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2026-01-06
字体

第517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刘鍇並没有彻底颓废。

这位末代外交官,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关键的韧性。

在和潘文渊聊完之后,当天便踏上了前往华盛顿特区的行程,他要在那里去拜会参议员,试图通过国会来阻挠这一切的发生。

他最先拜会的是威廉·普罗克斯迈尔,外行不知道他和林燃之间的关係,但刘鍇的智囊团们可是把双方的关係分析的透透的。

一个以支持犹太裔为首要宗旨的议员,和教授之间的关係可能差吗?

在听证会上的详细会议记录,文字下潜藏的暗流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威廉·普罗克斯迈尔属於典型的小骂大帮忙。

但威廉·普罗克斯迈尔不是刘鍇他们的老朋友,他和巴里·戈德华特截然不同,作为核心人设是反对浪费的守財奴,主张阿美莉卡优先的议员,和刘错所代表的势力压根就不对付。

普罗克斯迈尔也是驴党內部最先主张和燕京接触甚至是建交的声音之一。

因此,刘鍇想要见对方一面,废了好大的力气,了很多人脉。

在他看来,如果能够通过这位,间接影响到林燃,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如果林燃都愿意放他们一马,再去找巴里·戈德华特私下勾兑,最后来阻挠总统特別行政命令的实施,就颇为完美了。

在华盛顿特区的参议院罗素办公大楼里,刘鍇见到了普罗克斯迈尔。

普罗克斯迈尔参议员的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正如这位以打击政府浪费而闻名的驴党人一样,简朴乾净。

刘鍇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正在为这次会面绞尽脑汁。

他动用了几十年的交情,才换来了这十分钟的会面。

“参议员先生,”刘鍇的声音充满了恳求,他甚至没有使用外交辞令,“真的没有一点迴旋的余地了吗?那两百亿的帐单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贵方的撤资对我们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可是几万个就业岗位。”

普罗克斯迈尔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同情,你们也不看看自己乾的是什么事,现在来求我o

“刘,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普罗克斯迈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白宫震怒,总统先生震怒,甚至阿美莉卡的民眾都震怒,你在你们大使馆外,应该看到了来自全国各地抗议的民眾吧?

那些可不都是华人,我看报纸的照片上,现场黑人面孔出现的频率甚至比华人还要更高。”

“尼克森总统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我听说他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摔了电话,咆哮声连外面的秘书都能听见。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的人去刺杀教授?是嫌外星人没有直接来,外星人只是用月球作为前哨基地,用外星围棋来挑战人类的智慧。

所以你们觉得外星危机还很遥远吗?

哪怕没有外星文明,你们怎么会想到对教授动手?”普罗克斯迈尔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愚蠢,这是在向阿美莉卡的国家意志宣战。”

“那是误会,是个別...”刘鍇试图辩解。

“別把你我都当成傻瓜,刘,”普罗克斯迈尔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东京地检的报告就在总统的桌上,也在我的桌上,连枪都是你们的人提供的。”

刘鍇沉默了。

台北离纽约太远,同样的,他也离台北太远。

他甚至都不知道白宫到底掌握了多少铁证,台北只用无数电报让他解决问题,可什么都不告诉他。

刘鍇內心有著无尽的疲惫,他同样觉得自己的上司们愚蠢。

所有的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普罗克斯迈尔嘆了口气,拉开了身边的抽屉,“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样你也就能明白,你们到底错失了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复印件,但这不影响它所承载的分量。

文件顶端印著联邦高新技术发展委员会的徽章。

“这是关於rca向高雄加工出口区转让全套电晶体与集成电路初期製造技术的许可申请,”普罗克斯迈尔把文件推到刘鍇面前,“在半导体技术被列为敏感物资的今天,这种转让必须经过委员会的特別审批。”

刘鍇颤抖著伸出手,翻开了文件。

在审批意见那一栏,赫然印著一个蓝色的印章:approved。

而在下方的主席签字栏里,那个让刘鍇感到室息的名字就在那里:

randolphlin。

落款日期是1970年12月26日。

林燃在华盛顿的最后一天,后面就去纽约了。

刘鍇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刘,高新技术发展委员会里有很多和你们交好的委员和办公人员,你可以儘管去打听,这份文件是真的,或者说,没有任何偽造的必要。”普罗克斯迈尔幽幽道。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空前的安静,就和这间办公室的装潢一样安静。

“你明白了吗,刘?”普罗克斯迈尔接著说道:“教授从来没有想过要针对你们。

同样身为华人,教授没有任何针对你们的理由。

教授是为白宫工作,在为白宫工作的前提下,他不介意为华人提供便利,你们是华人,但在他看来,prc那边同样是华人,足足10亿的华人。

你们希望的是他只为你们这两千万华人说话,而忽视掉那10亿华人。

作为委员会主席,他在去东京之前,就已经签字批准了这项技术转让。

他一直都在寻求为你们提供便利,给你们一个从代工走向製造的机会。”

普罗克斯迈尔指著那个签名。

“他尽一切自己的努力帮助你们,而你们的回报,是派了一个杀手,拿著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去东京想要他的命。”

刘鍇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

在这个时刻,他突然懂了,对啊,那边也是同胞,都是同胞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们非要林燃站在我们这边呢?我们除了意识形態外,还有什么?

单靠意识形態,2000万人能比10亿人重要吗?如果真的有这么重要,那他们也不至於...

“不是教授把你们逼上了绝路,”普罗克斯迈尔向后靠在椅背上,“是你们自己像个疯子一样,狠狠地撞在了枪口上。

现在,这把枪响了。

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你们可以尝试著去找巴里,他同样救不了你们。”

刘鍇死死地盯著那个签名。

那个龙飞凤舞的“randolphlin”,此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名字,而是滴血的伤口。

悔恨像潮水淹没了他。

比悔恨更汹涌的是无可奈何,毕竟这决定不是他做的,人也不是他派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计划是什么。

刘鍇更意识到,原来他们距离光明的未来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士林官邸里的那个老人能够安分一点,只要他们能少一点那种被迫害妄想症式的疯狂,rca的技术就会运抵高雄,他们的產业升级就会开始,几十年后,或许会成为真正的科技重镇。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不是被敌人毁掉的,是被自己人毁掉的。

刘鍇仿佛看到了士林官邸里那个固执老人的脸。

一辈子都在玩弄权术、却每次在重要战略转折点上都能选择最错误的一扇门的老人。

“无能啊...”刘鍇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吶喊,“这是何等的无能!”

他感到一阵眩晕。

“谢谢你,参议员先生,”刘鍇合上文件,他的声音苍老得像是一下子跨过了十年,“我...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感觉周围有歌声在耳边响起。

“千秋黄沙不曾褪减全唐的浓墨重彩一剎那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闕错问今夕是何年————”

这就是他们的写照。

那些士林官邸里的老人们,还有此刻站在联合国大厦里的自己,不就是那群“错问今夕是何年”的人吗?

他们还活在全唐的浓墨重彩里,活在那个作为二战四巨头、作为联合国创始国的辉煌幻梦中。

他们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拥有万千华光的大国,以为世界还得围著他们的意志转。

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千秋黄沙。

全人类站在了外星文明的面前,在规划著名地球防御计划。

而他们,却还在玩弄著早已过时的刺杀把戏。

“轻胡旋伎舞灯火在何处长眠伴著繁星映诸天雪浸染万千华光钟声塑佛龕此去蒙尘饮乐宴————

歌声在幻觉中变得愈发清晰。

教授本来已经为他们塑好了佛龕,以rca的技术转让许可为起点,就是保佑他们未来几十年繁荣的护身符,是真正的“万千华光”。

可现在,这尊佛龕被他们自己亲手砸碎了。

此去蒙尘。

没有了rca,没有了半导体,没有了阿美莉卡的支持,他们註定要蒙上一层厚厚的歷史尘埃,在孤独中饮下这杯苦涩的乐宴。

“朱顏改怎不见窟画昔日璀璨却醒来作壁上观————”

当最后这句歌词在脑海中炸响时,刘鍇如梦初醒。

这首歌是刘鍇在纽约最喜欢的流行乐,大概从去年开始,他就只能在纽约听到了。

作壁上观。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也劈碎了他最后一点愚忠。

朱顏已改。

曾经的roc就像敦煌莫高窟里风化的壁画一样,无论如何修补,也无法重现昔日的璀璨了。

关於正统的梦,在教授签字的那一刻本来有机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延续,但现在,彻底碎了。

既然如此,何必陪葬?

刘鍇抬起头,透过普罗克斯迈尔办公室的窗户,看著华盛顿阴沉的天空。

他想起自己在纽约上东区的公寓,想起自己在旗银行里的积蓄,想起自己还在常春藤读书的孩子。

既然大船註定要沉,既然掌舵的人是个要把船往冰山上撞的疯子,那么作为船员,他已经尽力了。

“作壁上观...”刘鍇內心想著,“教授,这是你提前十年给我的指引吗?”

是的,作壁上观。

与其回到即將因为经济崩溃而动盪不安的小岛,去面对愤怒的失业者和歇斯底里的上司,不如留在纽约。

留在这个繁华冷漠、却又足够安全的地方,做一个富家翁,做一个旁观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內心变得坚定起来。

不是为了去战斗,而是为了去逃离。

歌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他哆嗦著拿起桌上的复印件,轻声说道:“参议员先生,这是我最后的恳求,请允许我把这张纸带回去。”

普罗克斯迈尔点头道:“当然,这本来就是准备给你回去交差的,帮我向安娜问好。

告诉她,我很遗憾。

我也告诉过她,不要试图在这个时候去挑战风车,也许她左右不了你们。

安娜是指陈香梅,飞虎队陈纳德的遗孀。

此时她是华盛顿最有权势的社交名媛之一,也是象党全美妇女协进会主席。

虽然刘鍇是名义上的大使,但在华盛顿的社交圈和非正式权力网络中,陈香梅才是真正的乔事人。

她住在水门大厦,她的客厅是华盛顿两党高层聚会的中心。

“我会带到的,”刘鍇低声说。

他拿著那是那张墓志铭,转身走出大门。

正当他即將离开的时候,普罗克斯迈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打断道:“刘,我想请问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对教授的敌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是不太清楚。”

刘鍇扭头,以为对方想要了解內情並从中斡旋。

他回到刚才的冷板凳上,连忙说道:“参议员先生,这是一个误会。

我们为了继续留在联合国,为了阻碍prc和阿美莉卡的关係正常化,我们给教授送了大礼,非常厚重的礼。

那是从故宫南迁文物中挑选出来的孤品,还有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的经费。

在台北看来,教授收了礼,但却没有办事。

甚至还帮prc,一手推动了两边关係的正常化。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台北觉得教授居然收钱不办事,所以...”

普罗克斯迈尔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收钱就得办事,不办事就要杀你,这是什么操作,华盛顿收钱不办事不是常態吗?

过了好一会几,这位参议员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

“就因为这个?”

普罗克斯迈尔指著刘错,手指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荒谬。

“刘,你们是不是对华盛顿、或者对现代政治有什么误解?”

“收钱不办事?这是什么值得杀人的理由吗?”普罗克斯迈尔简直要笑出声来,“在华盛顿,在k街的游说公司里,在国会山的走廊上,收了说客的钱、吃了饭、拿了竞选资金,最后投票时却投了反对票,这难道不是常態吗?这就叫政治!这就叫博弈!”

普罗克斯迈尔站起来,像看原始人一样看著刘鍇。

“如果每一个收了钱却没办成事的政客都要被暗杀,那么华盛顿特区的波托马克河早就被参议员和眾议员的尸体填平了!我也早就死了几十回了!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这是什么军阀习气?”

普罗克斯迈尔摇著头,怜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你们把华盛顿当成了什么了?把教授又当成什么了?

上帝啊...”

普罗克斯迈尔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晦气“刘,你走吧,我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尼克森总统要拋弃你们了。

你们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中世纪。

你们是一群穿著西装的野蛮人,根本不懂得现代文明的游戏规则。”

“收钱不办事就要杀人...”普罗克斯迈尔拿起笔,不再看刘鍇一眼,“这种笑话,我甚至不好意思讲给我的秘书听。”

刘鍇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原本以为的正当理由,在对方眼里竟然成了证明他们野蛮愚昧的最后呈堂证供。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大家就不在一个思维频道上。

刘鍇再次站起身,说了声多谢后便转身离开。

刘鍇走出了罗素参议院办公大楼,冷风夹杂著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寒冷和温暖,野蛮和文明,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普罗克斯迈尔刚才充满鄙夷的嗤笑,依然在他的耳边迴荡:“收钱不办事?

这是什么值得杀人的理由吗?”

刘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仿希腊式风格的国会大厦圆顶。

在他眼中,这座代表著西方民主巔峰的建筑,此刻却显得如此狰狞,如此荒诞。

“野蛮人。”刘鍇的內心咀嚼著这个词,“究竟谁才是野蛮人?”

在普罗克斯迈尔的逻辑里,收了钱不办事,甚至反咬一口,说这是政治博弈,美其名曰现代文明的游戏规则。

而在刘鍇看来,在他所学习的延续了千年的中华文化逻辑里,这叫“无信”

,叫“背信弃义”,叫“黑吃黑”。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是两千年前孔子就定下的规矩。

在这个世界上,拿了別人的东西,就要替別人消灾。

这就是“义”,这就是“礼”。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將相,只要你接了那份礼,你们之间就缔结了一份看不见的契约。

这契约不需要律师,不需要公证,它刻在良心里,刻在道义上。

可是这群洋鬼子呢?

他们穿著笔挺的西装,满口法律与民主,制定了无数繁文縟节的规矩,却把最基本的信义二字踩在脚底下。

他们把背叛包装成国家利益,把欺诈美化成政治智慧。

“哪怕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哪怕是过去的青帮流氓,也知道盗亦有道,”刘鍇的手在颤抖,那是被气的,“收了保护费还要杀人全家,这是连畜生都不如的行径。”

刘鍇想起了他知道的送给林燃的礼物。

那些从故宫南迁文物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字画。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汉族的魂魄,是五千年的文脉。

林燃收下了。

他把中华的魂魄收进了口袋,转头不做事。

在刘鍇看来,这哪里是文明人?

这分明就是未开化的蛮夷!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就是蛮夷和华夏的区別。

华夏讲究的是礼义廉耻,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而蛮夷,无论他们的船坚炮利到了什么程度,无论他们的摩天大楼盖得有多高,他们的內核依然是那群在森林里茹毛饮血、只认利益不认道义的禽兽。

“也是,”刘鍇看著漫天飞雪,“是我们错了。”

“我们错把这群披著人皮的狼,当成了可以讲道理的人。

我们试图用君子的规矩去约束小人,试图用华夏的礼去感化蛮夷的利。”

“刺杀?”

刘鍇在心里反问在背后大厦里高高在上的参议员。

“你们觉得那是野蛮。

但在我们的史书里,那叫专诸刺王僚,那叫荆軻刺秦王,那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当道义已死,当信义崩塌,当所有的规矩都被你们这群文明人玩弄於股掌之间时,最原始的血偿,反而是最高尚的復仇。”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刘鍇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著长袍马褂的遗老,孤独地站在钢铁森林的华盛顿街头。

他们唯一的错误,是在没有调查清楚实际情况的时候就去刺杀教授,在没有想清楚大家都是华人的情况下,就贸然以为教授不办事。

教授办事了,只是大家对事的理解不同,或者说教授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他们也不是输给了正义,不是输给了智慧。

他们是输给了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输给了这群把无耻当光荣的文明蛮夷。

“千秋黄沙,全唐浓墨...”

那首歌的旋律又在脑海中响起。

刘鍇低下头,看著路边被雪水浸泡的污泥。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蛮夷的斗兽场,既然信义二字已经成了被嘲笑的笑话,那么,作壁上观,大概真的是他唯一的归宿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国会大厦,走进了风雪中。

在他身后,那个庞大的、不讲信义的帝国,正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在吞噬著旧时代的残骸。

从1945年旧金山签字时的意气风发,作为二战的四大战胜国之一,被视为世界秩序的缔造者;到如今1971年的仓皇辞庙,沦为大国博弈的弃子,被视作阻碍人类团结的绊脚石。

二十六年,恰如一梦。

梦醒了,就是千秋黄沙。

而刘鍇,在联合国的玻璃大厦里,整整工作了九年。

这九年,是他作为外交官最辉煌的九年,也是最煎熬的九年。

他像是守著孤城的將军。

城里的粮草断了,城里的主公疯了,而城外的盟友正在和敌人把酒言欢。

他在这九年里,用尽了所有的纵横捭闔,用尽了所有的优雅与辩才,去维护那个摇摇欲坠的法统。

他曾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文明的火种,守护华夏的道义。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个叫普罗克斯迈尔的蛮夷告诉他:你的道义是过时的笑话,你的坚持是挡路的顽石。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司机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刘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远处的星条旗依然飘扬,而他脑海中那面曾在纽约上空飘扬了二十六年的旗帜,正在缓缓降下。

没有军乐,没有礼炮,没有致敬。

“走吧,”刘鍇低声对司机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但转瞬间就被新的落雪覆盖了。

什么都没留下。

很快他將不再是代表,不再是大使。

他只是一个流落在纽约富人区的寓公,一个在深夜里听著全唐旧曲、作壁上观的老人。

属於他的时代,即將结束。

华盛顿的漫天风雪,送roc末代驻联合国大使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