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鸡豆
旬日清晨,赵希蕴依例至福寧殿晨省。
赵禎正在观览今日宴饮的食单。两日前张茂则呈上时,他已看过一遍,当时便惊觉食单上所列皆为新餚,不仅市上无售,更与吴掌柜前番所献几无雷同。
他並未询问张茂则滋味如何,无须多问,吴掌柜所烹菜餚,又经內侍和御厨严选,滋味自是上佳。
至於落选之餚,他已命女官另录他册,迟早要逐一品尝。
將食单对摺,纳入袖中,宣公主进殿。
问安毕,早膳从简,整肃衣冠,即刻启程。
此番乃游幸臣邸,未设盛大仪仗,赵禎也无意铺张,除必要的扈从禁卫外,未添排场。规模虽远不如前两次出巡,然御街两侧观者如潮,车輦行处,万岁呼声此起彼伏。
待呼声渐弱,他知道,定是转入欧阳修府邸所在巷陌了,顿时精神一振。
“圣驾到——”
欧阳修夫妇及其四子,同与宴宾客文彦博、富弼、韩琦等朝臣,早已肃立於府门之外,垂手恭候。
御輦稳稳停於府前,赵禎下輦,眾人立时躬身行礼,齐呼:“臣等恭迎圣驾!”
欧阳修在前引路,面露惭色:“臣宅破陋,让官家见笑。”
赵禎正色道:“但得官清法正,纵居蓬门茅舍,何陋之有?”
略一停顿,打趣道,“卿若少吃几顿吴记,假以时日,或可乔迁华屋。”
欧阳修脱口道:“若如此,臣寧可守此陋室。”
“哈哈哈,你啊……”
眾皆莞尔。
主宾落座。欧阳修虽为东道,然天子在上,自当由赵禎坐主位。
欧阳夫人率四子先行告退,自回后院不提。
开宴前先品茗敘话。尚食局的茶博士献上茶百戏,注汤击拂,但见盏面浮起雪沫乳,幻化出松鹤延年之象,技艺精妙,满堂称绝。
灶房里,圣驾虽至,距离开宴尚有些时辰。
此番仍以凉菜开席,羊肉和鵪鶉已滷製入味,稍后切作滷味双拼,豆皮、胡萝卜和青笋也已切丝,待会儿拌个三丝,这两道菜由谢清欢来做。
孙兴见何双双正用刀背剁鸡肉,一边剁一边剔除其中的筋膜,他看过食单,知道何厨娘是在准备第二盏下酒——鸡豆。
豆並不稀奇,蜀人最嗜此味,京中的川饭店大多有售,和豆腐没有本质区別。若將豆用纱布包好,压上重物,榨出其中多余的水分,使之更加密实成型,便成了豆腐。
奇怪的是,吴掌柜此番带来的食材里却未见豆。
鸡豆是四川的传统名菜,也是国宴的常驻菜品,味型和开水白菜近似,毕竟汤底都是以土鸡、土鸭、肘子和火腿吊出来的特级清汤。
鸡肉的预处理则和雪鸡淖类同,剁茸时必须去尽筋膜,使其口感呈现出豆式的细嫩质地。
何双双已掌握雪鸡淖的做法,剁个鸡茸绰绰有余。
但这道菜的关键在於后续的製浆和冲凝。
製浆即以鸡茸、蛋清和豆粉混成鸡浆,用量须恰到好处,蛋清过多则老,豆粉过多则浑汤,蛋清过少则散,豆粉亦然。又因原料的含水量及当下的气温、湿度不同,比例也不固定,全凭厨师的经验。
下锅后对火候的要求也很高,火小冲制不熟,火大则会衝散。
如今的何厨娘无法胜任,还得吴铭亲自掌勺。
……
赏罢茶百戏,君臣閒敘片刻,赵禎问道:“吴掌柜料物可备妥?若已齐备,便开筵席罢。”
此番君臣宴饮相对隨性,不必拘泥於既定时辰。
在座诸臣皆心照不宣:官家今日驾幸欧阳府宅,主旨便是品尝吴记佳肴。
“开宴——”
传话之声刚落,一眾侍宴的女使便捧著一应餐具、酒水、鲜果、乾果、蜜饯、咸酸和脯腊自灶房里鱼贯而出。
谢清欢麻利地拌好三丝,又將卤羊肉和卤鵪鶉切作小块,分七碟盛装。
过不多时,一眾女使再度进灶房端菜。
“第一盏:拌三丝、香卤双珍——”
传菜之声洪亮悠长,连灶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和醉翁寿宴一样,每盏酒皆伴以歌舞百戏,间隔很长,不必急著出菜。
上菜的时机由传菜的內侍把控,会先行知会。
“吴掌柜,可烹製第二盏下酒了。”
吴铭闻言,立刻著手烹製鸡豆,至於另一道下酒菜手抓羊肉,早已燉上。
先往鸡茸里加入適量的盐和姜葱水,搅匀后分次加入蛋清和豆粉,用手搅拌上劲,使其呈现为细腻的鸡浆。
清汤来之前已提前吊好,取一部分倒入锅中,保持將沸未沸的状態。
孙兴虽未品尝过此汤,但从其醇厚的香气中,已能感受到它的不俗,最离奇的是,此汤香味如此浓郁,汤汁却如此清澈,委实匪夷所思。
他见吴掌柜將冷清汤加入鸡浆里调稀搅匀,隨后倒入锅內,轻轻推动几下,烧至微沸,转小火煨煮。
截至目前,他仍不明白这道菜和豆有什么关係。
食材里虽有豆腐,但那是用来烹製千丝豆腐的,谢厨娘已將之切作细丝,浸入清水中。
上回老爷庆寿,吴掌柜也做了这道菜,这回改由谢厨娘烹製,观其行刀相较半年前更为稳健利落,进步显著,孙兴不禁暗暗咋舌。
过了一会儿,沉入汤底的鸡茸渐渐浮出汤麵,在热力的作用下进一步聚拢、凝结,质地越发紧实,汤体却始终保持清澈。
待鸡豆完全凝结成蓬鬆雪白的整块,不止孙兴,在场所有人尽皆恍然,真如豆一般!
陈俊前日试菜时便被此菜所惊,此刻见了烹製之法,更觉震撼,吴掌柜手艺卓绝,匠心独具,实非寻常庖厨所及!
锦儿已备好七只汤碗,碗中盛有清汤,汤中漂浮著青翠的菜心,吴铭將鸡豆舀入碗中,再在其上点缀一粒枸杞。
……
“第二盏:鸡豆、手抓羊排——”
一眾女使將第二盏下酒菜餚分別呈於七人座前,眾人的目光立时落於碗中。
但见清澈的汤汁里漂浮著一块雪白豆,汤麵点缀著青翠菜心和殷红枸杞,相映成趣。醇厚的鲜香隨著裊裊升腾的热气直扑面门,令人食指大动。
在座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知道豆为何物,只是……鸡呢?
赵禎率先落勺,勺尖触碰到碗里的豆,只觉柔嫩异常。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鸡肉脂香霎时在舌尖上绽开!
他立刻回想起吴掌柜烹製的另一道菜——雪鸡淖,同样是吃鸡不见鸡,二者口感又有所不同。
这汤汁一如开水白菜的汤汁,无比清澈,滋味却无比丰富,犹胜过御厨所吊的浓白高汤。清汤裹著轻抿即化的细腻豆滑过舌面,暖意入腹,口中余韵悠长。
赵禎不禁感嘆:“吴掌柜治厨,真似信手拈来,这等巧思,这般手艺,世间只此一人耳!”
眾人品餚饮酒,观赏百戏。
此刻正表演投壶之戏,只见一艺人以青布蒙眼,屏息凝神,忽扬手投掷,三矢连发,錚然声中,三矢相继落入壶口!
另一人背对而立,反臂投掷,箭矢自头顶飞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亦精准没入壶腹!
“好准头!”
满座惊呼。
有美食佐兴,赵禎心情大好,看到精彩处,也不禁拊掌喝彩。
继而兴致盎然地提议:“樽前岂可无令?我等不若行此投壶之戏,以佐酒兴。”
宋代的酒令样繁多,有的考验运气,有的考验记忆,有的考验歷史知识,有的考验诗词格律,有的考验反应能力,还有的酒令考验射术。
滁州太守有言:“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
其中的射、弈、筹便各指一种酒令,射即投壶。
投壶源於周代,盛行於秦汉,歷代流传,直至清末才销声匿跡。
这项运动由射礼演变而来,“投壶,射礼之细也,燕而射,乐宾也。庭除之间,或不能弧矢之张也,故易之以投壶。”起初是由於场地因素或个人因素的限制不能举行射礼而採取的权宜之计。
以壶代靶,用掷代射,简化了孔武庄重的礼仪,只留其博巧娱乐的功能。
因此,到了宋代,“投壶之礼”已渐渐演变成“投壶之戏”,娱宾敬客的游戏而已,在宫廷內外广受欢迎,发展出盲投、反投等別出心裁的投壶方式,使投壶更具娱乐性和竞技性。
许多士大夫对投壶日渐娱乐化的趋势十分不满,司马光便是其中代表,甚至特意撰写《投壶新格》,旨在规范投壶礼仪標准,强调修身养性与礼教功能。
这是十几年后的事,现如今,即便在士大夫中,仍多以投壶为消遣。
官家提议,眾人焉能不从?遂齐声称善。
內侍取来无鏃箭矢、双耳铜壶,设於庭中。
规则很简单:眾人轮流投掷箭矢,每人四矢,多中者为胜,负者饮酒作罚。
赵禎是投壶高手,率先拿起一支箭矢,目测距离,信手投掷。但见箭矢飞扬,錚鸣声中,竟是四投四中!
欧阳修素来不擅此道,执矢凝神屏息,反覆比量,奈何矢锋或偏或滑,四发尽皆落空,不禁赧然。
文彦博、富弼等人即便擅长此技,亦心照不宣,或矢锋微偏,擦壶而过,或故作发力过轻,箭矢未及壶口便即坠落。每每投空,便顿足扼腕,嘆息连连。
虽无求胜之心,但也没有输得太难看,除醉翁外,尽皆惜败。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负者纷纷举杯认罚。
赵禎笑道:“尔等莫非存心相让?”
眾皆矢口否认。
赵禎岂会瞧不出眾人的心思,当即道:“再射一局!这回不得留手!今日宴饮,无须拘礼,只管公平竞逐!”
欧阳修接话道:“臣技拙,再战亦必垫底,反倒坏了官家雅兴。臣长子颇擅此道,可否准其代父掷矢?”
“善!”
赵禎欣然頷首。
……
“啊?我和官家比试?”
闻知此讯的欧阳发心头一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自然知道,这是爹爹特意为他爭取到的在官家面前露脸的机会,他擅长的事情不多,投壶算是其中之一。
若能让官家记住自己,不说前程似锦,起码入仕无碍。
只不过……
正因太过擅长,他反倒犹豫不定。
贏还是输,这是个问题。
他不知官家投壶的水平如何,但无论多高,绝不可能高过自己。毫不自夸地说,放眼整个京师,能在投壶上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而那几个人他都认识,官家显然不在其中。
事实上,他以前瞒著父翁参加过投壶会社的內部比赛,在这个圈子里还算小有名气。
贏是理所当然。
然则……贏过官家真的好么?
直到行至前院,欧阳发仍未想清楚这个问题。
他朝官家及诸公叉手行礼,目光扫过一旁的投壶艺人,后者不著痕跡地轻轻点头。
这二人皆是京中一等一的投壶高手,欧阳发以前同他二人交过手,惜败。
適才欧阳发接驾时,赵禎只匆匆一瞥,未及细观,此刻仔细打量他两眼,笑问:“听闻你擅长投壶?”
欧阳发迟疑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某於此道確有些天赋,曾与国子监诸生较量,未尝一败。”
赵禎兴致更高:“善!乃父技艺平平,难以招架,此局便由你代父掷矢,无须留手。”
赵禎信心十足。他於投壶一道谈不上天赋异稟,只是在宫里閒来无事,常以此戏消遣,经年累月,倒也熟而生巧,寻常投者岂是他的对手?
既能堂堂正正获胜,便该堂堂正正比试。
他率先抽出一支箭矢,瞄著壶心,目光微凝。这第一投意在试探,不必使出全力。
手一扬,箭矢隨之划空而过,不偏不倚贯入壶心!
“官家射术精绝,臣等嘆服!”
眾皆喝彩不迭。
文彦博、富弼等五人依次出手,五投三中壶心。
最后轮到欧阳发。
既然官家说了“无须留手”,他便不再犹豫。
立於划定的线外,抽出一支箭矢,掂了掂重量,又目测了下距离,扬手掷出。
箭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噹啷!
应声落入侧旁壶耳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