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202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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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常欢醒来, 已是子时初刻。

一场饱经磨难的梦令他神色枯败,双眸凝滞,良久方缓过?来。

他侧首看向梁誉, 对方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目光幽深,教人摸捉不透。

少顷,梁誉把他扶了起来,佯装不知?情地?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楚常欢垂眸,拧眉沉思,半晌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想不起来了。”

梁誉没有说话,须臾开了口:“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备些夜宵。”

如此?突然转了话锋,反倒让楚常欢起疑, 他看了梁誉一眼,又掠过?视线望向阿诺绾。

阿诺绾用烟斗轻轻触碰他的肚子, 解释道:“胎儿月份大了,影响小?女?子做法, 没让王妃记起过?去的事,是小?女?子无能。”

楚常欢猜测他二?人定是隐瞒了什么,却罕见地?没有过?问,而是倚在床头, 兀自发呆。

不多时, 梁誉命人呈来一碗金玉羹, 并一碟炙肉蕈。

金玉羹乃是用羊脊骨汤炖煮鲜山药片而成,冬日吃一碗, 可驱寒气,佐以炙蕈,再合适不过?。

楚常欢养成了吃夜宵的习惯, 此?刻的确有些饥饿,便没有推拒,待吃饱喝足后,对梁誉道:“天色已晚,烦请王爷送我回府。”

梁誉神色微变,握住他的手问道:“能不能别回去?”

楚常欢不答反问:“王爷这是何意?莫非不打算放我走?”

梁誉道:“有些事你虽然没有想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顾明鹤是个?正人君子。”

楚常欢道:“我说过?,从前?的真相是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明鹤待我好,就足矣。”

梁誉一怔,心?口酸胀难忍:“常欢……”

楚常欢抽出手,淡淡地?道:“王爷若不肯相送,就请借我一盏灯,我自己走回去。”

梁誉目不交睫地?注视着他,继而从襟内取出一只小?药瓶塞进?他手里?:“阿诺绾说,同?心?草育子,只能生下?,其间无法落胎。这孩子已有七个?月,再过?些日子就要临盆了,服下?此?药,可助你顺利生产。”

楚常欢道:“我已经吃过?此?药。”

“吃过??”

“明鹤给的。”

梁誉眼底闪过?一抹戾色,握紧拳头,冷笑道:“他倒是做足了准备。”

一想到这个?孩子出生后极有可能遭顾明鹤的毒手,梁誉又道,“常欢,三日后我就要离开北狄了,岁末孩子出生时,我定会赶来临潢府照顾你们,待你把身子养好,我就带着你和孩子一起离开。

“但是依顾明鹤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你我的骨肉,所以——拜托你想法子保住孩子的性命,务必等我来接你们。”

楚常欢冷笑道:“王爷只担心?明鹤会不会放过?这个?孩子,可有想过?我是否愿意留下?他?”

梁誉蓦地?一怔,冷不丁想起楚常欢曾经为了落胎,不惜勾-引他行房事。

如此?看来……这个?孩子的确太过?多余。

梁誉的整颗心?猝不及防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占据了整个?胸腔,足以令他窒息。

楚常欢起身道:“夜已深,我就不叨扰了。”

见他径自往外走,梁誉把一拉住了他。楚常欢以为这位王爷想挽留自己,正欲开口,却听他说道:“对不起。”

楚常欢觉得自己定是幻听了,不由顿在当下?。

梁誉忽然抱紧他,贴在他耳畔重?复着方才的话语:“常欢,对不起……”

楚常欢眨了眨眼,淡淡地?道:“王爷这声‘对不起’,是说给从前?的我听,还是说给现在的我听?”

梁誉道:“从前?是你,现在也是你。”

“若是从前?,王爷如此?说,我定然欢喜。但现在不一样了——”楚常欢轻笑一声,“早在王爷送我坐上喜轿的那一天,我就不需要王爷的歉疚了。”

他推开梁誉,神情格外平静,“靖岩,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从前?我是心?甘情愿爱你,如今亦是心?甘情愿放弃爱你,以后——别再见了。”

“常欢!”梁誉突然万分后悔没让他想起那些往事,眼里?俱是不甘,“你打算跟顾明鹤过?一辈子吗?”

楚常欢道:“我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都与王爷无关。”

梁誉双目微红,额间青筋若隐若现。

楚常欢不再去看他,披上氅衣离开了寝室。

子夜时分,天空又飘新雪。

甫一打开房门,冷风裹挟雪沫扑了脸来,楚常欢下?意识抬手遮面,再抬眼时,梁誉已站在他身前?,挡住了迎面的风雪。

“我送你回去。”话毕,梁誉为他戴上兜帽,并系紧了氅衣的束带,旋即将他打横抱在怀里?,足尖一点,踩着护栏踏向虚空,朝来时路一跃而去。

因天寒之故,夷离毕郎君府的戒备并不森严,梁誉抱着一个怀胎七月的男子来去如风,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守卫。

两人归来时,屋内的灯油已燃烧过半,灯芯烧焦了诺长一截,焰苗闪烁,光影幽暗。

顾明鹤仍在熟睡,楚常欢蹑手蹑脚地?靠近,见他呼吸匀称,适才宽下?心?来。

梁誉站在窗前?嵬然不动,楚常欢回头看向他,又缓步走来,细声道:“你走吧。”

昏黄灯影映出男人眼底的一片水色,楚常欢心?头一惊,欲再开口,梁誉竟扣住了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干燥灼热的唇瓣猝不及防地?碾在楚常欢的唇上,炽烈的气息盈满整个?口腔。

这个?吻并不激烈,却带着浓郁的不甘与苦涩。

楚常欢微有些愣神,但一想到顾明鹤随时可能醒过?来,身上犹如浸了一抔雪水,冰凉入骨。

于是慌忙去推梁誉,却被对方扣紧了手,吻得更用力了。

他挣脱不得,便在喘息的间隙细声提醒道:“王爷……唔……靖岩……别……”

“我爱你。”

正推搡之际,一道沙哑的嗓音灌入耳内,楚常欢倏地?愣怔,顿觉双颊一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附着其上。

他以为自己又情难自抑地?哭了,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这是梁誉的眼泪。

抵在梁誉肩头的手渐渐泄了力,楚常欢一动不动,任由他亲吻自己。

良久,梁誉松开怀中之人,掌心?轻贴在他颈侧,抚摸着曾经留过?刎痕的地?方。

楚常欢满身的伤疤皆因他而起,他却把一颗真心?践踏成了齑粉。

如今想要将其拼凑,已为时晚矣。

梁誉的指尖在发颤,他温柔地?捧住楚常欢的面颊,欲言又止。

几息后,他在楚常欢身前?蹲下?,轻轻贴着隆起的肚子,对尚未出生的孩子低语道,“不要欺负爹爹,长大后要保护好他,知?道了吗?”

起身后复又看向楚常欢,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见他神色淡然,便忍了话头,只叮嘱道:“常欢,保重?。”

楚常欢挪开视线,一言不发。

梁誉心?如刀绞,但终究没再强求,转身跃出窗外,扬长而去。

直到夜色重?归宁静,楚常欢适才回到榻前?,眼角很?快溢出一片水渍。

*

两日后,天气放晴。

一大早,述律华就欢欣雀跃地?来到夷离毕郎君府,见楚常欢正倚在西厢外的游廊里?晒太阳,便小?跑过?来,邀功似的说道:“常欢哥哥,你看我带了什么?”

话音落,身后的一名侍卫捧着托盘疾步走近,述律华揭开红布,赫然是一块肥硕的鹿腿。

“这是我今晨猎的一只雄鹿,鹿肉滋补,腿上的尤其鲜嫩,你吃了正正好。”述律华喜滋滋地?道,“咱们来炙鹿肉罢。”

楚常欢笑了笑:“外面冷,去屋里?。”

不多时,侍婢在偏殿备了一只泥炉,炉上煨有一壶热茶、几颗山芋、一把栗子,余下?的空地?儿便用来烤鹿肉了。

述律华忙着切肉,楚常欢一面翻烤,一面将焦熟的肉夹入她的碟内,并沾了些姜水芥末除腥提味儿。

“别顾着我啊,你先吃你先吃。”述律华赶紧将碟盘挪走,“我吃不了多少,倒是你,一张嘴、两只胃,别饿着了。”

楚常欢只应了声好,又继续翻烤生肉,述律华见他有些反常,不禁担忧:“常欢哥哥,你怎么了?为何愁容满面?”

楚常欢愣了一瞬,旋即笑道:“殿下?定是看错了。”

述律华将信将疑,而后往炉架上添肉,转过?话锋道:“中原来的那个?臭脸王爷终于要走了,本公主不必日日陪他用膳,甭提有多畅快了!”

楚常欢咽下?一片鹿肉,问道:“太后答应出兵了?”

述律华点头道:“伊吉说,看在阿翁与崇宁帝的交情上,出兵十万镇河西之乱。”

切完一整块鹿肉,小?公主擦净了手,又愤愤道,“那个?臭脸王爷真是奇怪,说是来寻妻的,如今还没找到怀胎的发妻就甩手离开了,当真是可恶!”

楚常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不多时,顾明鹤自衙署归来,还未及更衣,便闻见了炙鹿肉的香气,当即行至偏厅,风尘仆仆的落了座,打趣道:“看来我回得正是时候。”

述律华又拾起匕首准备切肉,顾明鹤见状,赶忙接过?器物?道:“殿下?吃肉即可,此?事交给臣来做。”

述律华没同?他争抢,心?安理得地?吃着熟肉。楚常欢斟一杯滚热的枣茶与她解腻,小?公主笑呵呵地?接过?,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对了——常欢哥哥,你和顾大哥可有为孩子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