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陈绍半醉半醒之间。
仿佛还能听到手下大将们的喧闹。
他们说的金鼓连天,千军万马,百万雄兵。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感觉自己还在元宝寨,在那个暴雨倾盆的横山,泡在水里给大家画饼。
“再守一天!再守一天宣帅就来了,我乃宣帅爱将,他怎会袖手不管。”
“韩五啊,此番多亏了你来相救,我必与你同享富贵。”
“陈统制,陈统制,西贼杀上来了,快醒一醒!”
“醒了!醒了!”陈绍睁开眼,哼唧了一声,看向周围已经黢黑,他觉得有些头疼。
他梦到自己伸手拔刀,醒来掌心却感觉软滑细嫩,手上传递而回的触感沁凉如玉。
借着月光,只见春桃满脸幽怨地看着他,自己正抓着她的小臂。
陈绍有点恍惚,臂膀用力将她搂入怀下,春桃不满地轻发闷哼,音色腻人,带着睡着时候才有的软糯。
她缩了缩身子,转身继续酣睡去了。
因为喝的酒水太多,陈绍起夜之后,再次躺在软榻上。
夜深人静之时,他忽然醒过来,然后就精神起来了。
这种失眠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在这应该睡眠、再无它事的时刻,陈绍下意识地感受着自己的内心最深处有些不安全感、不满足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泉眼渗出的清水,在他的心底不断蔓延。
自己能干多少事,会不会崩盘,有没有因为太过激进而留下什么隐患。
十万铁骑打江山,自己对他们的安置是否妥帖。
如今这繁华的景象,能不能长久,还是随着自己老去人亡政息,底子是否坚固。
陈绍算是明白了,当你的权势越大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你要对更多的人负责。
今年北方说是酷寒,自己这殿中暖流阵阵,起夜都有宫娥服侍。
北方有没有百姓冻死?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要做的事太多,太紧迫,陈绍恨不得一步到位,偏偏这还真就是个潜移默化急不得的过程。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时候春桃迷迷糊糊地问道:“陈大哥还没睡么?”
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把陈绍拉回了现实,他笑着嗯了一声。
她主动凑上前,抱着陈绍的胳膊,温软紧致的肌肤,让陈绍感受着青春弹力。
春桃鼻腔里发出撒娇一样的声音,“你可快睡吧,明天她见你无精打彩的,又来打人家。”
陈绍忍俊不禁,被这心爱的少女一搅,想起自己是人不是神,也有亲人朋友,也是血肉之躯。
无论如何,自己尽人力就好了,是非成败,等待后人来评说。
——
第二天一早,陈绍就处理完奏章,就来到工院。
他又看了一眼按照自己要求设计出来的石炭灶,确实是用泥土构造,让普通人也用得起。
大宋时候,其实已经有了‘蜂窝煤’,将煤粉+黏土+水制成蜂窝煤雏形,叫做“炭墼”,
这种炭相对便宜,而且易燃、少烟、耐烧、便于储存;
工院这次又设计出百姓可以自用的模具,用来制作蜂窝煤,再次减少成本。
如今的百姓,还是太穷了,很多人家并没有多少钱。
尽管大景已经取消了宋朝时候的各种苛捐杂税,但民间财富的积累,需要一个过程。
西北和辽东的堡寨制度下,相对来说还富的快一些,毕竟人多力量大,形成规模之后,也有更多的谋财手段。
他昨晚也是想清楚了,改善民生是一个长期的大事,需要一步步地来。
否则像王莽一样,拍脑袋直接给百姓发钱分地,致使社会动荡,受苦最深的反而还是百姓。
回到皇宫之后,陈绍召见了李唐臣,让他成立‘石炭司’,统筹勘探、开采、运输、定价、分配。
在各州府设立设石炭务,在各县设立炭场。
这肯定和盐引一样,会让地方上一些人暴富起来,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先推广开来再说。
如此一来,采煤的模式基本就定了,属于是官督商办。
李唐臣一个头两个大,朝廷清丈土地的事,还忙的焦头烂额。
如今又来了一个石炭司。
他咬着牙领命,皱眉走出了垂拱殿,心里想着要如何把这件事推行下去。
此时他也发现了,要施行一个新的政策,西北辽东的堡寨制非常顺畅。
但组织度低的传统州府县,就异常困难繁琐,要不断地责令、巡查。
“李相公!”
刚从皇宫出来,李唐臣就听到了有人呼唤,转头一看是户部侍郎郭忠孝。
郭忠孝虽然生于洛阳,然家族根系河东,常自称“河东郭氏”。
这次陈绍代宋,他也因此收到了提拔,从河东路提举常平、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司管勾机宜文字的官职,直接进入朝廷六部,成为了工部侍郎。
“立之啊,你在此作甚?”
郭忠孝使了个眼色,想要进马车内再说。
李唐臣满脑门官司,正是烦躁的时候,再加上这人属于是他的后辈。
李唐臣和郭忠孝的爹郭逵是至交好友。
“事无不可对人言,在这皇城外,圣明天子脚下,有什么不能说的!”
郭忠孝叹了口气,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李唐臣眼睛猛地瞪大,问道:“此言当真?”
“下官哪敢欺哄相公。”
李唐臣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随我来。”
郭忠孝随他来到一处僻静处,把这几日的冤屈全都一吐为快。
原来他在工部任职,朝中清丈土地一事,就是他们负责。
但是在统筹时候,郭忠孝就发现了不对劲。
有些登记在册的账目,和前面清丈队送来的根本就对不上。
郭忠孝发现之后不久,原本负责录事的官员,在昨日突然暴毙。
李唐臣脸色铁青,清丈土地,清查隐匿田产,是大景朝开国第一件大事。
他们竟然也敢从中捣鬼。
这里面油水太大了,而且牵扯也广,因为陈绍是和平禅让而来。
大宋很多官员,都保住了官位,如此一来他们暗中的人情利益网也就还在。
想要保住自家田产的,也大有人在。
郭忠孝看着李唐臣,说道:“李相公,能做成此事的人可不多,下官虽然官职不大,但能瞒住下官在户部录事籍册上动手脚的,更是寥寥无几。”
“这件事,下官正打算上奏陛下,正巧就遇到了李相公”
李唐臣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是巧遇也好,知道了我的行踪守在这里也好,都无关紧要。此事非同小可,我看”
“走,我跟你一起,上奏陛下!”
两人一起来到宫中,陈绍正要离开,见他们进来笑道:“这么快就去而复返,还把郭爱卿带回来了,难道要他来组建这石炭司?”
“什么石炭司?”郭忠孝问道。
李唐臣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
他也不藏着掖着,这种学院派的文士,毕竟没有在官场上浸淫。
做事直来直往,不讲究官场那些弯弯绕的所谓规矩。
“陛下,有人动了清丈土地的籍册。”
陈绍脸上的笑顿时凝住了,这可真是虎口夺食。
清丈土地之前,自己就来了一个杀鸡儆猴,流放了五万罪民去边疆。
看来没杀人,终究是镇不住他们。
“是谁这么有种!”陈绍对李唐臣说道:“此事朕已知之,会派人前去探查,你们不要声张。”
两人弯腰领命,一起退了出去。
刚走出大殿,郭忠孝就忍不住问道:“李相公,陛下所言石炭司.是何差遣?”
李唐臣看了他一眼,自然能瞧出他的热切,石炭如今很不一般。
这是陛下一力推行之物,将来势必会成为盐铁一样的硬通货,尤其是在北方。
未来的石炭,或许也会有类似“盐引”的炭引,这可是一个美差!
而且隐田案,一看就是场神仙打架,自己身在旋涡之中,难免会受到波及。
要是能外放出去差遣,正好避难。
李唐臣叹了口气,说道:“河东多矿,你曾任河东路提举常平,去办这个差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此乃陛下心上事,切勿懈怠,也莫要伸手索贿敛财,此番隐田案,或许会让官场震荡。”
郭忠孝笑道:“李相公放心。”
李郭二人出去之后,陈绍没有很生气。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历朝历代都免不了的事。
开国功臣仗着功劳,无法无天,大肆贪腐。
皇帝要是下手轻了,镇不住这些功劳很大的亲近手下;下手狠了,又难免留下个凉薄寡恩的名声。
很快他就开始重新看奏章,直到王寅奉诏前来。
“陛下。”
陈绍说道:“户部录事司郎中杨宇,前几日暴病而亡,此事有些蹊跷,而且牵涉到清丈土地的籍册登记,你私下派人查清。朕估计是有人要从清丈土地的籍册上动手脚。”
王寅按捺住兴奋,点了点头,这可是一件大案。
他奇怪的是,陛下竟然如此淡定,果然不愧是真龙天子,有装山填海的肚量。
——
接下来的日子,陈绍一直在忙着石炭司落地的事,由王寅的广源堂暗中调查。
已经有不少的官员被捕,一时间风声鹤唳。
时近晌午,金陵玄武湖畔酒楼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青年士子、失意墨客,几杯酒水下肚,一如既往,逸兴横飞地开始指点江山,臧否时政。
“近日广源堂逻卒四出,内外有许多官员落罪逮问,看来咱们的大景皇帝是要大兴冤狱啊!”一人抚案慨叹。
“嘘——,噤声,你不要命啦?”同伴急忙提醒。
“怕个甚,要我说,就该在咱们汴梁定都!听信谗言来到这金陵,哪还有当初的东京风华,不重用咱们大宋养出的士大夫,如何接得住咱们大宋的锦绣江山。”那人不以为意。
大宋文人地位很高,谈论时政是常有的事,到了景朝对这方面管控也不严。
“唉,眼见一个个朝廷股肱耳目之臣今日被抓,明日被审,伊洛河畔几万士族发配边疆,动摇中原根基,使得陛下尽失文臣之心,还重用蔡京这样的奸臣,怎么就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呀!”
这时候,又有人冷笑道,“朝廷里哪还有什么贤良之臣,那些河东人,一个个是平步青云,平日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呢,至于西蛮子.不过是一群武夫。清贵的士大夫们,空有满腹诗书,一笔锦绣文章,却只能远黜边疆!”
“前不久,那蕃人金大王建了个私塾学院,请吴敏为他立碑,其言辞称颂,礼貌卑屈,实不忍观之……”
“李伯纪呢!吴敏也如此不堪?他二人可都是清流领袖啊?”
“清流又如何?李纲为了求官,在河东定难溜达,转着圈地溜须,果然就得了个官,可惜啊,他是机关算计,你们知道他被封到哪里去了?”
这中年人语气促狭,挤眉弄眼,说道:“去北疆大漠做封疆大吏了!哈哈哈,白道城,你们知道白道城在哪?”
“距离荒凉无人的云中,还有几千里地!”
一群人顿时大笑起来。
“李纲虽然被贬黜到了北境荒漠,但至少是混到了官职,吴敏如此卑微,连个差遣都没有,如今就在金府教书。“
“唉,可惜了俺们大.,国是如此,直教人不忍睹啊!”
“我等如今虽被罢官,不在庙堂,但洁身自好,以仁孝为本,恪守圣人礼义忠信之道,比之那些贪位慕禄之徒来,不知强过多少!”
众人纷纷点头,交口道:“是极是极,此等不顾名节之辈,实为士林之耻,吾等幸不与识,否则真是羞煞见人!”
“做不做官,于我等何异,但留清白比什么都好!”
——
大堂旁的一间雅间内,两名食客相对无言,只是默默饮酒,直到外间讥嘲诟侮之词不绝于耳,有愈演愈烈之势,其中一人忽地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我宰了他们!”
“坐下!”在他对面,年长之人沉声喝止,道:“不要多事。”
这位年长之人,就是折家的家主,屡败西夏的边帅折可求。
年轻人是他的侄子折彦野,跟随定难军,在云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年纪轻轻,就进了三衙,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折彦野是宣和年间奔赴前线,一直打到大景开国,才跟随金大帅从北方退回来。
他虽然是折家的子弟,骨子里也把自己当成了定难军的一员,听到这些人诋毁君王,鄙夷定难系武人,他怒火中烧。
折可求从府谷赶来,先和本族中年轻一辈里军功最盛,官职最大的后辈见了一面。
结果发现,这个族中宗亲已经完全成了大景最忠诚的拥趸,他不禁庆幸自己的选择。
要是真等到削藩,这侄子都能率兵去把府谷拆了。
折可求看着气咻咻的侄子,说道:“当今陛下昔年在暖泉峰屯兵,我常与他密谈,营地内外百里之内,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就有这等耳目,如今口含天宪,身居九五,如何没有密探。”
“这种事他恐怕早就知道,没有动手,必然有缘由,你又何必多事。”
折彦野一听,这才冷静下来。
其实他对家主也有不满,当年他们在五回岭和完颜希尹激战,折可求带着折家军入中原。
那时候朝廷认定的主帅是小刘相公刘光世,折可求是策应他的预备人马。
可是刘光世战败,败军逃入太行,他竟然把刘光世给捉了,还趁机大肆收揽鄜延军。
割据自雄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那时候天下已然大乱,定难军和女真杀成一团,完颜宗望趁机南下,兵犯京阙,好像真要重演五代时候的乱局。
好在后来他们凿破五回岭,杀入河北,这才稳定了局势,也断绝了家主的野心。
如今折氏主动进京自削,折彦野认为是明智的决定,国中怎么能有国。
折家是百年忠烈之家,素来为中原西北长城,绝对不能晚节不保,带着家族走向深渊。
折可求端着酒杯,耳听着酒楼里的狂言乱语,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大宋江山禅让给了大景,这是一个很和平的过渡,也因此使得有一大批宋官没有被打压。
即使是被罢官了的,也没什么敬畏之心,张嘴闭嘴还在大宋。
看来这朝堂也没有自己想象中安稳,必须尽快见到陛下,把折氏安顿下来,而且最好是由折昭仪发力,让我们能落在都门金陵。
等陛下清洗朝中官员,就会空出大量官位来,折家子弟各个都是俊彦,正好可以补上。
折氏虽然失去了府谷,但未必不能成为好事,在大景养出更加强盛之家族来。
这还真不是他自视甚高,折家一向出美人和人才,立足西北两百多年,每一代都是人才济济。
外面这些人如此狂悖,实乃取祸之道,已经初见清洗之苗头。
当今陛下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有的是手段,折可求冷笑一声,巴不得他们更加过分,更加狂妄。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宋的历代官家,已经把读书人惯得不成样子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