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吻一触即分。
他的鼻梁落在她颊肉, 微微侧头,严丝合缝的角度,彼此都很熟悉, 以至于在那一刻,他们都忘了求婚还没落定。
可这个吻不带有太多咬合的旖旎,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带着幽沉的檀木香, 笼罩惊颤的茉莉。
宁叶过了半晌才回过神, 心神彻底宁静下来, 察觉到一种安全感缓缓铺陈。
然而几秒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抬起杏眸,清澈地倒映着边寻的脸。
边寻垂眸,看她神情恢复了灵动的思考,慢慢扬眉, “我不介意继续。”
宁叶却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心思几转。
边寻今天找到了王学兵的踪迹,可是——
宁叶从没给他看过自己生父的照片,甚至也不曾提及,他和王学兵应该从未见过面。
所以,边寻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们过于唯一可能涉及到彼此家庭的时间,就是在分手之前。那时候, 王学兵曾经出现过吗?
宁叶心中有疑问,但并不愿意自己乱琢磨,于是问了出来。
边寻微微一顿, 黑眸中忽然浮上几分奇异的色彩,薄唇张开,“你…不知道?”
宁叶茫然,瓷白脸庞上露出了几分无措, “不知道呀。”
男人胸膛起伏一瞬,目光忽然微微木然,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和宁叶分手前,边寻见过王学兵。
那个人的嘴脸,让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所谓“剧情”毫不意外。
但当年那件事,她果然……毫不知情。
边寻黑眸中盛满说不清意味的情绪,最后落在这一刻静谧夜色中。
这个在当年得不到回答的猜测,在经年之后终于彻底落到实处,于是他心头浮光掠影,无奈又有点自嘲。
当年他甚至不敢直接问。
当年他只是,取了钱,封锁了所有可能产生的风言风语,压着校内所有的信息源,然后在她没有出现的那个晚上,反复自我安慰,自我欺骗。
往事历历在目,原来她不仅是没有参与,甚至是毫不知情。
这就显得他,有些滑稽。
边寻矜持地缄了口。
“到底什么事?”宁叶有些着急地凑近了一点,“你和王学兵接触过?”
他那人渣难道对边寻做了什么?
在分手那天,她见到的是边家人。他们告诉她,他们知道她妈妈出现的地方,但条件是二选一。是选择阻碍边寻出国奔赴远大前程,还是选择她妈的地址然后自己分手,宁叶选择了后者。
可惜她当年也没能找到宁翠珍,回来的时候,边寻已经远渡重洋。
她一直觉得他们的分手是对彼此的解放,毕竟两人的未来完全无法交集,于公于私都并不合适。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她那双眼中掠过无边猜测。
边寻却忽然捂住了她净透的眼眸,三两下把自己的情绪全都抚平干净,然后从容地假装淡定,“没什么事,我就是…碰巧知道。”
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既然她并不知道…那就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了。
他那些辗转反侧,到处打探,远距离观察,阴暗又难戒的习惯——
应该像他的“继父史”一样,被永久封存。
他不会翻出来。
“我们来聊聊你说的重点。”边寻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她所说的“剧情”。
宁叶抿抿唇角,收敛了思绪,也知道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过去,而是专注眼前可能会对萄萄造成影响的事件。
边寻垂眸思索,他并没有做过宁叶那种梦。
但他同样觉得,这世界存在某种运行法则,并且已经直接对他产生影响。
他每分每秒都在流逝的余额尚且还是身外之物。
但过去当他每次试图向宁叶解释、却被无形中限制的感觉,是发生在他的大脑意识之中。
与她所说的剧情,有没有关联?
看样子,宁叶没有受到类似的影响,难道这种运行法则只约束他自己?
边寻黑眸深邃,他知道他的性格,未来的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把黑卡送过来,这所有有关于“钱”的变化机制,到底是在暗示什么?
他需要整合所有已知信息。
宁叶自然配合。
卧室小灯开着,外边萄萄睡觉,大人们就小声碰头,把现有的信息同步了一遍。
边寻皱起眉心。
如果他有自我意识,自我管控,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剧情链路?
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此时已经熬到了后半夜,宁叶趴在枕头上,终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夜半时分,狭窄床头。
边寻坐在床边拉表整理着信息,同时根据明天儿童合唱比赛的场地地图安排人手。抬头,看见她半张脸柔软地陷进枕头,神色半掩,声音藏在柔软的棉花里。
“边寻,你真的见过王学兵吧。”
她声音含混,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如果你知道王学兵是什么样的人,麻烦你不要告诉萄萄。”
她不介意宁翠珍的粗鄙,她终归是萄萄的姥姥。
但她不希望王学兵和萄萄沾上任何关系。
边寻黑眸宁静,半晌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一哂,“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人还是动物?”
宁叶藏在枕头里的唇角微微弯起来。
边寻垂眸跟着提了提嘴角。
其实小朋友也分得清,她妈妈就是她妈妈,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但就算有关系,就算她当年真的像王学兵说的那样做了。
——他都能原谅。
边寻闭眼,有点受不了自己。
宁叶心口的石头落下来,声音彻底迷迷糊糊,像是呓语。
“那他真的没有对你做什么?”
“当然。”
她这才舒了口气,安全地睡着了。
…
另一边,京市某处高级公寓里,徐蓝依正翻阅着手中的调查资料——
“王学兵”
真是个巨大的意外之喜啊!
徐蓝依最近越来越频繁而清晰地梦到剧情,就好像她的人生剧本即将迎来完美的高潮与谢幕,她永远是最佳女主角。
她顺着预知梦给出的线索,发现了王学兵这个人,自然也就把他生平查了一遍,却没想到、竟然毫无征兆地得到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信息——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又黄又瘦,头发蓬乱,眼神乱瞟,尽管从五官上看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很周正的人,但常年的烟酒摧垮了他的皮肉,整个面部呈现出一种紧而枯的状态,神色间带着赌狗特有的萎靡贼光。
这竟然是宁叶的亲生父亲!
而更重要的是徐蓝依接下来找人查到的信息,越看,她越是兴奋地攥紧了纸面。
这个人曾经在六年前对还没毕业的边寻敲诈走了50万!
被立案抓捕,后逃逸。
边家是京中不显山露水的真正世家,由政转商,在网上根本查不到太多的具体信息。王学兵只是得知了女儿跟一个富二代谈上了恋爱,具体多富根本难以想象,所以才只敲诈了50万这种对他而言的天文数字。
奇怪的是,这件事在京华大学内部完全没有掀起水花,徐蓝依的人是通过关系在当地派出所问到的细节,据当时口述,王学兵说这都是他女儿宁叶和他共同谋划的,但民警并没有找到相关证据。
徐蓝依勾起唇角,但如果宁叶没有参与其中,消失多年的王学兵又怎么会知道边寻的信息呢?
恐怕才是他们当年分手的真正原因吧?
预知梦中的一切逻辑,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这件事实在太符合宁叶的“人设”,以她的心机和贪婪,完全做得出来。而现在有了孩子的她,所图更大了。
徐蓝依随手扔掉了手中资料,听着梓勋房间里仍然传来的练习歌声,眸光微动,笑了起来。
但亲情,就是很难割舍的东西啊……
…
第二天一早。
宁之萄在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就睁圆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
平时萄萄醒盹都需要很久,今天早上却非常快就清醒过来,刷牙的时候咕噜噜地吐着水,还在练习发声,扭哒扭哒一二三四地排练着动作。
身后的两位家长对视一眼,孩子期待成这样,他们怎么也不能因为一个垃圾而让她失望。
宁之萄洗漱好后,来到客厅的大镜子前。
她圆润的小身板后边,爸爸半蹲着给她穿着演出服、然后不熟练地扎着小辫;妈妈则抓着一把刷子,如临大敌地准备给她上演出妆。
宁之萄眨巴着眼睛,忽然就嘿嘿笑了起来。
宁叶还以为是自己手中的化妆刷挠了她的痒痒,怕戳到孩子眼睛,连忙拿开了些,“怎么啦?”
幼儿园要求家长们给孩子化好妆再统一去艺术中心集合,化妆的模板,柚子老师已经提前在家长群里发过——
非常标准的幼儿猴屁股妆容,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一样的眼皮,两坨圆圆的高原红戳在两边脸蛋上,再涂个过年对联儿那么红的红嘴唇。
宁叶十分一言难尽,但这是表演要求,所以她只好照着化。
宁之萄仰着脸蛋乖乖让妈妈涂涂抹抹。
她不是因为毛毛戳到脸才笑的,而是觉得镜子里的画面好熟悉呀!
以前就是这样,爸爸妈妈会一起做很多事,宁之萄最近习惯了他们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感觉像是完全回到了以前!
小小的萄萄,小小的幸福。
半晌之后。
爸爸强行弄好了发型,妈妈勉强按照模板做好了妆造。
萄萄自我欣赏了一会儿,在镜子前转过身,仰头看着爸爸妈妈,眨巴着自己金光闪亮的眼睛,十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