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虽然平日大大咧咧,说话有时口无遮拦,但心思却颇为细腻。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那桩旧事:曹风的生母韦婉病逝於许都时,时任许都令的满宠,並未因曹操的猜忌而为难处境艰难的曹风,反而大开方便之门,放曹风扶灵出行。
更难得的是,满宠当时还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为韦婉行了祭奠之礼。
这份情谊,徐荣知道,曹风未必掛在嘴上,但一定记在心里。
况且,徐荣对当前的战局有著清晰的判断。
濮阳已是孤城,外无援兵,內乏粮草,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强攻固然伤亡会大些,但並非做不到。
因此,对於程昱提出的那条足以致满宠於死地的毒计,徐荣並未立即採纳。
他思虑再三,决定將程昱的计策以及自己的顾虑,写成详细的军报,快马加鞭送往洛阳,请示曹风的最终决断。
曹风读罢徐荣的军报,手指在“满宠”二字上轻轻敲击著。
他提笔写下回令:“著徐荣部稳扎营盘,严密围困即可,不必急於求成,更无需採纳程昱所献之计。”
“濮阳孤城,旦夕可下,待我亲至处置。”
写完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令三军,整备兵马粮草,我明日亲率中军主力启程,赶赴濮阳!”
“待濮阳事毕,即刻挥师渡河北上,直捣鄴城!务求毕其功於一役,彻底荡平河北!”
他刚將这道重要的军令交给侍从,准备继续批阅其他军报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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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侍卫统领甄何走了进来,躬身低声道:“公子,有客人求见。是钟繇钟元常,自河北鄴城而来,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曹风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瞭然。
他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道:“请。”
不多时,一身风尘僕僕、面带疲惫的钟繇被引了进来。
他先向曹风恭敬行礼,隨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得严严实实的捲轴,双手奉上,声音低沉道:
“公子,此乃魏王亲笔所书之遗嘱。繇受其託付,特来呈送公子。”
接著,钟繇將曹操临终託孤之言,以及他与陈群在鄴城的商议原原本本地向曹风陈述了一遍。
曹风接过那捲遗嘱,却並未立刻打开,只是隨意地將其置於书案之上。
曹风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遗嘱?谈判?呵呵,他曹孟德时至今日,败局已定,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我母亲和大哥以亡,还有什么余地可言?”
钟繇点了点头,拱手道:“我在离开鄴城之前,魏王……曹操已昏迷数日,据医者所言,恐怕就在这几日便会薨逝。”
“此乃非常之时,河北人心浮动。公子宜当机立断,速发大军进驻河北,以雷霆之势收服各郡,迟则恐生大变!”
曹风点头道:“元常先生所虑甚是。我已决意,明日便亲率大军东进,先定濮阳,再渡黄河。”
曹风看向钟繇,“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先生家眷可曾安顿?”
钟繇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但隨即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再次拱手,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愤懣:“谢公子关怀。家眷已隨行至洛阳城外驛站暂歇。然则,繇此来尚有一事相求,望公子允准!”
曹风有些诧异:“哦?先生但说无妨。”
钟繇的脸上显出一种混合著恼怒和无奈的表情,恨恨道。
“请公子准许繇明日隨军同行,共赴濮阳!”
钟繇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道:“那混蛋的程仲德!当年在许都,我、程昱、陈群同殿为臣,相交莫逆。”
“可这老匹夫倒好!自己找准了时机,早早便跑来投奔了公子您。却將我与长文甩在了鄴城那等险地!繇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好生理论一番!”
曹风听完钟繇这颇有些孩子气的“控诉”,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古怪神色。
他望著眼前这位向来儒雅持重的钟元常。
他竟然要去找程昱理论?
看他气愤的样子,好像要与程昱拳脚理论。
曹风心中不禁好笑:元常啊,您就不怕被那程老头儿一拳揍翻在地吗?
十天后,濮阳城外。
满宠站在城墙边,脸上沾满尘土,鎧甲也多处破损。
他望著远处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帐,眉头紧锁。
虽然徐荣没有发动猛烈进攻,但满宠心里清楚,照这样下去,城池迟早要守不住。
军中的存粮已经不够三天用的了,之前向百姓征过两次粮,现在实在不忍心再开口——总得让老百姓有口饭吃。
说到底,他终究不像程昱那样狠得下心。
“太守,您两天没吃东西了,在这儿也站了一整天,该回去歇歇了。”旁边的副將忧心忡忡地劝道。
“属下实在担心您的身体……”
满宠没有立即答话。
他在城头观察了整整一天,试图找出徐荣军阵的破绽,可对方的布阵严丝合缝,根本无懈可击。
“徐荣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满宠长嘆一声,“这阵势摆得滴水不漏,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说完这话,突然神色一凛,转头对副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將士们太阳落山后饱餐一顿。午夜时分,隨我突围!”
副將闻言大惊:“我们只剩三千多人了,其中还有不少伤兵。看敌军规模少说也有十万之眾,这岂不是……”
“现在只能拼死一搏了!”满宠打断他的话,“战死沙场,也算报答了魏王的知遇之恩。我会冲在最前面,与诸位同生共死。”
见太守满宠心意已决,副將不再多言,转身去传达命令。
满宠轻轻摇头,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继续守城,等城破之时,他无顏面对曹操的信任。
更让他担心的是,他在敌军阵中看到了程昱的身影!
若是再死守下去,那个阴险的傢伙肯定会使出什么毒计。
满宠自己倒是不怕,就怕连累城中百姓遭殃。
思来想去,满宠已经打定主意:出城决战!哪怕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曹操。若是战死,城池被破也就与他无关了,至少不用背负辜负曹操信任的愧疚。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城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