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眠梦到这里,一股强大的力量將他向后拖拽,入坠深潭。
五感消失一阵后,他睁开眼睛,自梦中甦醒。
“小陶?你终於醒了!”
有气息自门口来,只听见说话,却没有脚步声,绝对是他那个有影卫职业病、嗓门却嘹亮的五弟子。
荣箏把洗漱的盆儿往旁边一搁,几乎是扑到陶眠的身前。
陶眠垂著眼睛,刚从梦境脱离的他,尚且觉著新奇。
梦里的少女和眼前的徒弟面容重合,有相似,也有差別。
他瞥见盛了水的盆子,有些欣慰。
“徒弟懂事了,还知道给师父打水洗漱。”
“小陶,你想多了,”荣箏细瘦的手臂交叠,下頜抵住,嘴巴开合讲话时,脸颊也跟著顛动,“那是我还没来得及倒的水。”
“……”
白白浪费感情。
陶眠单手扶著额头,从梦中抽身太急,他有些微眩晕。
荣箏就趴在床沿,眼珠都不错开,追隨著他展袖起身的动作。
“我又梦见了你。”
陶眠如实相告。
他简单地讲了讲梦中的经歷,有荣箏和杜鸿见面,也有她的师傅。
还有……她和杜懿对峙。
荣箏面露纠结。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但……如果要我来猜,恐怕就是因为我的师傅。”
荣箏说按照陶眠的描述,以她那时的年纪推断,最大的可能,就是师傅死的那年。
她年纪不大,唯一敬重的师傅又死了。无处发泄情绪,或许就找到了杜懿。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太幼稚了,”荣箏猜著猜著,自己开始尷尬,“虽然师傅的死和浮沉阁脱不了关係,那也是老阁主的锅吧,怎么甩到杜懿头上?”
荣箏不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何这样做。
她一边嘀咕,一边纠结。最后还是师父开口,让她不要过分自怨自艾。
“都是过去的事了,小。我们只须將你的记忆补全,如此便好。”
荣箏从自己的情绪之中拔出脚来,不再像刚刚那般拉磨似的打圈儿。
陶眠问她有没有进展。
荣箏很心虚。
“没有,我睡得可好了。”
“……”
仙人不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你在隔壁安枕无忧,师父在这边替你负重前行。”
“哎呀,小陶,別这么说嘛。你多看看小时候的我,还是很可爱的。”
“这回连枇杷树都没有?”
“我倒是梦见了我在吃果子。”
仙人沉默。
“罢了,罢了。或许这都是机缘命运。如果后面发生了太沉重的事,由为师的口来转述,也不至於叫你太难以释怀。”
荣箏殷勤地给他捶背。
“辛苦我们小陶啦,今天我做饭!你想吃什么,隨便点。”
陶眠顺著她的意,点了两样,都是不麻烦的菜。
他知道荣箏最近心神不寧,也不想让她再多添烦恼。
关於荣箏和杜懿的事,结合五弟子的说法,陶眠构想了几个版本。
目前最能说服他自己的,就是两人因为师傅的事闹掰了。
那时主僕还不像主僕。杜懿对荣箏素来宽待,或许是不想破坏她活泼外向的性子,拿她当朋友相处。
閒庭对弈,围炉烹茶。
如果杜懿成为了浮沉阁的阁主,荣箏后来的路,也许不会走得那样难。
然而事实却与陶眠所想大有出入。
不是他把荣箏想得太坏,而是他把杜懿想得太好。
第三次入梦时,陶眠已经了如指掌。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成年后的荣箏,也出现在他身侧。
荣箏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张望著周围的一切。
“真的回到过去了?太不可思议了。这池塘、盆景……还有我提过的两只桶!”
她在方寸小院之间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是陌生又熟悉,摸摸水缸里面的红鲤,又揪了两把院子里的珍贵草。
等她转了小半圈,才注意到屋內僵持的两人。
一个是过去的她,另外一个就是让她琢磨不透的杜懿。
陶眠站在院中,绝佳的看戏角度。
眼前的场景有些荒诞。
他的弟子在两个主人公之间——其中一位还是她的情况下——来回穿梭,后两位却丝毫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好像一齣戏,他和荣箏都是误闯入这里的观眾,戏台上的伶人却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少年荣箏先开的口。
她的身姿紧绷如出鞘利剑,似是在强忍著莫大的情绪,不想让自己显得懦弱。
但一启唇,声线就在微微地抖。
“杜懿,我师傅的死,究竟与你有没有干係。”
成年荣箏的脚步微滯,对接下来听到的话毫无准备。
陶眠在她的眼神中能看见迷茫。
师傅……难道不是因为不愿再为浮沉阁牺牲,选择自我了结么?
她向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要远离两人。
她拥有如同山间的鸟雀般机敏,这样的直觉和敏感一次次將她从危难关头解救出来。
“小……”
陶眠想要把徒弟叫到身边来,但对方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唤。
在退出房间后,她又停住,脚下生根,仿佛想要逃离,却又被看不见的线牵引回来。
门內门外,两个荣箏,都听见杜懿回了“是”。
少年荣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的表情变得仓惶,明明她想要听到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哪怕杜懿欺骗她,哪怕再给她多点的时间去找出“真相”。
为什么不能留给她缓衝的余地,为什么要把事实赤裸裸地披露在她面前。
成年后的荣箏也僵在原地。
比起少年时的荣箏,后者因为忘却了很多事情,不记得和杜懿的过往,因而她听到这番话的那一刻,內心远不如少年荣箏的天崩地裂。
直到她听见杜懿的下一句。
“小箏,如果师傅不死,你就没有办法接下她的位子。就不能……成为风箏。”
如果要不同年龄的荣箏来回答,她如何表达悲伤。五岁的荣箏会大声地哭闹,反正没人疼也缺人管。既然什么都得不到,不如放肆地哭天哭地发泄一场。
十岁的荣箏就要面子了,自尊心强,彆扭得要死。受委屈难过了也不和师傅哭。哭什么哭,不如提剑上门,一剑解千愁。
十五岁的荣箏呢,近在眼前了。她像一只细长的青釉净瓶,金贵得很。为什么要说金贵呢,因为金贵总是和易碎掛鉤,碰不得摸不得,就像现在的荣箏。不用人推,她就已经跌落在地,把自己摔个粉碎。
至於二十五岁的荣箏……
她的心房空敞著,有残垣,有断壁。她拿著墙砖修修补补,拆了东墙补西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鍥而不捨地做这些无用的努力,她只是在想,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她可以邀请別人进来,摆上一桌菜餚,两壶好酒。
结果一场相隔十年的风穿堂而过,荣箏低下头去看心臟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她能听见风穿过心房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