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肉(下)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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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肉(下)

哈维心里一突。他想起一些传闻,一些在守卫之间低声流传的、令人不安的传闻。

他突兀地左右看看,確认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去喝了褐汤吧?”

褐汤。

这个词像一块冰滑入衣领,让哈维脊背发凉。

褐汤,一种由君临跳蚤窝內小店提供的燉汤,里面除了大麦,胡萝卜,洋葱,芜菁,和不管什么样的,只要製作者能搞到且敢往里头放的肉,包括当地抓到的鱼。很有可能某些小店使用鸽子,老鼠肉,甚至来源不明的大型动物————你能想像到的那种动物,作为褐汤原料。

新任总主教升座之后,教会对这种小店进行了严厉的管控,並且取缔了很多不规范的作坊。

但隨著新一轮危机逼近,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死灰復燃。

“教会管得很严,”哈维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麻雀们每天巡逻,发现可疑的就会查封。”

瑞斯神秘地笑笑,不再接话。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重新投向街道,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接下来的大半天,哈维没敢再与瑞斯深谈。

他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同伴。瑞斯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他的眼神偶尔会变得空洞,盯著某处却像什么都没看;他的嘴角有时会无意识地抽动,像在品味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更让哈维不安的是,瑞斯提起的“褐汤”像一粒种子,一旦落入脑海便开始生根发芽。

它唤醒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一非常久远,久远到几乎像是別人的故事。

那时哈维还是个孩子,可能七八岁,也可能更小。

君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严冬,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家里已经断粮两天,母亲躺在床上无力起身,父亲外出找活儿一去不回。飢饿像一只野兽,啃噬著他的胃和理智。

他在屋顶抓到一只大老鼠。

老鼠很瘦,肋骨突出,但毕竟是肉。他拎著老鼠的尸体,在钢铁街后巷找到一家小店一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热气混合著奇异的香味。

他用老鼠换了一碗汤。店主是个禿顶男人,少了一只耳朵,接过老鼠时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盛给他一碗带肉的汤。

回到家,他兴奋地向母亲描述这碗汤的美味,虚弱的母亲突然暴起,用尽力气扇了他一耳光,然后抱著他痛哭。

从此,他再没去过这种地方,只是那碗汤的味道,在记忆中变得愈加醇香。

真的好香。

哈维度过了一个魂不守舍的下午。

他的肚子越来越饿,那种灼烧感捲土重来,比早上更猛烈。每一次呼吸都加深胃部的空虚,每一次吞咽都只能咽下无用的空气。

他看著街道上来往的少数行人,看著他们手中可能提著的食物,想像著那些食物进入口中的感觉。

当杰克和卡尔莫终於来换班时,哈维几乎等不及完整交岗。

他匆匆说了几句,便朝著“太后的厨房”方向跑去,甚至没想起要去叫麦蒂和孩子们一起——这个念头被飢饿彻底淹没了。

广场上的人群比昨天更多。

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希望分得一点恩赐。

队伍蜿蜒出两条街,推搡和爭吵时有发生,兰尼斯特家族的守卫不得不加倍人手维持秩序。

哈维挤到前面,看到科本学士仍在长桌后分发食物。今天桌上依然堆满油纸包,麵包和汤锅。

轮到哈维时,他急切地上前。“学士大人,肉饼————”

科本学士抬起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没有肉饼,小伙子。只有麵包和汤,和往常一样。”

哈维感觉胃部抽紧了。

“可是————”他指著桌上的肉饼,“我听说连续三天————”

“每个人只有一个。”

科本打断他,“你昨天已经吃过了。”

“我真的需要!”

哈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银鹿—一这是他留在身上的备用金,原本打算在最紧急时使用,现在这似乎就是最紧急的时刻。

“我可以付钱!一个银鹿,买一个肉饼!”

周围的人群投来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样的渴望。

科本学士看都没看那枚银幣。他招了招手,两个穿著红袍的守卫上前。

“请离开,不要妨碍分发。”

哈维还想爭辩,但守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们力道不大,但足够坚定。

他被带离队伍,推到人群外围。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一那是一种苦涩的、同病相怜却又庆幸自己还在队伍中的笑声。

哈维站在原地,看著长桌上堆积的麵包,看著人们接过食物时的表情,看著科本学士继续他机械而高效的分发工作。

那枚银鹿还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著掌纹。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街道在眼前晃动,不是因为醉酒,而是因为飢饿带来的眩晕。他的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

路过一处水井时,他停下来,用木桶打了半桶水,捧起来喝了几口。冷水入腹,不仅没有缓解飢饿,反而让胃部收缩得更紧。

推开家门时,麦蒂正在炉子上烧著燕麦粥一用的是昨天剩下的粥块,加水重新煮开。稀薄的蒸汽升起,带著熟悉的寡淡气味。

哈维看著那锅粥,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

“该死的燕麦粥!”他咒骂道,声音嘶哑难听,“该死的日子!该死的诸神!”

铁锅在炉子上冒著微弱的泡泡,灰绿色的粥液缓慢翻滚,像泥沼。

麦蒂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本能地將两个孩子拢进怀里。安塞尔和马丁睁大眼睛看著父亲,不敢出声。

“你怎么了?”麦蒂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一回家来就骂人,孩子们都看著呢。”

哈维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看著妻子畏缩的神情,看著孩子们困惑而害怕的眼睛,一阵羞愧涌上心头。

他揉揉脸,试图让紧绷的面部肌肉放鬆,让声音变得温和。

“没什么,”他说,声音依然沙哑,“只是————不太舒服。执勤累了。”

这个藉口拙劣,但麦蒂没有追问。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照看炉火,但肩膀依然紧绷著。

安塞尔和马丁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房间角落,开始玩几块磨光的石子一他们唯一的玩具。

哈维独自坐在炉边的矮凳上,双手抱头。

麦蒂和孩子们不敢靠近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禁区,小声地忙著自己的事情:整理衣物、修补破洞、清扫其实已经很乾净的地面。

但他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哈维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飢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感受,它变成了一个实体,一只寄生在腹腔內的怪物。

他能感觉到它在蠕动,在抓挠胃壁,在分泌酸液腐蚀他的內臟。

每一次心跳都將血液泵向全身,但血液中似乎缺少了什么重要成分,让他的指尖发麻,视野边缘偶尔闪烁黑点。

更可怕的是思绪。他的大脑像一匹脱韁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最黑暗的角落。

褐汤。那碗童年的汤。

肉饼。金黄色的外皮,热气腾腾的肉馅,油脂在口中迸溅。

肉。新鲜的肉。多汁的肉。烤得滋滋作响的肉。撒上盐和香料的肉。大块的、可以撕扯的、塞满口腔的肉。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翻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几乎能闻到那些气味,尝到那些滋味,感觉到那些肉质在齿间撕裂的触感。

好饿。我好饿。

夜色再次变深。一家人吃了晚饭—一如果那锅稀薄的燕麦粥能被称为晚饭的话。

哈维机械地吞咽,味觉似乎已经失灵,只能感觉到温热液体滑过食道,却无法带来任何满足。

他的眼睛盯著锅底,盯著墙壁,盯著任何不是食物的东西,但脑海中的画面却全是食物。

躺在床上时,折磨达到了顶峰。

四个人像往常一样挤在一起,体温在狭窄空间里交换。

但今晚,这亲近让哈维感到莫名的焦躁。麦蒂的呼吸在耳边,安塞尔的小腿偶尔碰到他的膝盖,马丁蜷缩在母亲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麦蒂平缓的呼吸,听见安塞尔在睡梦中磨牙,听见远处野狗的吠叫。

他闻到家人身上的气味一汗水、旧布料、浓烈的体味。

他感觉到被子里积累的体温,感觉到身边身体的轮廓。

这不就是好肉么?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哈维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烧到一样。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心臟狂跳,血液衝上头顶。他翻身坐起,动作太猛,床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怎么了?”麦蒂迷迷糊糊地问。

“喝水。”哈维哑声回答,摸索著下床。

他走到桌边,抓起水罐直接对嘴灌下。

冷水流过喉咙,进入胃部,却浇不灭那里燃烧的火焰。相反,水流刺激了胃壁,飢饿感以十倍的力量反扑回来。

他看看床上的孩子们————

那是你的家人。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哭泣著反驳。

那是麦蒂,那是安塞尔,那是马丁。你爱他们。你是丈夫,是父亲。他们是你的一切。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亮,更有说服力:你养活了他们。

你每天去执勤,忍受寒冷和飢饿,把薪水带回家。

你卖掉了自己的衣服,让他们有东西吃。现在你饿了,真的饿了,快饿死了。该他们回报你了。这不公平吗?这不合理吗?

不,不要,你会后悔一辈子!那个微弱的声音尖叫。

但是你饿了。你要吃肉。肉好吃。

肉能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做丈夫,做父亲。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饿死的人在街上每天都有,明天可能就是你。然后他们怎么办?没有你,他们能活多久?一周?两天?

哈维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桌上的匕首。

刀柄是粗糙的木製,刀鞘是破损的皮革。他慢慢抽出刀刃,在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中,金属呈现暗淡的灰白色。

他坐在板凳上,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內心剧烈的撕扯。

他凝视著床上那一团模糊的轮廓—一妻子,两个孩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o

他们的呼吸规律而平静,信任地沉睡著,不知道几步之外,他们依赖的人正握著刀,脑中翻滚著不可告人的念头。

这个想法如此具体,以至於哈维几乎能想像出整个过程:掀开被子,找准位置,快速下刀,捂住嘴防止尖叫,用布止血,然后去炉边————

他的手开始向床边移动,匕首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就像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红堡。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足够多的肉。

那些贵族,那些官员,那些僕役。

肥胖而多汁,因为营养充足而肉质紧实。

他们被香水、胭脂、昂贵的肥皂醃入了丰富的味道,比起床上这几个因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体,不是更好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家人,他们是陌生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享受著美食和美酒而让哈维这样的人挨饿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便迅速扎根,生长,挤占了所有其他念头。

哈维的手停在半空,匕首的刀尖距离床铺只有几英寸。

他缓缓收回手臂,將匕首插回刀鞘,放回桌上。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他重新坐回板凳,在黑暗中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红堡————那个声音在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