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一团乱麻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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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一团乱麻

夏口乃是大江中游锁钥之地,汉水自此入江,也即后世武汉,夏口在谁手上,谁就控扼著大江下游乃至整个江南的命脉。

吴人在夏口经营两城。

一城在汉水以南,曰鲁山城,顾名思义,因其盘踞在鲁山之上,北襟汉水,东连大江,直接卡在汉、江两条水道关键处,位置险要。

一城则在汉水以北,献帝没有献上帝位前,叫作汉阳,山南水北则为阳,献帝献上帝位后,孙权改其名曰郢城。

两城隔江相望,类似曹魏手中襄阳与樊城的关係,一方有难,另一方能及时出援。

曹休奉曹叡之命,进抵夏口,在郢城以西,大江以北连营数十里,至於为什么连营这么长,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今的云梦泽还未消退,自青泥至汉口三百里间,乃是一片泽国,几乎可以叫作无人区,南郡的华容、竟陵、沔阳、安陆诸县,全散布於云梦大泽外围边缘处。

但云梦泽又確实在消退,曹魏的南境重镇石阳,直接就建在了云梦大泽消退而出现的一片空地上,牢牢卡住隨枣通道,防止孙吴北上。

孙吴在夏口营造的郢城,北面便是將退未退的云梦大泽,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星罗棋布,极大地限制了大军在此扎营。

而连营数十里,曹魏调度兵马便无法做到如臂使指,反而还可能因兵力分散被吴军各个击破。

当年的汉昭烈就是吃了这个亏。

至於鲁山城,彼处不是什么湖泊沼泽星罗棋布,而根本就是云梦大泽的核心地带。

往西走不出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绵延数百里的云梦大泽,谁敢在这种完全没有退路的地方驻军?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华容只是云梦大泽的边缘,便已经因道路泥泞几乎丧命於此。

但凡曹休敢在此驻军,孙权恐怕拼了命也要让油江口的朱然、赤壁的徐盛、

武陵的吕岱一起来把曹休给解决了,说不得自己还要从武昌带兵出来御驾亲征。

总之,夏口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吴军为了防备汉魏,本就在此经营十几年,屯骑校尉吾粲在战前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利用夏口襟带江河的地理优势,在城外构筑了多层次防御体系。

曹休只要不能攻克夏口,那么大军五六万人便不敢东下,否则便要面临腹背受敌之危。

曹休虽然此前在沧浪水一役败在了吴军手下,但那是去年了,转年以后孙权称帝,结果丧兵失土,覆军杀將,已远非去年可比。

大半年来,这位曹魏大司马眼看著孙权麾下大將步騭、诸葛瑾、潘璋、孙韶、朱然一个接一个败亡於汉军之手,西线十万大军几乎尽丧,慢慢也捡回了信心。

此次东下,自恃兵强,认为郢城城小粮乏,兵寡將弱,不足相攻,遂遣使去向城中守將吾粲劝降。

面对曹休的劝降,吾粲故意示敌以弱,在城头答覆称:“大司马大军东下,声威之盛,早有耳闻,郢阳不过小城,只求自保而已。”

曹休见此,仍旧坚持不懈,这一次亲自提笔用印,劝降吾粲,许以公侯之位,食邑五千,城中守將隨降者並封列侯。

信的最后,又以威势相逼,曰:“足下尝於洞口一役为吾所挫,损兵数万,饵食鱼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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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吾復提虎狼之师再临夏口,连营蔽江,旌旗塞野。

“郢城升斗之地,內无旬月之粮,外绝百里之援,足下弱旅疲卒,安当王者之师?

“孙权僭號以来,步騭成擒,孙韶授首,潘濬舆尸,潘璋受诛,西线十万吴卒化作灰飞,虽蜀人为之,实气数使然。

“足下素称明智,当识时务。

“今奉天子明詔,开诚相待:“若举城来归,即表奏公侯,食邑五千。

“麾下將校,皆封列侯,永保富贵,荫及子孙。

“此诚转祸为福之机,非独全城性命,更垂功名於竹帛。

“若执迷不悟,困守危城,待云梯架日,鼓角齐鸣,则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洞口旧事,可不復见今日?

“时乎时乎,会当有期。

“惟足下裁之。”

吾粲回信反讽:“大司马年迈,当知天命,郢城虽小,足以待公。”

曹休至此才终於打消了劝降的念头,却又打算留下一支偏师以牵制郢城、鲁山城的几千守军,自率大军东下,直逼武昌,来个围点打援。

究其根源,还是如吾粲所言。

夏口二城虽小,却足以待敌。

便连曹休的军师桓范在遍观战地后也认为,二城难下,又见郢城、鲁山二城兵少將寡,便也赞同曹休直接弃夏口向武昌之策。

然而见得曹休欲弃夏口而走,吾粲却又派兵出城挑战。

非只如此,他知道曹休其人躁而无谋,便让贺齐之子,灭贼校尉贺景在城楼上对曹休肆言辱骂,並解衣露体,对曹休加以羞辱,最后成功得激怒了曹休。

曹休遂改变原定计划,命诸军弃船登岸,猛攻郢城。

先是火焚郢城外郭,又筑建长围、攻道,昼夜袭扰不止,然吾粲隨宜拒应,屡挫其军。

七月十五,曹休发动首次强攻。

他先命前锋六千人乘艨幢战舰衝击郢城水门,同时派步兵六千人架云梯攻城。

吾粲守军不过三千,亲临城头指挥,命守军发射火箭焚烧敌船,又以滚木礌石击退登城敌军。

激战终日,曹军伤亡千余,未能突破任何防线。

曹休於是改变策略,採取了围困战法。

先是分兵控制汉水入江口,阻断郢城粮道。

但吴军对此早有准备,城中储粮並不如曹休所言不足支旬月,而可支撑半年有余。

曹休又分別在长江南北两岸修筑壁垒,企图隔绝郢城、鲁山城相望之势,使二城不能为援。

江北的吾粲与江南的丁奉则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夜袭曹军粮道。

七月下旬,曹休率大船百余,装备拍竿,发动水陆联合进攻。

徐盛率赤壁水军火速赶来,以水师大船横亘江面,阻滯曹船,为南北两城守军创造守城条件。

战至最激烈时,曹军敢死先登已成功登上郢城城墙。

吾粲亲自持刀搏杀,身被数创仍血战指挥不止。

最终,郢城中的几千守军利用预先设置的鉤拒、蒺藜、滚木、热油等军备成功击退魏军。

此战,曹军损失大船二十余艘,溺死者逾千人。

此战过后,吾粲守军每夜在城头奏乐,显示从容。

此外,吾粲还故意向曹军营地投放酒肉熟米,以此示城中粮足,分化魏军。

久攻不克,战无所得,曹军士气很快便低落下来。

八月初一夜。

吾粲组织精锐千人出城突袭。

这千余吴卒利用江雾掩护,直扑曹休置於前方的中军,然而不曾想曹休竟已有备。

吾粲此战无功,死伤数百,士气为之一沮。

吾粲麾下部將黄渊,几夜后带几名亲兵潜出,射书入曹军营寨,向曹休请降o

曹休见信之后,打开寨门,当面接见了黄渊。

黄渊见到曹休,便道:“一年以来,孙权连失步騭、诸葛瑾、孙韶、孙俊、潘璋、潘濬、马忠、唐咨诸將,连失巫县、秭归、夷陵及武陵诸地。

“如今,孙氏已然无人可用,无兵可用,今蜀人进逼江陵,盘踞武陵,大魏大军十万別於夏口、合肥,孙氏將亡矣————”

曹休对此人將信將疑。

吴人势弱,来个降人並不奇怪。

几战打下来,吴军俘虏不少,便是血战之时,亦有少许吴人临阵起义倒戈的。

思虑再三,曹休便命这黄渊在夜里纵火,焚郢城外几座营寨,只要搅得吴军大乱,立下一功,便能让他去襄阳面圣封侯。

待黄渊走后,桓范对曹休道。

“此人出降,恐怕是计。”

曹休却道,“我自然知晓,我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正好来个將计就计。”

结果过了几日,就在曹休几乎忘记此事之际,吴军营寨竟当真起火。

城外把守坚寨堡垒的千余吴人大惊大乱。

黄渊率眾数百来降,就在此时,江南鲁山的丁奉、赤壁的徐盛统万人顺流齐至。

丁奉命步卒从南岸迂迴,徐盛则统水军一举突破曹军大江战船防线。

黄渊直接趁著东风往曹营纵火,加上丁奉、徐盛俱来,曹军连营数十里,夜惊,士卒乱,曹休令不能止。

结果竟是江夏太守胡质统江夏水师顺流纵火,击退了徐盛水军,使得曹休得以慢慢收敛大军,未致大祸。

曹叡仍在樊城,得知军情后虽也对曹休之能產生了严重的怀疑,但奈何宗室大將唯曹休一人而已,不得不用,否则宗室便无人能制衡西线的司马懿,东线的贾逵。

再则,如今除曹休外,大魏同样也已无人可用了,便遣辛毗持节去前线劝慰,以辛毗为监军,防止曹休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辛毗至后,曹休不再攻打大江北岸的郢城,而转去攻打与郢城隔江而望的鲁山城。

此间守將乃是丁奉。

他在去年与曹休沧浪水一役才崭露头角,得孙权赏识,此前並无甚声名。

曹休也认为,沧浪水一役是多方面因素,丁奉充其量不过小將而已。

丁奉凭藉山险固守,曹休採取桓范之策,以火攻焚烧山林,欲以此迫使守军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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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曹魏水军在大江游弋,拦截赤壁、武昌派来的援军。

这一次,曹休竟成功策反与丁奉一起把守鲁山的吴將郑贵。

郑贵夜间打开鲁山城西门,放曹军数百人入城。

虽被丁奉及时发现,未能破城,然而还是使得鲁山城的吴国守军內部相互猜疑。

八月初十日,曹休发动总攻。

水军以火舫衝击鲁山城水寨,步军则同时从三面攻城。

丁奉身先士卒,以一当士,吴人亦奋勇作战,战况胶著数日,曹休採纳桓范、辛毗建议,挖掘地道通向鲁山城底部。

八月二十日,地道坍塌,鲁山城西北角城墙坍塌,但丁奉迅速用木柵堵住缺口。

赤壁的徐盛率赤壁、武昌水师精锐两万余人迅速抵达,八月二十一日,水战爆发。

曹军以青龙战舰百艘出击,徐盛將计就计,佯装败退武昌,將曹军引入预设水域,然后自上游的赤壁放出火船连舫。

赤壁本就在大江上流,时值东南风起,火借风势,焚毁曹休船舰四十余艘。

然曹休督军在后,水师大部仍从容退回夏口,双方在汉水入大江的宽阔水域展开了殊死水战。

与此同时,江南鲁山城,丁奉顶盔贯甲,吴军殊死抵抗。

战至黄昏,魏军再次烧塌一段城墙,魏军因此涌入城內,巷战持续整整一夜。

至次日凌晨,与郢城隔汉水相望的鲁山城城防彻底崩溃,丁奉无奈败下一阵率军往南而走,退入大江,被徐盛水师接走。

总之,又是一团乱麻。

赤壁水寨。

徐盛立於楼船飞庐之上。

望著陆续驶回赤壁坞的战船,这位以刚毅著称的宿將眉头深锁,目光沉鬱。

丁奉抱著兜鍪,自板跃上徐盛楼船旗舰。

“徐镇东————”

“鲁山城——被我丟了。”

徐盛没有回头,依旧望著江面。

良久才道:“鲁山之失,非君之过也。”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自大江上游驶入水寨,船上有一棺木,上覆大吴战旗,顏色深沉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楼,沿途吴卒见到两位主將纷纷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这是————”徐盛脚步顿下。

护送棺槨的军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是孙杨威——朱驃骑命末將护送灵柩返回武昌。”

丁奉怔怔地看著棺槨,徐盛缓缓走近,伸手轻抚棺木。

军校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徐盛:“镇东將军,这是驃骑將军的战报。”

徐盛展开帛书,目光挪移,当看到『蜀主骤至故蜀军有备』几字,帛书险些脱手,难以置信。

丁奉凑近观看。

待看清战报內容,瞳孔亦是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西望,似要看穿重重山水。

“天意弄人————”徐盛长嘆一声,將战报重重拍在栏杆上,“当真是天意弄人!”

丁奉忽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咽喉:“徐镇东!我对不起陛下!鲁山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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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当以死谢罪!”

孙奐战死,江陵危矣,那么鲁山失守之责就太大太大了,武昌隨时可能直面曹魏。

徐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丁奉持剑的手腕。

“承渊!”徐盛厉声大喝。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本部兵马不过千余,陛下分给你的,多是临时徵调的新卒,他们见火船便溃,闻地道则惊,鲁山之失非你之过也!”

丁奉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徐盛夺下他的佩剑,猛掷於地,发出鏗鏘之声。

“大吴正值危难之际,国家柱石之將——今一个个都败了去了!陛下好不容易自行伍中发掘你这等將才,岂能轻生负主?!”

他按住丁奉的肩膀:“死容易,活著难。

“今日败於曹魏,他日必要百倍奉还!陛下圣明,必知你忠心,也必体谅你的难处。”

丁奉怔怔地望著徐盛,眼中决绝化作苦涩,他向著武昌方向缓缓跪倒在地,而后重重叩首:“罪臣——愧对陛下!”

徐盛弯腰將他扶起,替他拍去膝上尘土:“收拾残部,重整旗鼓,郢城仍在我大吴手中,大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