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挽大厦之将倾(求月票)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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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挽大厦之将倾(求月票)

岳明先生、卓英先生商定之后,各自行动。

一个去布政使司,一个去知府衙门,另吩咐马观前往萧家拜访陈逸。

三人,以及书院的其他读书人跟随着,浩浩荡荡出了贵云书院。

阴云之下,人潮如流,沿着康宁街一路向南。

在川西街口分出数人,又在镇南街分成两拨,守在布政使司、知府衙门外。

期间,自然也有读书人闻讯而来。

与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混在一起,想要探听昨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巳不堪其扰,却也不能暴露白虎卫的存在,便让提刑司出面解决。

提刑司的几位千户同样为难。

推来推去。

事情落在了方红袖头上。

她整了整身上衣袍,手扶刀柄,神情严肃的来到衙门之外,扫视一圈后肃声道:

“衙门重地,闲杂人等速退!”

跟她前来的四名提刑官面露愕然,侧头看着她,都有些咋舌。

“还是百户大人神勇……”

的确勇猛。

可更猛地还是周遭的读书人。

贵云书院的一位先生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一礼,扬声道:

“我贵云书院凌川先生被抓至提刑司,敢问他犯了哪条律法?”

“此乃机密,无可奉告!”

“那你们怎敢抓人?”

“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无可奉告……”

方红袖一人面对上百位读书人,丝毫不退,始终一句无可奉告。

那位先生便有些恼怒,“今日你们若是不给我等一个交代,我等便不走了!”

“对,不走了!”

“倒要瞧瞧你们提刑司有什么能耐……”

方红袖闻言眉头紧皱,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显然被这些人闹得不胜其烦。

可她偏偏发作不得。

这里的读书人大都有功名在身,且背后家族势力不小,磕着碰着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方红袖便只得尽量拖延下去,心里对那几位千户大人大骂不已。

而在布政使司衙门外,境况就好上许多。

陈云帆虽是穿着一身官袍,但他没有半点布政使司参政的自觉,坐在衙门门口的台阶上,跟周遭的人有说有笑。

“诸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非礼勿视和非礼勿言都听过吧?”

“保持安静,等你们的先生出来就有结果了。”

“参政大人,您能告诉我等究竟发生何事了吗?”

“发生什么了?本官也不知情。”

“那您出来……”

陈云帆摆了摆手,笑着说:“衙门里空气污浊,本官出来透透气。”

“这……”

“别这那了,要么现在散了,各回各家,要么就安静等消息。”

陈云帆才不管这些人来做什么,他只知道待在这里总比在衙门内处理公务好些。

当然,他也不可能跟这些读书人说出实情。

至少尘埃落定之前不能说。

免得某些人出了意外,跑了或者死了,都会给衙门中人带来些麻烦。

陈云帆一边应付着周遭的喧嚣,一边不时看一眼布政使司衙门。

事实上,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刘洪不比朱皓,乃是蜀州布政使,头脑、手腕、家世都比朱皓强出一截。

朱皓是不小心被白虎卫找到了罪证,纯粹是他自己蠢。

刘洪却是被他逸弟一一打碎了爪牙,大好局面葬送在一人手里,死得其所。

而陈云帆觉得有意思的是——刘洪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刘五”的真实身份。

这等死不瞑目的事,怎能不让他感到有趣?

正当陈云帆想着这些时,身后有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

“陈参政。”

嗯?

陈云帆回头看去,眼瞳猛地收缩。

只见刘洪正站在布政使司外的台阶上缘,低头俯瞰着他。

这倒罢了。

此刻的刘洪虽是一身大红官袍黑色玉带齐整,身形也算挺拔,但他的面容几乎看不出先前模样。

——一头白了大半的浓密头发梳拢整齐,发髻盘在脑后由簪子插上,脸上皱纹密布,尽显老态。

尤其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好似生了一场大病的垂垂老者一般。

陈云帆愣神间,刘洪脸上扯出些笑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参政,你挡住道儿了。”

陈云帆反应过来,站起身站到一旁,微一躬身行礼说:“刘大人。”

刘洪侧头看着他道:“陈参政,与民有善是好事,但也谨记一点。”

“你是布政使司参政,为官者当有威严,一味的谦逊守礼,容易让宵小轻视。”

陈云帆微愣,迎着他的目光迟疑着应下来,“大人教训的是。”

刘洪笑着点了点头,便将双手背在身后,直直朝人群走去。

他瘦削身形气息微弱,但又好似有万钧力道。

每走出一步,便有数位直面他的人退让开,躬身行礼。

短短不过十余步,刘洪便穿过人群,去往东市。

那些围在布政使司外的读书人、百姓,无一人敢像先前那般喧哗吵闹。

甚至没有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直到刘洪走远,这些人方才开口说些话。

声音轻微。

“布政使刘大人……那身气度当真令我畏惧……”

“我也是。”

“不知为何,他刚刚看过来,我就像是没了力气,差点站不稳……”

读书人也好,百姓也罢。

在养气到家的刘洪面前,差的不是一点半星。

陈云帆看着远处慢慢悠悠走在雨中的刘洪,脸上神色略有古怪。

他确信今日的刘洪比之以前的锋芒更盛,哪怕刘洪老态尽显。

那身气度,他只在三人身上见过。

——陈家家主陈玄机,陈玄都,以及崔家家主、当朝天卿崔瑁。

前两者属泰然自若,后者是渊海放舟、波澜不惊。

而刘洪他是……睥睨。

好似这天下已没了能够入他眼里的人和事,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张狂。

尽管方才的刘洪的态度很平和。

陈云帆若有所思的看着刘洪走远,收回目光后,他不再理会那些读书人,转身走进布政使司衙门。

迎面便看到李怀古快步走来。

李怀古顾不上跟他招呼,绕开他就要出去。

陈云帆一把拉住他,“怀古兄这是去哪儿?”

李怀古甩手想要挣脱,哪知别说挣开了,他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讶然地看着陈云帆,急声道:“我有急事,望云帆兄放我离去。”

“要去追刘大人?”

“是……额,你怎知道?”

陈云帆松开手,没去回答,而是指着东市方向说:“刘大人去了那边,快去吧。”

李怀古揉了揉手腕,不待多问,连忙朝他手指的方向小跑过去。

陈云帆看了他一眼,便直奔杨烨所在。

他也想弄清楚刘洪方才的异样缘由。

待绕过两个偏室之后,陈云帆来到内堂,隐约听到内里杨烨和岳明先生的声音。

“……刘公墨应是已经知道出事了。”

“老夫也没想到昨晚抓了那么多人,竟是跟他有关系,凌川……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刘公墨先前在中秋诗会时,老夫就瞧出他和朱凌川不对劲。”

“不知你是否记得?”

岳明先生回忆片刻,缓缓点头:“那晚有其余州府书院来的先生,言语争锋间隙,凌川有意无意的帮刘公墨说了几句话。”

杨烨叹息道:“如今回想起来,早有迹象。”

他看向门外,看到陈云帆时微顿,一边招手,一边继续道:

“也不知他外出是为何事。”

陈云帆径直走进堂内,一一行礼坐到一旁,好似只是来听他们交谈。

岳明先生瞧了他一眼,说:“随他吧,逃也好,逛也好,我等拦不住。”

杨烨默默点头。

陈云帆不明所以,见他们沉默下来,不由得问道:“刘大人方才临走前说过什么?”

杨烨略有迟疑的点点头,叹息道:“说是说了,可也让人听不懂。”

“他说,人欲立,心要狠,他输就输在这一点,否则不至于落得今天田地。”

陈云帆不解,“心狠?”

岳明先生补充道:“刘公墨还说了句,后生可畏,只不知他指的是谁。”

陈逸。

陈云帆脑海里冒出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刘洪要去哪儿?”

杨烨和岳明先生摇头,“不知……”

陈云帆闻言,面色微沉。

只是他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并没有起身跑出布政使司追向刘洪。

他很清楚。

若是刘洪真是想去算计陈逸,那才是自寻死路。

逸弟啊逸弟,为兄等着看好戏,别让为兄失望啊。

……

事实上,谁也没有猜到刘洪的打算。

便连他自己都像是漫无目的似的。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后,刘洪一路向东,在东市尽头的巷口转道向南。

雨水绵绵,冷风呼啸,可他却一副甘之若饴模样,不紧不慢的穿过人群,穿行于大街小巷。

偶尔见到有人行礼,刘洪也只是点点头打过招呼,并不停留。

可若是看到些趣事,他又会驻足看会儿。

甚至还会像个普通老者那般,跟一些普通百姓聊上几句,说一说过往的事,说一说近来的难处。

“粮食不会再涨价,衙门自会盯着那些粮商……”

“年关将近,平安康健……”

“你家小子是块读书的材料,若是缺钱供养,我这里有些碎银子,起码让他先上一年私塾……”

李怀古找到刘洪时候,便看到他掏出几块银子递给一位老妪。

刘洪似有所觉,一边拍拍那名孩童的头,一边朝李怀古招手。

待李怀古跟上来后,刘洪方才背着手朝西面走去。

即便置身在城南烟花巷内,刘洪都是一副欣赏的神色,彷如一位旅客。

四处走走,四处看看。

李怀古稍稍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的跟着。

一直到两人绕过春雨楼转道向北时,刘洪方才开口说:

“自老夫升任布政使之后,便没了仔细看看这座城的闲心。”

“不是不愿,而是老夫目光朝前,也看向上,再难低头看一眼脚下。”

李怀古微愣,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洪不去理会他,自顾自的说:“老夫与你一眼,是安和五年的探花。”

“时年二十有七,一晃眼十六年过去,老夫从京都府到冀州,再从冀州回到蜀州。”

“足足十二年时间,方才坐到布政使的位置。”

他看着两侧逐渐低矮的屋舍,颇为感慨的说:“看似很快,运道不错,实际上比某些人差了不少。”

“远的不说,近的如定远侯府。”

“萧逢春一介武夫,却仅凭他的出身血脉,便轻易坐到武侯位置。”

“他啊,能轻易得到我等努力奋斗一生的东西,而我等很多时候努力一生都是徒劳。”

“何其不公?”

言语间虽有抱怨,但是刘洪语气一成不变,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所以老夫自来到蜀州,眼中便没了其他人,只为做同辈之中的‘第一’。”

“更甚者,抹平荆州刘家和萧家之间的差距。”

“可惜,老夫失败了……”

李怀古听完他的话,只觉得心中震动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细致的听闻刘洪过往。

即便他以前听说过一些,也没有此刻刘洪亲口说出来得震撼。

刘洪似有所觉,侧头看向他笑着问:“李参议,可有立志?”

李怀古回过神来,迟疑道:“下官自幼读书,乃是为了……”

刘洪抬抬手打断道:“为了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是。”

“呵呵,老夫曾也有过。”

李怀古愣了一下,讶然的看着他。

刘洪笑了笑,收回目光,在川西街驻足看向东面的萧家,问道:

“可你是否想过,天下太平盛世,有多少黎民需要救?大厦不倒,你空有一身本事又能施展出来多少?”

“即便你自比前朝圣贤能臣,也只能躬身于市井小事之间。”

“这便是我辈读书人的最终归途。”

刘洪说着,便朝萧家所在走去,声音里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

“李参议,来,跟过来,为老夫做个见证。”

李怀古看着他步履平稳的朝前,自己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般。

直到刘洪走出十多丈,他才咬牙跟了过去。

只不过他的心里不断否认刘洪方才的话。

盛世读书人依旧可做能臣,依旧能为黎民行事,护佑一方。

乱世……去他娘的乱世!

李怀古年幼时恰逢蛮族来袭,他看过十室九空,也看过巷内各宅门前的白绫。

若是为了施展才华,为了比肩前朝圣贤,刻意的做些有违圣贤至理的事,简直畜生不如。

刘洪自是不去管李怀古什么想法,来到萧家门外,便整理好身上衣袍,朝那扇朱红大门内朗声道:

“布政使司刘洪,前来拜访萧侯。”

声音传到门内,三管家陆观不待迟疑,连忙打开正门,拱手道:

“刘大人。”

刘洪笑着颔首,“有劳通报一声。”

“刘大人稍等,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清净宅内便传来萧老太爷的声音。

“请他进来。”

陆观领命来到前院,便带着刘洪和李怀古一路朝清净宅走去。

沿途甲士、下人,俱都神色肃穆。

刘洪视若无睹,神色自若的走在前面。

淅淅沥沥的雨水,不知不觉上扬了些,打在长廊顶上的瓦片上面。

啪嗒啪嗒之声不绝于耳。

春荷园内。

陈逸早有所觉,侧头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位倒是来得,挺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