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翻过山岭即是春

202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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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箏说要放风箏,陶眠就学著做。

一步接一步,扎架子,糊纸面,绘彩,口诀简单,样样却都要细致精巧。

院落里,隨处可见的画笔顏料,和散乱的竹篾纸张。

陶眠照著古书上的办法,裱糊半日,勉强糊出来个一臂长的小风箏。手臂摇来晃去,叫上面的油彩快些干。

荣箏两条手臂搭在窗户上,好奇,在他身后探著脑袋。

陶眠把风箏捏在两手之间端详时,她也把脑袋晃来晃去,隨著他看。

五弟子藏不住话,良久,终於下定决心开口。

“小陶,这是鸡吗?”

“……这是鹰。”

“呃。”

荣箏决定默默闭上嘴巴,不再点评。

仙人大抵是內心羞愤了,把院子里的杂物收一收,下山去。

他偶尔要到山下置办些物品,还要买药,荣箏也不去问他到底做什么,眼睛一闭睡大觉。

今天没怎么睡著,想了会儿小元日。

算上今年,元日下山已有十年整。

荣箏记忆中绕著她膝盖玩耍的小红爆竹,一步步从童生、秀才、到举人。

近几日杏榜一出,元日考中,成了贡生。会试之后有殿试,皇帝亲自来考。过了这一关,漫长的科举一途,就算暂时圆满了。

这些都是陶眠说给荣箏的,而陶眠是学著蔡伯的话讲给她听。仙人对这些功名科考不甚了解,好在有蔡伯这得力外援。

每回陶眠讲起,荣箏便似懂非懂地点头,嘴角噙著笑意。

她不懂,但走上这条路,是元日自己的选择。

如若能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也算是圆了这孩子的心愿。

他之所愿,即是荣箏所愿。

荣箏希望他活得开心。

她希望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能活得开心。

陶眠这些日子经常下山,也不待久,半日则归。

次数频繁了,荣箏也好奇,他悄悄鼓捣些什么呢。

等他在某日从山外,背了一大捆削好的竹子,提了两桶浆糊回来,荣箏才明白他之前干什么去。

这是去学糊风箏了。

小陶仙人好歹也是活了一千岁,自身又聪颖,学什么都快。

他跟著师傅学了五日的艺,师傅不直接收他钱,但要他买他的风箏。

陶眠临走的时候,把身上的钱袋得空空,买走了师傅摊子上所有的风箏。

燕子、蜻蜓、鲶鱼、蝴蝶……绿绿,摆在院子里,像七色油彩落了满地。

陶眠把它们一一整理,检查是否有坏损之处,又將其一张张收起来,妥善地保管。

然后他开始忙活自己的。

他要为荣箏做一只蜈蚣风箏,她梦里的风箏。

陶眠当初对师傅说出想法的时候,师傅摇头,连摇三下。

“难、难,”甚至连难字都多说了一个,“你一生手,要糊这么长的风箏,要么上不去天,要么,上到一半,就成了断尾蜈蚣。”

师傅还有一句原话——

“你也不想放到一半,就剩个头在天上飘吧?”

“……”

陶眠想像了一下那画面。

他还是別想像得好。

不过徒弟就喜欢这长蜈蚣样儿的风箏,陶眠也只得尝试。

他请师傅教他如何做,做得成功与否,都没关係,要紧的是这份心意。

师傅见他心诚,倒也没藏著掖著。

也是陶眠与他相处得好,这种看家本事,不轻易外传的。

到最后,处得太融洽了,师傅甚至想把他收作传人。

为了不让师傅折寿,陶眠没答应,老头还吹鬍子瞪眼睛呢。

如今陶眠学来了手艺,就在山中自己琢磨著做。

他先做蜈蚣的脑袋,用竹条扎出一个圆,再做耳朵和眼睛的框。

然后裁纸片,又是两个圆,贴半面眼珠,穿成一串,这便是蜈蚣的眼睛了。

陶眠在用手拨弄蜈蚣的眼睛,看看它们是否能顺利地转起来。这时荣箏就来到窗前,看他认真琢磨的样子。

黄答应也从屋子里溜达著出来。天气暖了,它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它找了个合適的地方,趴下来,愜意地眯起眼睛。

一根竹条忽然戳进它厚厚的羽毛中,黄答应矜持地睁开眼睛。

“哎呀,”始作俑者叫唤一声,“抱歉黄答应,我把你当成我扎好的风箏了。”

黄答应咯咯两声,扭过身子,屁股衝著人,不满。

陶眠这手欠的,又戳它的厚毛毛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收手,继续忙手里的活。

第一日不怎么熟练,到第三日,坐在小马扎上糊风箏的陶眠,就已经是半个熟手了。

荣箏听著院子里传来的削竹子、掰竹条的清脆响声,常常在这声音的安抚中,缓缓入睡。

或许是上天最后的仁慈。越是濒临寿限,她的一些磨人病症,咳嗽、虚汗之类的,反而消失了。

近来只是嗜睡,一天清醒的时候少。就算不躺在榻上,偶尔喝著茶,或者靠在椅子上歇息片刻,只要闭上眼睛,就容易睡著。

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想起元日。

她还停留在小孩十四天一回山的那段时光呢,如今元日远在皇城,她对距离没什么概念,只是总在想,元日怎么还不回来呢。

元日快要回来了。

黄榜一放,榜首赫然掛著元日的名字。

人们围在榜前,细说这十八岁的状元郎。

一身红衣,打马上街,元日骑在马上,周围儘是贺喜与称颂之声。

此时正值春日,人间一派暖色。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马蹄噠噠,在起伏的马背上,元日微微失神。一路走来寒窗十年,坐著马车从桃山离去的日子犹如昨天。

那小小的、说话含糊的野孩子,竟也能走到今天,成为人人艷羡的状元官。

放榜时的狂喜散去,如今只剩下淡淡的愁思,和对前路的担忧。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当年荣箏教他骑马的那一天。

荣箏说元日,你要向前看。你所看的方向,就是马前进的方向。

你看得越远,马就能带你奔得越远。

不要害怕,翻过山岭即是春。

……翻过山岭,即是春。

元日想,春日已到,他应该回桃山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