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蛊

2025-10-19
字体

黄昏将至时,“可怜且十分不上进的”周观熄,和为他操碎了心的颜铃一同走出了都市捷运列车站。

伫立在车站口,颜铃好奇地打量着周身的景色,发现高楼和车流消失不见——和融烬公司大楼周边繁华嘈杂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荒芜寂静,连人烟都格外稀少的偏僻区域。

路边时不时地突然冒出几个巨大的告示牌,颜铃虽读不懂上面的字,但注意到牌子中央画着个森白的骷髅头,背景则是令人感到不安的明黄色。

他忍不住对周观熄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前面的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继续向前走。

颜铃不太高兴,抓紧身上的行囊,也跟着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闷声不响、一前一后地又走了十几分钟,周观熄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埋头苦走气喘吁吁的颜铃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周观熄的后背,踉跄了一步,立刻若无其事地稳住了身形。

他本还想装着酷继续不出声,下一秒,看清眼前的巨大建筑,顿时睁圆了眼,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这里是……”

一座穹顶开阔气派,设计精美雅致,通体由玻璃构成的透明建筑。从远处看,宛若气派壮观的水晶宫殿,但稍微凑近细瞅,便会发现玻璃上落着厚而密的积灰,已然是一副荒废多年的模样。

“这里是曾经c市中心规格最大的植物园。”周观熄两步上了台阶,推开大门,“这座玻璃花楼,也曾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性经典景观。”

颜铃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曾经”二字,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听到周观熄继续说道:“不过这座植物园——或者说它所在的整个森明区,这座城市昔日最繁华的旅游区域,已经荒废了整整七年了。”

周观熄没有过多地再进行解释,径自抬腿,走入了花楼内部。

颜铃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腐败微酸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颜铃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抬起头,在看清玻璃花楼内部场景的一瞬间,大脑变得空白。

“你昨天,应该见过类似的场面吧。”

他听到身侧的周观熄开口,“只不过被涡斑病影响到的,其实不只是那盆番茄,而是除了你家乡外的整个世界。”

寒意不受控制地攀上颜铃的脊背,他恍惚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越过周观熄,有些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

“这……”他甚至无法为双眼寻得一个合适的落点,因为视线可及之处,是无一例外的枯败凋零,“这不可能……”

偌大的玻璃花楼内,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

然而这些肉眼可及的一切花卉、树木和植被,无一例外地被那熟悉而诡谲的白色螺旋斑点覆盖——或耷拉着枝叶,或凝固在仍然绽放的时刻,它们的生命默契地终止,并沉睡在了被斑点覆盖的瞬间。

有些作物旁还标着小小的科普牌,被灰尘覆盖的照片上,是它们曾经青翠鲜嫩、生机勃勃的模样。

“事实上,田野、农田和森林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这座花楼要强烈,只是它们在涡斑病席卷而来的前两年,就大多都已经被政府清理或隔离起来了。”

周观熄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座花楼,算是c市昔日绿意的最后一片残存处,和你家乡的区别很大,是不是?”

颜铃没有回答,而是脚步缓滞地在花楼内部穿梭着。

他最后慢慢走到一片衰败的蔷薇花圃前,弯下腰,下意识地用手指抚摸起一株小小的蔷薇花——干涸蜷缩的花瓣舒展开来,白斑褪去,绿意复苏,瑰丽而明艳的色彩缓缓复现。

他神情空洞地抬起头,想要继续治愈眼前的下一株蔷薇花,但顿了顿,还是艰难地直起身子。

空荡偌大的花楼内寂静无声,颜铃甚至是有些无措地环视着四周,手僵硬地在空中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回到了身侧。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能力是有限的,他根本救不下全部,他甚至一时间……完全望不到头。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呼吸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颜铃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这是天谴,你们一定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神明才会选择这样来惩罚你们的。”

“与其说是天意和惩罚,倒不如说是我们自作自受。”

周观熄看向他的侧脸:“现在你知道,你的能力对于公司,对于那些白大褂,又或者说对于这整个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了吗?”

颜铃的眼睫翕动,回头看向面前沉睡的蔷薇花海,喉咙深处近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蔷薇干涸而褪色的花瓣,心口闷痛,呼吸艰难,他闭上了眼。

那只大铁鸟第一次降临在乐沛岛后,族人们围在篝火旁进行了一番热烈的彻夜讨论,猜测那些岛外人提出这次合作,究竟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族人猜他们是想要大幅提升农作物的产量,也有人推测是他们研制的某一种药,需要不断催化植物生长才能萃取其中的某种成分。

不论如何,他们当时所进行的一切揣测,都是以“自私残忍的医药公司想要获取更多利益”这一基础,来作为出发点的。

直到那天,颜铃亲眼看见那盆生了螺旋白斑的番茄,才隐约意识到,这些岛外人的农作物,似乎正在遭遇着某种特殊的病害。

但他完全没有预想到,不是一盆番茄,不是某种作物,而是这整个世界的全部绿意……近乎都已不复存在了。

“可是,这里并不是我的家园。”

许久,颜铃睁开眼,转过身,定定地望向周观熄的脸,“我和我的族人,没有义务冒着被你们伤害的风险来帮助你们。”

这其实是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回答,周观熄并不意外。

是时候将身份坦白了。他想。

如果眼前这个男孩无法共情这个世界正在遭遇的一切,那么在未来,他也会有千百种方法为了保全自己和族人而不配合研究。

清洁工这个身份在此时此刻带来的丁点信任,对于长青计划长期的推进将毫无帮助。

但如果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以融烬总裁的身份向他承诺“不论未来研究进展如何,我们都绝对不会伤害你”。这个更有分量的保证,或许还会让他转变心思,给这场合作带来一线转机。

然而周观熄同时也很清楚,此刻身份的坦白,也极有可能让这个本就警惕不已的男孩丧失对他们的最后一丝信任,从而树立起更封闭的心理防线。

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抉择。周观熄向来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但此刻的他,不得不去赌上一把。

“颜铃。”周观熄喊他的名字。

他的吐字清晰,声音带着很沉很稳的分量,颜铃呆呆地抬起了眼,明显还未从眼前衰败的一幕回过神来。

“如果你担心的,是那些研究员会在未来的实验之中伤害到你。”

周观熄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他的眼睛:“那么我可以保证,你会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我就是——”

“可是,我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啊。”颜铃突然喃喃开口,打断了他。

未说完的话卡在嘴边,周观熄蓦然僵立在了原地。

颜铃依旧没有从眼前的景象回过神来——剧烈的耳鸣声不断笼罩着他,他根本没有听清方才的周观熄说了什么,只是迷惘地伫立在原地,环视着周身的一切。

许久后他慢慢咬住下唇,胸膛剧烈起伏片刻,蹲下身,抱着膝盖,最后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明明这些人可能会伤害我,明明我答应了阿爸要保护好自己。”

他的声音因纠结而发闷到了极点,“可是,可是如果我真的有恢复这片土地的能力,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旁观这一切……就这样发生在我面前呢?”

在被绿意笼罩的海岛中出生,童年被花香、茶草和果实填满的颜铃,面对着眼前这片了无生机的土壤,在明知自己可能和笼中小鼠在未来有着相似命运时,还是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周观熄盯着他那头绸缎般柔亮的黑发,喉结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

良久,颜铃脸从臂弯中抬起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好好配合他们的研究。”

“但是,我不会完全信任他们。”他转过头,望向周观熄的双眼,坚定地开口,“我一定要留下一个保护自己的后手。”

颜铃抿了抿嘴,再次将手伸入那个从不离身的、沉甸甸的行囊之中,站起了身。

“周观熄。”他问,“你认为你的大老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玻璃花楼的门大开着,午后轻而柔的风席卷而入,花楼内是寂静的,偶有干涸的蔷薇花叶碰撞出窸窣的声响,这一刻,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们视线在空中碰撞,周观熄很久都没有出声,就在颜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了。

“一个不怎么样的人。”他说。

颜铃的双眸倏地一亮。

他自以为神色镇定地“哦?”了一声:“为什么呢?按理来说,他应该和我们岛上的族长一样,是个有权有势,让你生活得很好的人吗?”

他紧盯着周观熄脸上的神色,追问道:“你不应该很感激,或者很崇拜他吗?怎么反倒看起来,是一副不太喜欢他的样子呢?”

周观熄沉静地与他回视。

颜铃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像是最沉而稠的海水,多看一秒,便有一种灵魂深处被窥个彻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