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精神囚笼

2025-11-24
字体

一个月后。

入秋了。

一场微凉的细雨刚刚停歇,枯黄的树叶从乾瘦的枝头垂落,飘进积水的路面,被过往的车辆碾碎。

高枝之上,它们曾生机勃勃,向上生长;可当生命流逝,便只能坠落尘土,无人问津。

毕竟,它只是一片叶子。

而全世界的秋天,亿万片叶子都在凋零。

谁会在意呢?

一枚小小的叶子,而非参天大树。

医院的病房里,护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拿著一瓶新配好的药水。病床上,男人倚靠窗边,目光涣散地望著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冷风渗入,护士走过去,轻声问:“主治医生说您现在不能受凉,我帮您关上吧?”

男人没有回答,仍旧呆滯地望向窗外,任由她合上窗户。

换完药,他的视线仍未移开。

护士嘆了口气——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开口说过话。她转身准备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低语:

“窗外……时降停……在看我。”

护士一惊,立刻回头看向窗户——有人窥视?可这里是十楼,怎么可能?

她警惕地环视四周,窗外视野开阔,没有高楼,也没有可疑的人影。或许只是病人的幻觉吧?她鬆了口气,正想安慰他。

然而,病床上的江余仍死死盯著窗户,眼神空洞,喃喃道:“你们……都看不见他吗?”

护士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终於明白了。

窗户上,阳光映出一道模糊的倒影——那是江余自己的脸。

可他却把那道影子,当成了另一个人。

江余的身上连著各种仪器,导线蜿蜒如蛇,监测屏上的波纹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他痴痴地望著窗户,盯著倒影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艰难地抬起手——仪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他猛地將手掌按在玻璃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阻隔,抚摸侧影轮廓。

“时降停……他还在……你看,他在看著我……”

护士惊慌地衝出去喊医生。

江余的精神,已经崩溃了。

他是精神病人。

当精神科主任匆匆赶到时,江余已经將额头抵在窗户上,沉沉昏睡过去。

“创伤过大,导致身份识別障碍。”主任深深嘆了口气,“热恋中的一方突然离世,倖存者有时会无法接受现实,甚至將自己的倒影错认为逝者……这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

他们决定採取保守治疗——让时间慢慢冲刷记忆,直到江余能自己认清:时降停已经消失了,而倒影里的,只是他自己。

……

这段日子里,很少有人来探望江余。

医生建议减少外界刺激,尤其是那些会让他想起“那一天”的人——比如江母,比如老刀。

因为他们,正是导致时降停灰飞烟灭的“帮凶”。

只要见到他们,江余就会想起——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

这一天,江余依旧靠在窗边,目光涣散地凝视著玻璃上的倒影,仿佛那里真的藏著一个灵魂。

突然,手机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却无法唤醒他混沌的神智。他仍旧盯著窗户,好似时降停正透过那双空洞的眼睛,回望著他。

电话一遍遍响起,最终,江余迟缓地动了动手指,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未知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是江余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嗓音。

江余的嘴唇颤了颤,眼神迷茫,像在努力辨认一个遥远的名字。

“……不是。”他最终回答。

对面显然愣住了,嘀咕著:“奇怪,明明是这个联繫方式啊……”

又確认了几遍,江余依旧固执地否认。

电话掛断了。

病房重归寂静。

只有窗户上的倒影,沉默地注视著他。

电话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接听后,对方礼貌而歉疚地开口:

“您好,那请问您认识江余先生吗?他在本店定製了一套高级西装,工期延误至今才完成,实在抱歉。能否帮忙联繫他,確认是到店试穿,还是我们安排专人送货上门?”

西装……?

江余的瞳孔微微收缩。

啊,是了。

那套西装——是他亲自为时降停订的。

原本承诺一个月完工,却拖延至今。

拖延到……那个人已经灰飞烟灭。

拖延到,再也没有一起取走它的可能。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可能。

“啪嗒!”

手机重重砸在地上,通话戛然而止。

江余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汹涌而来的痛楚。死寂已久的心臟突然剧烈抽搐,现实如尖刀般再次捅入——

疯狂灌输一个认知:

时降停已经不在了。

“啊啊啊——!!”

悽厉的嘶吼惊动了门外医护。当他们衝进来时,江余正疯狂捶打自己的太阳穴,身体痉挛,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迅速按住他,束缚带勒进皮肤,镇定剂推入静脉。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江余死死攥住医生的手腕,眼角流下一行泪,痛苦著问:

“我…能不能……下去陪陪他……”

黑暗吞噬了他。

再醒来时,世界已然不同。

苍白的天板,铁柵栏的阴影投在墙上。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江余的心臟早已在“非自然力量”的影响下痊癒,本可出院。但他的精神……彻底垮了。

於是,他被转移到了这里。

讽刺的是——

这里,正是曾经关押王伍德、老师等人的那家医院。

因果循环,他终究也成了笼中人。

也是命运戏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