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看了一眼城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又低头凝视了一眼手中的遗嘱,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终於彻底消散。
那年,曹风还是在许昌街头双手插兜、横行霸道的紈絝子弟,如今却已成长为统帅千军万马的魏王。这般变化,当真令人惊诧。
满宠苦笑著摇了摇头,隨后不再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城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垛口之后。
不多时,濮阳城那两扇沉重厚实的巨大城门,被缓缓从內侧推开。
满宠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洞开的城门处。
他神情肃穆,一步步走到城外的空地上。
在他身后,是濮阳城主要的官员。
满宠站定,整理了一下衣冠鎧甲,然后率先屈膝,朝著曹风的方向跪拜下去。
他身后的所有人,也跟著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满宠双手高高托举起遗嘱,声音洪亮、清晰:“臣,濮阳太守满宠,率濮阳军民,恭迎世子殿下入城!”
曹风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满宠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將其扶了起来。
紧接著,曹风做了一个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惊愕的举动。
曹风一手隨意地从满宠手中抄起那份至关重要的遗嘱,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物品。
另一只胳膊则极其自然、甚至带著点市井哥们儿义气般地伸了出去,不由分说地搂住了满宠的肩膀,如同多年老友重逢。
曹风就这么勾肩搭背地,半推半带著有些僵硬的满宠,朝著洞开的濮阳城门內走去!
满宠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惶恐与不安。
此时此刻的曹风,身份早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相处的三公子,而是手握曹操遗詔、即將成为新一代魏王、名正言顺的世子殿下!
尊卑有別,君臣之礼,乃是维繫天下的纲常。
以曹风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满宠一个小小的太守,有什么资格与其如此勾肩搭背、形同平辈?
莫说勾肩搭背,即便是並肩而行,这在礼法森严的时代,也是臣子极大的僭越,失了本分!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
然而,曹风那看似隨意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力量却出奇的大,让满宠根本无法挣扎开。
曹风感受到了满宠的抗拒,侧过头,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老满,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著?这才几年没见,你我之间的交情,就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满宠被这“交情”二字说得哭笑不得,连忙低声解释道:“世子殿下息怒。实在是如今您的身份已然不同,尊卑有別,礼制如此,下官万万不敢僭越啊!”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殿下”的称呼,强调著彼此身份的天壤之別。
这时,紧隨在曹风身后的程昱也適时地开口提醒,“公子,满太守所言极是。此举確实於礼不合,略显轻率,恐惹人非议。”
还没等曹风回应,一旁性情豪爽耿直、嗓门洪亮的徐荣就忍不住了。他大手一挥,衝著满宠嚷嚷道:“嗐!老满!”
“你听他程仲德瞎咧咧什么规矩礼制?他那都是酸腐之见!”
“依我看,他这人最不懂规矩。”
“你是不知道,就在前不久,这老小子还给我出了个毒计,差点把你给坑死在城里!”
“要不是公子亲自星夜兼程赶来,你这会儿啊,怕是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程昱现在说这些,我看吶,八成就是嫉妒!嫉妒公子跟你关係亲近,比他这个半路投靠的更受信任!”
“他呀,还嫉妒那个病秧子郭嘉……”
一听到徐荣即將提起那个名字,程昱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同时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程昱怒视著徐荣:“徐將军!你能不能管好你这张惹是生非的破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程昱气得鬍子都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隨的钟繇,终於找到了爆发的机会。
他紧赶两步来到程昱身边。
“程仲德!你还有脸说別人管不好嘴?!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腿吧!不声不响,跑得比谁都快!”
程昱被钟繇的怒斥噎得一愣,脸上顿时浮现出尷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他確实理亏。
当初决定投靠曹风时,出於种种复杂考虑,他並未提前告诉交情匪浅的钟繇和陈群,而是独自一人悄然行动。
此刻被老友当面质问,他顿时有些语塞,气势也矮了半截,连忙堆起笑容,试图解释:“元常兄!你……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情况万分紧急,瞬息万变,实在是……”
钟繇拂袖甩开程昱抓向自己的手,別过头去,完全不理会程昱的解释。显然是心中的那口恶气还没消下去。
“哈哈哈!”几人的言语交锋,顿时引起了后面跟隨的一眾文臣武將的大笑。
许褚笑得前仰后合,王双咧著嘴直摇头,马超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赵云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连一向严肃的高顺,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插曲冲淡了不少。
满宠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愣。
隨后看了眼程昱。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不苟言笑、严肃刻板的程昱程仲德吗?
看著程昱在徐荣的挤兑和钟繇的怒斥下窘迫解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忽然,一个想法在满宠脑海中出现——
程昱的改变,根源在於那个正勾著自己肩膀、谈笑自若的年轻世子——曹风!
正是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和掌控力,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这个小团体,让他们在他面前卸下往日的面具,展现出更真实、甚至更鲜活的一面。
满宠又想起徐荣刚才的话:“若不是公子亲至,你就死了。”
这句话让满宠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回想起来,自己当初何尝不是对这位三公子心存轻视,甚至因为一些旧事与他有过小小的过节?
可曹风呢?
他不仅没计较前嫌,反而在自己深陷绝境时,救了自己的命!
他满宠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曹风如此看重与厚待?
满宠紧绷的身体,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些。
距离曹风最近的满宠,凭藉著过人的耳力,清晰地捕捉到了曹风嘴边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濮阳,终於拿下了。接著就是北渡黄河……”
“娘,儿子马上就能为您报仇雪恨了!”
“大哥我又来濮阳了,那年我们……”
满宠的心猛地一紧!
曹风的声音里透著的刻骨仇恨和深沉思念。
满宠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年轻世子,这个手握重兵、即將登上权力巔峰的曹风,他的心里究竟压著多重的过往?
三公子……
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过,万幸的是……
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