也是隱形的,不仔细抹根本摸不到。

於是很快的,隨著一个侍从的报告,国王点点头。

“上来吧。”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週游走上王座。

阶梯不长,但每前进一步,一种怪异,难以明敘的东西就逐渐开始渗入身体,恍惚间,週游就仿佛真变成了看病的术士,为了那金银珠宝前来为国王诊治..

神情倏然一肃。

天龙血脉自然运转,驱散掉了那挥之不去的不適感,但他依旧保持著那尊敬的样子,来到国王身前,掀开了毯子。

结果完全出人意料。

半晌,他撂下了毯子,然后摇摇头。

“陛下,请恕我无能为力。”

国王瞬间瞪大了眼睛。

“无能为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週游点头確认。

“是的,对於您的疾病,我无能为力。”

国王就那么怒视著他,然后磨著牙,喊道。

“来人,来人!把这个废物给我拉下去,砍掉他的头,我要让他的脑袋与那个巫师为伴!”

週游没做抵抗,就那么干分顺从地被卫兵拉了下去。

以剧本来看,这回他绝对是死定了,然而就在离开王座厅的时候,一个模糊的身影陡然与他擦肩而过,並且代他被按到断头台之上。

隨著刀锋落下,最后一幕也就此开始。

国王在那里挣扎著站起身,然后又回归於戏剧,在那独自唱到。

“我的战旗插遍四海,”

“诸王跪伏,称我为铁血之皇!”

“我的剑锋饮过百城的鲜血,我的马蹄踏过无尽的荒原!”

“可如今.....这双手甚至都握不住最简单的纸笔,这双眼看见的只有蠕动的黑暗!”

国王痛苦地抓住胸口,那身形似乎都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医师捧来金杯,毒药在诡计中微笑!”

“富豪调製灵药,恶毒在酊剂中舞蹈!”

“主教驱逐魔鬼,死亡自十字间闪耀!”

“他们眼中闪烁的,全是相同的黄绿光芒!”

“每一次治疗”都让我离深渊更近一步,每一次的祈祷”都让绝望越发的张狂........”

“这世上难道真没有人能够治癒我的顽疾,让我得到彻底的寧静与安详?”

旋即,一声笑语在台下传来。

“我的国王,请不要焦急,您的病並不算重,您只是陷入了癔症,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帮助於您。”

国王陡然站起。

“是谁,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所有朝臣都在垂著头,静默不语。

但仔细看去,所有人又都是在笑,那嘴角已经压之不住,就仿佛在等待著疯王的死去......亦或者是一个註定的结果。

国王环视著四周,就如同困死的狮子般暴怒。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那里说话!”

很快的,就有著笑声响起。

几个无头尸体拿著托盘—一上面还放著自己的头,而后笑嘻嘻地走进了宫殿。

然后,一其中一个高唱道。

“无需担忧,不用惊慌!不过区区小疾而已,我等皆可为陛下医治。”

国王眼神终於流露出惊恐,他费力地从王座上爬起,惊骇地大叫道。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活过来的!”

然而,无论是谁,都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药师,富豪,主教,包括身后那模糊不清的影子,都一步一步走上台去,然后掀开了国王身上的毛毯——

场面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不是说有多恐怖的增生,也不是说怪异难言的畸变,而是..

那身子上面没有任何问题,除了皮肤如死人般僵硬苍白以外,就没有任何的溃烂以及脓皰。

週游就在台边,见此也是嘆了口气。

人確实是死了......或者说就在戏剧开演的时候,这几个主演都已经死了......但那身上確实也没任何的病痛。

故而。

得病的会是谁?

就在此刻,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所有朝臣,所有侍卫,所有小丑,都在同一时间,捧著自己的肚子,笑的不能自已。

“陛下您病了,確实病了.....但无需害怕,无需紧张,这只是疥癣之疾,我们都可以將您治癒.......

乐曲骤然停顿,接著变为无比欢快。

药师用单手捧著自己的头,切开了国王的肚皮,捧出了满是粘液的neizang,然后开怀大笑。

“我只需要切除这些,之后陛下您就不会被飢饿与排泄所困扰,从哪进,就从哪出!”

富豪打开了国王的胸腔,摘掉了两个feiqiang。

“国王陛下,这就是我的材料,相信我,只要有了这些,我必然能给您炼成灵药,保您长生与不老。”

至於主教则是拿下了国王的心臟。

“阁下,这就是恶魔的居所,没了这个,天父必然眷顾於你的国!”

最后那个影子没说任何话,只是轻飘飘地摘下了那个惊恐而又痛苦的头颅。

然后,高高捧起。

几秒后,头颅们还是齐齐合唱。

“这是真正的治癒,人世正当如此,没有痛苦,亦无悲伤!贫富再无差別,国王与平民都如同草芥!”

然则,话语在此刻又是突兀地中断。

正常来讲,这是应该由小丑说谢幕词,然后结束这场戏剧的。

然而..

週游瞥了眼。

那小丑已然瘫倒在地上,虽然涕泪横流,但依旧是笑的不能自已。

得,最后收场还得我,幸好这傢伙手里还拿著报幕词。

在这一片欢唱的海洋中,週游逕自走上前出,那几个无头尸体还想要阻拦,然而週游一拳一个,乾净利落地將其尽数砸趴,最后扯掉小丑手中的台词,看了一眼。

接著,嘴边陡然露出了讥笑的表情,居然直接將纸条一扔。

然后,他就那么张开双手,合著那欢快的音乐,如是说道。

“王国终將谢幕,而国王终得新生.......然而你们觉得这就完了?別开玩笑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空无一物的椅子,而后笑道。

“嚯,怪异占领了王国,从此人间成为了魔域.....你们觉得这不是有点太俗套了?不如咱们换个吧一胜负仍然未知,故事仍然未曾完结,之后嘛,就让咱们拭目以待...

片刻。

忽然间,剧烈的掌声隨之响起。

那帮傢伙本来还觉得有些无聊,但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瞬间就传来了无穷无尽,常人难以言喻的狂笑。

再看时,烛火齐齐熄灭,而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也终於是同时消失。

这场戏......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片刻,无头的尸身齐齐倒地,紧接著,便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脑子快炸了......等会,最后这是什么东西!”

“玛德,这几个都死了.......咱们团头一次因为巡演损失这么多人!”

都给我安静!”

最后,还是夏尔的一声大吼,制止了这场骚乱。

就见这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途中几次似乎都要摔倒,然而终於是把著旁边的横樑站起。

“发生什么事了.....文克,你给我匯报下!”

被叫住名字的人颤抖的说道。

“剧本被污染了......从开始时就有些不对,但到了中途完全就乱了。

“你是剧作家,你就没检查过剧本?”

那人咬著牙说道。

“检查过啊!先不说几次排演都没事,今天开演前我还特地確认过一遍,保证没什么问题.......会不会是有人做了手脚?”

“谁能在这上面动手脚,除非......等等......难不成...

就在这时,夏尔忽然陷入了沉思,但最后她还是摇摇头,翻过了这一茬。

“算了,先把这个剧本封存了,然后之后带去乐园,让他们排专人看看怎么处理。”

而后,她又看向週游。

某人一点都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只是微笑以对。

夏尔嘆了口气。

“不说別的了,这回多亏是周小子隨机应变,要不咱们整团人都得交代这..

她迟疑几秒,最后还是勉强说道。

“多谢你了。”

有一说一,以他这別彆扭性格,说这么一句感谢已经是十分不易。

週游也没在意,回了一句。

“分內之事而已。”

但夏尔还是挥挥手,说道。

“赏罚应有度,我若是连这点都干不到还做什么团长.......这样,这场演出你拿一成,然后从今天开始...

“你就是团里的正式一份子了,做不做演员隨你,不过每次开演都得来搭手”

这话看似是多给週游找活,实际上因为特殊因素,团里演员与后台的地位仅次於她这个团长,也就是说....

如果週游真的只是个流民的话,他就已经是找到了个安身立命之所一只要这个团不倒,那他就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在这个世道里,这已经是万里无一的机会。

只是..

週游深吸一口气,仍然是笑道。

“那多谢团长,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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