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武装侦查任务
晨光未能穿透这片海域。
浓稠，滯重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过的絮，又似亡灵国度溢出的寒息，沉甸甸地覆盖著整片海面。
站在甲板上的林若宇抬头四望，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米，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缓慢翻涌，无边无际的乳白。
雾气吞噬了远方的海平线，也吞没了天空，世界被简化为单调的灰白二色，以及海水在船舷边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汩汩声。
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之海中，他脚下的这艘精灵战舰正以近乎幽灵般的姿態航行。
雾靄附著在它银白色的流线型船体上，凝结成细密冰冷的水珠，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柔和，仿佛正在被周遭的雾气同化，溶解。
高耸的主枪和副桅如同几根从海底悄然升起的苍白骨骼，伸入浓雾深处，顶端的观测水晶和魔法风帆信號灯散发著微弱，恆定不变的淡绿色光晕，像是迷失魂灵的眼睛，是这片混沌中唯一可辨的方位信標。
林若宇扭头往身后看去，甲板上，精灵水手们的身影也成了雾中模糊的剪影。
他们依旧保持著种族特有的轻盈与效率，但所有动作都刻意放慢，放轻了。
他们走动时，软底靴踩在潮湿的甲板上，只有最细微的沙沙声。
交谈被压缩为简短的手势和耳语，连工具和缆绳的触碰都格外小心。
整个甲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高度戒备的寂静中，唯有偶尔从桅杆观测哨传来的，压得极低的方位报告声，才能短暂打破这凝重的氛围。
“您现在对大海感到畏惧吗？”
就在那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一个清脆，带著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林若宇身侧响起。
薇奥莱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他旁边，同样倚著冰冷的船舷。
她没穿那厚重的防雾斗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猎装，墨绿色的发梢和肩甲上已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从雾中凝出的精灵冰雕。
她微微侧著头，浅绿色的眼眸在雾靄中闪著戏謔的光，正望著林若宇被面甲遮挡的侧脸。
“您现在对大海感到畏惧吗？尊敬的阁下。”
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因周围的绝对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字正腔圆的汉语里，那精灵语特有的黏连韵律被刻意放大，带著一种吟唱般的，令人不快的优雅。
“看著这吞没一切的苍白，听著这如同世界临终喘息的水声————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念起巴格尼亚那坚实，吵闹，尘土飞扬的大地？
至少在那儿，您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衝过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隨意地搅动了一下面前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被未知本身温柔地包裹，消化。”
林若宇缓缓转过头，他没有立刻回应这明显的挑衅，只是沉默地注视著她。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简单一些，你的意思太复杂了。”
他言简意賅。
薇奥莱特脸上的戏謔神情凝固了一瞬，浅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的回应。
她搅动雾气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紧接著，那精致的嘴角猛地向上一扯，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了艺术品味后的，气极反笑的弧度。
“没听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虽然依旧控制著音量，但里面那份吟唱般的优雅瞬间被啪作响的尖锐取代。
“我的意思是，这鬼地方，这雾，它让人憋得慌，看不远，听不清，浑身湿冷，像个睁眼瞎，而你和你那些铁罐头部下，习惯了脚踏实地明刀明枪，现在飘在这片苍白混沌里，难道不觉得彆扭？
不觉得使不上劲？不觉得每一口吸进去的冷气都带著股任人宰割的晦气吗！
？”
她语速飞快，几乎是一个词砸一个词，原本那些“温柔包裹”，“临终喘息”的修饰被剥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核心情绪。
墨绿色的髮辫隨著她略显激动的语气微微晃动，扫过肩甲上的白霜。
“现在听懂了吗？千夫长阁下？”
她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浅绿色的眼睛瞪著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若宇的面甲依旧对著她，沉默地“听”著她这通火力全开的话，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
“听懂了。”
他顿了顿。
“下次说话简单点。”
然后，他微微侧身，完全面向薇奥莱特，即使隔著面甲，也能感受到那股专注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话也短点！”
精灵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她看著林若宇，表情变幻了一阵后，她扭头就走，走得远远的。
看著精灵离开，一名禁军玩家靠近林若宇。
“老大，这长耳朵刚才的话，有点阴阳怪气啊。”
林若宇扭头看了一眼这名背著剑盾的玩家，微微摇了摇头。
“小鬼，我知道。”
小鬼当家疑惑不已。
“那为啥你不懟她？”
“没有意义。”
林若宇稍微停顿一下，他继续说。
“精灵议会长给我们的任务是侦查这座迷雾岛，侦查岛上的长耳朵是不是被恶魔侵蚀了。
只要这名精灵嚮导能够起到她的功能，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当做没听见就行了。”
“况且，她的话其实也就阴阳怪气了一点。”
边上另一名玩家笑著回復道。
“小鬼，你玩游戏的时候，其实並没有真正遇到过噁心的任务npc。”
说话的是老烟枪，现实中和小鬼当家同样正在上大学的他，正在一边用磨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著手中的弩箭，一边头也不抬地闷声道，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嗡鸣。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例子。
“记得我以前玩某款魔幻网游，有一个镇子说是被一群地精骚扰，苦不堪言，镇长在冒险工会发布任务，报酬丰厚，说地精巢穴里抢走了镇子的传家宝，一件古老的圣物。
我和一队人接了任务，钻了三天恶臭的地洞，杀了上千的地精，最后在巢穴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圣物。”
老烟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清晰的嫌恶。
“你猜是什么？一个镶嵌著宝石，打造得极其精美的————婴儿车。
不是古董，是崭新的，镇长的小儿子刚出生，他嫌普通婴儿车配不上他家的高贵血脉，又捨不得大价钱去找人定製，就编了个传家宝的谎，骗冒险者去地精窝里抢那些地精从过路商队劫来的货物內的婴儿车。”
小鬼当家愣住了。
“这————这也太————”
“还没完。”
老烟枪打断他。
“我们带著那辆沾满地精血和巢穴污秽的任务物品回去交任务的时候，你猜镇长怎么说？
他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检查了半天，然后抱怨说宝石的成色不如预期，镶嵌的工艺也粗陋，最后只给了事先说好报酬的一半，还说我们办事不力，玷污了车子，我们当时差点没忍住当场拆了那镇子。”
“那你最后干了镇长吗？”
“没有。”
老烟枪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只是向隔壁领主举报了他，因为那些货物是隔壁领主的，那些地精之所以能够抢劫成功，那是因为镇长把路过的这支商队信息卖给了地精。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镇长被隔壁的贵族给挫骨扬灰了。
小鬼当家笑了起来。
“所以，这个精灵只是说话而已，只要她做事靠谱，毒舌其实算不上什么问题。”
“明白了。”
小鬼当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或许是自己想通了，也可能是觉得任务更加重要，薇奥莱特又走了回来。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那种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的空白，反而比之前的戏謔或恼怒更显疏离。
她没有再靠近船舷，而是停在了距离林若宇等人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林若宇身上，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简洁，平直，甚至带著点刻意模仿林若宇风格的生硬。
“博罗岛，俗称迷雾岛。”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確测量。
“上午，傍晚至深夜，环岛浓雾。下午未时到申时，雾气稀薄，最佳窗口。”
“地形多山，峭壁，森林古老，茂密。”
她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某种想要添加形容词的本能。
“南部，碧藤堡，银叶家族核心，位置，临海悬崖中段，林木掩蔽。”
她伸手指向浓雾深处某个方向，动作乾脆。
“登陆点在东南侧海蚀洞穴，入口隱蔽，潮汐影响，洞穴內，有天然裂隙，通岛內森林边缘，路径复杂，有————潜在危险。”
说到“潜在危险”时，她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碧藤堡防御，依託地形，以隱蔽，误导，自然陷阱为主，常规哨位分散，魔法警戒集中於核心区域，进出主要依靠內部升降平台及少数隱秘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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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林若宇，补充道。
“下午窗口期，外围警戒提高，但核心区域防御等级不变。”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性词汇，完全是在匯报战术简报。
说完后，精灵就闭上了嘴，双手抱臂，静静站在那里，等待进一步的询问或指令，那姿態仿佛在说，够简单，够短了吗？
小鬼当家在旁边听得有点愣神。
老烟枪瞥了他一眼，明白小鬼当家在想些什么，他低笑一声。
林若宇似乎对薇奥莱特这种“高效”的匯报方式颇为接受。
他点了点头，面甲转向薇奥莱特所指的大致方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信息整合与战术推演。
“船只什么时候会抵达东南洞穴，进行登陆？”
他询问精灵，薇奥莱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抬手指向前方。
“现在。”
林若宇与三名禁军队员的目光，齐刷刷地顺著薇奥莱特手指的方向，投向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幕。那里除了缓慢翻涌的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但精灵战舰的姿態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低沉如巨兽呼吸的螺旋桨驱动声，不知何时已降至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船体的航速明显放缓，从之前的幽灵滑行，变成了近乎凝滯的漂移。
甲板上的精灵水手们动作更加轻缓，如同在玻璃上行走。
几名瞭望哨將身体探出船舷，手中握著某种长杆状的，末端镶嵌著水晶的探测法器，小心翼翼地將其探入雾气中，似乎在感知著肉眼无法触及的水下地形。
海面的声音也变了。
先前单调的汩汩水声，此刻夹杂了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不安的哗啦声和空洞的迴响————那是海浪拍击礁石和涌入洞穴特有的声响，被浓雾扭曲，放大，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就是前面。”
薇奥莱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保持著那种刻意简练的调子，但其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指向雾气深处的某个点。
“船只不能再靠近了，礁石群和暗流很麻烦，接下来，我们要换乘小艇，动作要快，要轻。”
她说完，不再解释，转身就朝著船舷一侧悬掛黑色小艇的位置走去，脚步无声而迅速。
林若宇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做了个手势，小鬼当家和老烟枪，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巴巴罗萨都跟了上去。
小队沉默而高效地跟上了薇奥莱特。
一艘狭长的黑色小艇已经被精灵水手用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方式放下，静静漂浮在战舰旁幽暗的海面上，隨著波浪微微起伏，像两条蛰伏的黑龙。
薇奥莱特第一个轻盈地跃下，落在其中一艘小艇的船头，动作稳得仿佛她本就生长在那里。
林若宇紧隨其后，沉重的暗金鎧甲落在小艇中段，船身只是微微一沉，便稳稳停住，其余三人依次登船，各自占据位置，调整平衡。
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
当最后一人登船，系泊的缆绳被无声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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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战舰如同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幻影，开始缓缓向后，无声地退入更浓的雾靄深处，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彻底消失。
现在，只剩下一艘小艇，五个人，以及前方浓雾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浪涛拍击礁石与洞穴的轰鸣。
薇奥莱特从腰间解下一根短小的，似乎由某种深色木材製成的哨子，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她只是將它含在口中，对著前方的雾气，发出一种极轻微，极尖锐，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震颤音。
几秒钟后，雾气的深处，传来了某种生物细小的，同样高频的回应，像是蝙蝠，又像是別的什么。
“保持安静，出发。”
薇奥莱特取下哨子，言简意賅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对小船做了几个手势。
小艇就自动以最稳定的节奏缓缓驶去。
小鬼当家低头看著脚下的黑色小艇，面甲下的脸有点诧异。
呦呵，还是一条能自动驾驶的小船啊，也不知道精灵卖不卖这条船。
隨著小艇的前进，周围海面的能见度进一步降低。
雾气似乎更加浓稠湿冷，带著海藻和岩石的腥气，礁石的黑色轮廓开始如同鬼魅般在雾中若隱若现，狰狞嶙峋，海浪在其间撞得粉碎，激起白色的泡沫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小艇如同行走在巨兽交错的利齿之间，薇奥莱特半跪在船头，身体绷紧，全神贯注地辨识著方向。
她时而侧耳倾听海浪的回声差异，时而眯眼观察雾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偶尔再次用那根奇特的哨子发出高频音，似乎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引路者”沟通。
林若宇稳坐艇中，暗金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
他一只手扶著艇帮，另一只手始终抓住戟柄，面甲下的视线警惕地扫视著两侧飞速掠过的礁石阴影和翻涌的泡沫。
小艇在惊心动魄的礁石迷宫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海浪拍击的轰鸣声陡然变得沉闷而巨大，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腔体。
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缓慢的漩涡。
“到了。”
薇奥莱特低声道，声音在海浪回声的衬托下几不可闻。
小艇衝刺起来，衝过一个激流涌动的狭窄缺口。
眼前豁然一变。
浓雾並未完全散去，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海蚀洞穴。
洞穴入口高大，但被外部延伸的礁石和常年不散的雾气巧妙遮蔽。洞內空间广阔，高达数十米，怪石嶙峋，洞壁上布满了发著微弱磷光的苔蘚和矿物，提供著幽暗的光源。
海水在洞內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小湾，水色深黑，倒映著洞顶垂下的奇形钟乳石。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岩石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陈旧，冰冷，仿佛多年未经活物踏足的死寂气息。
薇奥莱特指引小艇靠向洞穴一侧一处略微乾燥的石台。
眾人迅速登岸，將小艇拖上岸边隱蔽处。
精灵嚮导站在石台边缘，指向洞穴深处一条向上延伸的，被阴影笼罩的天然裂隙。
那裂隙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內部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就是这里，这裂隙通往岛內森林边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带著轻微的回音，依旧简洁。
“里面很黑，可能有积水，路不好走，跟紧我，別掉队，也別碰任何看起来奇怪的苔蘚或钟乳石。”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顶端镶嵌著萤光石的探路杖，率先弯下腰，钻入了那条仿佛巨兽咽喉般的黑暗裂隙。
林若宇回头，面甲扫过自己的队员。
无需言语，小鬼当家立刻持盾走到了薇奥莱特身后，老烟枪和巴巴罗萨断后。
暗金色的身影略微低头，也踏入了裂隙的阴影之中。
登陆完成。
真正的渗透，现在开始。
“老大，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们確定了这座岛上的长耳朵有问题，那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发信號叫人，我们战团的船就在附近，他们能看到信號弹。”
“迷雾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嚮导，我们要在夜晚之前，去到那个银叶家族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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