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眠让蓝枳好好考虑和程百里的未来。
蓝枳答应了。
她这几天都若无其事地与程百里相处,给他换药,还陪他散步。
因为有蓝枳当他的眼睛,程百里已经能到道观之外的地方走走。
现在是初秋,山中的树叶还没有落,能嗅到一丝残夏的气息。
程百里被蓝枳牵著手,慢慢地在山路行走。这里的树和草,很多蓝枳都认识,她一株株念给程百里听。
“木芙蓉、木槿、桂……”
程百里伸出手,一朵桂刚好飘落在他的掌心。他用手指轻轻揉捏著瓣,心中一片怡然。
蓝枳见他喜欢这片桂,就止住脚步,和他在这里歇息。
程百里在她面前话不多,他总是在倾听,似乎保留了在做族长守卫时的习惯,等待著蓝枳给他下一个命令。
然而蓝枳一再地说,他们如今不是主僕的关係了。蓝枳希望他自由地活著。
可就算不做她的守卫,程百里也想待在她身边。
蓝枳站在这一地桂间,忽而记起小时候的事。
“百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程百里点点头。
“记得。”
他当然不会忘。
他是从采女寨外面来的孤儿,被寨子中的族人捡到,带回族中当养子。
他的养父待他不好,经常打骂。养父是老族长的守卫,偶然一次机会,蓝玉和遇见了跟著养父习武练功的他,就说把他带到自己的女儿面前。
那是程百里第一次见到蓝枳,他们站在一棵高大的桂树下。
程百里在养父的身侧,他看见蓝枳,蓝枳比他想像中的样子美丽百倍,他甚至不敢一直正眼望著她,只是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地瞥她一眼。
而蓝枳,她在淡淡地望了少年一眼后,就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那株盛放的桂树。
她在偷偷发呆,族长说话的时候,她偶尔点头应和,但很明显,她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她好像很喜欢那些散发著香气的。程百里一时没有顾及其他的事,他突然从养父的身边跑走,后者拽他都来不及。
他爬上树,折了一枝桂,递到蓝枳面前。
蓝枳清冷的眼神中,染上了桂的暖色。
“这是……给我的?”
程百里偏著脸,耳朵全红了,默默地点点头。
蓝枳双手接过,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谢谢。”
因为程百里冒然行动,养父抬手就要打他,却被老族长制止。
“我看这孩子待蓝枳不错,不如就让他跟在蓝枳身边吧,给她做个守卫。”
“可是玉和族长,他还小,什么都没学会……”
“这是我的命令,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他就跟著蓝枳。”
程百里从那一天起,就一直陪伴在蓝枳左右。
老族长经常处罚女儿,程百里对她心中有怨。可他也有一丝感激在,因为她让自己有机会待在蓝枳身边。
程百里回想起当初的一幕,忽而脚步一动,向香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
蓝枳连忙跟紧他。
过去是程百里步步紧隨蓝枳,如今倒是蓝枳时时紧张著他,寸步不离。
程百里的手臂向前摸索,触碰到了粗糙的树干。隨后,他的手臂收回,向自己的头顶伸去,触碰到一截树枝,咔,將它折断。
他用手掌轻轻拂过,触碰到层层叠叠的。程百里满意地笑笑,把它递到蓝枳面前。
蓝枳望著他的面容,这枝桂仿佛把她瞬间带回多年之前,男孩身姿轻盈,一个旋身的工夫,手中就多了一枝。
她没有急著把接过,而是张口对程百里轻声说话。
“百里,我希望你活得自由。”
程百里怔住。
“蓝枳?”
“你当初被母亲指给我做守卫,这么些年,一直围著我打转。
后来蓝橘害我,你也受到牵连。你这双眼睛,本来可以看到这世间万千风华,如今只能面对著无边的黑暗。
百里,是我误你……”
蓝枳忽而在程百里面前反省自己,而且话语间,有远离程百里的意思。
程百里顿时有些焦急。
“蓝枳,不是这样……”
他嘴笨,把话捋顺好几遍,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我这双眼睛,是被蓝橘所害。她利用你的名义欺骗我,是她用心险恶。我没能分辨出她的谎言,也是我不够聪明。这和你有什么干係呢?不要因为这个道歉。
我从小就跟著你了,我陪著你练蓝家神舞,跟你走过了那么多地方去祈福。如果不是因为蓝橘从中破坏,我们留在采女族,我也是要一生追隨你的。族长把一生献给神石和采女族人,守卫也会把一生献给族长……”
“可我已经离开採女族,你现在不是我的守卫了。”
“我……”
程百里语塞。
蓝枳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蓝橘死后,我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亲人了。好在我还有师父,还有去处。可百里你不是桃山的弟子,等伤养好之后,你要以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呢?”
“我……”
程百里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直避免去和蓝枳谈论这个话题,就是怕蓝枳赶他走。
“我……会在山下找个地方住。恩人说了,山下有一个村子,不远处还有镇子,生活还算便利。”
“那你的眼睛怎么办呢?你什么都看不见,还要一个人生活。”
“我没问题的……”
程百里说到这里,都有点委屈了。
“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行,你一个人根本照顾不好自己,我不放心。你再去找一个人一起生活。”
“我不跟別人……”
程百里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蓝枳?”
他还握著那枝桂,就算再难过也没把它隨手丟掉。
这时他忽而感觉到桂枝的另一端被人握住,轻轻晃了两下。
“找我吧,百里,”蓝枳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和缓,“我和你共度余生。”
程百里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不知为何,他也仿佛回到了和蓝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递出的那枝桂,永远都会被同一个人接住,不论过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