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身

202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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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鸿的人不晓得在忙什么,最近都没有现身。近来的桃山不像往日,总是有各路人马来侵扰。

陶眠过了一段安生日子,不必再应付那些外来的骚扰。每日侍弄侍弄院子里的草,到后山赏摘果,喝喝茶养养身,观看午后例行节目——小追鸡。

岁月像天际浮动的白云似的,悠悠走过。

黄答应彻底和荣箏结了仇,非常不待见仙人的五弟子,平时见她就扭著屁股甩头走,走得远远的,头都不回。至於荣箏,她倒是对於抓鸡这件事乐此不疲。

她本领高,七擒黄鸡,又七次把它放走。

抓了放,放了抓,抓了再放。黄答应一只百年老鸡,都要被折腾出心理疾病来。每次听见荣箏的脚步声,就往房顶飞。

只能说不逼迫一下自己,根本不知道鸡的潜力有多大。

昕贵人近来愈发稳重了,而且越长越硕大。从前和黄答应差不多的个头,甚至比它还小一些,圆墩墩的。

现在已经判若两鸡。

这事在陶眠来看,是好跡象。

传说中的凰鸟身长几万里,振翅高翔,遮天蔽日。其鸣声之高亢,穿云裂九霄。

几万里显然是个夸张的说法,但陶眠曾见过它的真身,算得上小山一座。

那还是在它力量最衰弱的时候。

如今昕贵人在桃山水土的滋润之下,羽翼再次丰盈,也长肉了。它虽然刻意缩小了身形,坚持把自己偽装成一只母鸡,但这偽装越来越无力。

哪有一只鸡站起来快和屋顶一样高的。

为了方便它活动,陶眠在院子外墙又围了一圈柵栏。不是他非要费这个力气,而是昕贵人恋家,不喜欢在山里散养,仙人只好用这样的法子安置了它。

虽然隔著一道院墙,好歹也算是邻居。每日院中吵闹,外面的昕贵人踮起脚,把头搭在房顶,还能看见院內的仙人品茗,小捉鸡。

现在整个家里最忧鬱的就是黄答应。

仙人素来两手一揣,不管不问。仙人的徒弟是个饿鬼投胎,整日要追在它屁股后面,张牙舞爪。唯一的“同类”现在已经膨胀了,像个巨大的妖怪,脑袋越过围墙,让它感受被支配的恐惧。

黄答应真的很忧愁。

有一段日子它绝食示威,滴水不进,滴米不食,饿瘦两大圈。陶眠这才良心发现,呵斥淘气的徒弟两句,又跑到院子外,让昕贵人不要给黄答应施加同辈压力。

“黄答应是鸡,你是凰。鸡有鸡的生活,凰有凰的日子。鸡不关心一日三餐之外的事情,凰也不要在它面前炫耀自己长得高。”

昕贵人委委屈屈地听,把自己儘量缩小,两只脚都藏在羽翼里面,看著可怜巴巴。

陶眠又心软,说两句说不下去了,摸摸它的脖颈。

“行啦,是我不好,话说得重了。山上的树结果子了,你不是喜欢吃果子么?我带你摘去。”

昕贵人虽然不喜欢散养,但喜欢陶眠带他遛弯。一听见出去散步这件事,它的眼睛噌地亮起,重新站起来。

陶眠把柵栏的小门儿敞开,容昕贵人出来。

一段日子过去,昕贵人又壮硕了一圈,这小门已经不够宽裕,陶眠心想著择个吉日给它改上一改。

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一笔,陶眠扬起头对院子里喊。

“小,我和昕贵人去散散步,你一起吗?”

荣箏回应的声音很飘渺,估计是在伙房。

伴隨著的还有几声虚弱的鸡鸣。

“散步?一起一起!小陶等等我!”

稍候,不出意外,陶眠看见五弟子荣箏,和被荣箏挟持的黄答应。

一仙一妖和一鸡一凰,四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凑在一次,散了个稀碎的步。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荣箏在路上隨手揪了片草叶,和师父一样喜欢破坏草树木。她把叶子叼在嘴里,哼起一首熟悉的调子。

陶眠听出那是桃山的童谣。他没有教过,估计是她在村子里进出时,跟小孩子们学的。

桃红,柳色青。

鲤鱼上滩,春水拍岸。

荣箏只唱这两句,她说后面的太伤感了,她不愿学。

还是前面的好。

陶眠也伸手,拂过一截又一截枝。山享有天赐的沃土和清泉,又受到仙人的灵气滋养,来年它们会开得更加繁盛,一簇簇垒在一起,压得枝条都弯了。

穿行於其中的仙人收回修长的手。他突然想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荣箏一个问题。

“小,你是什么妖?”

陶眠这问题问得突兀,荣箏一时间被问得也发愣。

“咦?小陶你没看过我的真身吗?”

“……你我之间貌似从未提过这档子事。”

“那我让你领略一下!”

徒弟的反应十分热情,没有藏著掖著,说看就给看。

陶眠在原地站定,转了半边身子,面向他的五弟子。

荣箏信手捏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山中平地起妖风,一阵风沙旋起,將女子秀丽的身形淹没。

那沙石的轮廓渐渐壮大,越来越高,甚至超过了旁边的桃树。

桃树的枝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林间的鸟也惊得飞起。

同样被扬了一头一脸沙子的陶眠没什么表情地把头仰高,看著那沙影渐渐长了有两棵树那般高,才浅浅收力。

待飞沙落下,一只通体火红的妖兽出现在陶眠面前。

它的外形如赤豹,五尾一角。吼叫起来如同击石,音色清脆又震耳欲聋。

古书曾有记载,这是一种名为“狰”的异兽。

陶眠眼前的这头还会说人话,发出徒弟的声音。

“小陶,”它的声音仍然是清亮的女音,“我的原身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很威风,看著有没有一点心动?

哎呀,你说要不我就这么呆在山里吧?这样跑得快,吃得多。黄答应必然是我囊中之物。”

突然被点名的黄答应躲在陶眠背后瑟瑟发抖,身为神兽的凰鸟对眼前的妖兽不屑一顾。

而陶眠,他面无表情、冷冰冰、堪称残酷地拋来一句——

“变回去。”

“为啥?”

“太丑了。”

“……”

变回来的荣箏气得两个时辰没和他说话。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终於维持不住高冷形象,主动和陶眠搭话。

“小陶你收徒就是看脸,不好看都不收的。你这偏重外在不顾人家心灵美的虚偽仙人,太肤浅了,你会后悔的。”

“別瞎说,”陶眠夹了一粒茴香豆,“谁说我只看脸?我收徒只收身世惨的,不惨我不收。当然,长得好看是加分项。”

“……”

这样平凡但舒坦的日子消磨了有一段时间,仙妖鸡凰相处得自在舒服。

这期间荣箏几次偷偷外出,陶眠没有过问。但他猜得到,徒弟大抵是在打探照骨镜的消息。

某次荣箏不经意提了一嘴浮沉阁的事,在他们坐在树下饮茶的时候。她说也是从別人那里听来的。杜鸿似乎要在今年渡过一次小劫,非常谨慎。所以他很久没在阁中露面了,有事情都是他的亲信在代劳。

还有,芙蓉府的主人去世了,貌似是因为整日鬱鬱寡欢,心病难愈。

杜鸿给了她一个风光的葬礼,但没到场。

香消玉殞。那天府上的木芙蓉,一夜之间谢了个遍。

每每荣箏絮絮提起这些事,陶眠都是耐心地听,很少插话,也不评价。

他的徒弟只是需要有一个倾诉的人,念叨够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又过了两月左右的时间,五弟子仍然暗中往返於魔域和桃山,仙人依旧装作不知情。

直到这次,荣箏带回来一个新的消息。

她说照骨镜有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