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晟帝宣旨, 觐见之地却?是蘅宁宫。
顾明鹤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向璟晟帝和太后见礼后,便在一旁的案前坐定。
萧太后坐于上首,悠悠吃着热茶, 一旁的璟晟帝开?口道:“朕今日宣顾大人入宫, 乃因?一件要事与顾大人商议。”
顾明鹤道:“臣洗耳恭听。”
璟晟帝道:“朕的华儿已到婚嫁之年,太后言顾大人品貌端庄、文韬武略,可?聘公主为妻。”
又是为了这件事。
顾明鹤着实困惑,自己早先就已回绝了太后,太后亦说不再逼迫,为何今日出尔反尔,又提到了他和五公主的婚事?
暗自思忖片刻后,顾明鹤道:“回禀陛下, 臣有妻室,今育一子?, 若此?时迎聘公主,实非大丈夫所为。更何况公主与臣并?无男女之情, 强结姻亲,难成鸳鸯,还望陛下三思。”
璟晟帝道:“朕膝下仅华儿一女,自幼奉其为掌上明珠, 凡她所求, 朕与太后无不应允。不瞒顾大人, 如今这桩婚事,正是公主亲口所求。”
“什么?”顾明鹤面露讶色, “公主所求?”
一直未说话的萧太后开?口了:“小五性子?直爽,爱恨分?明,她此?前不愿拆散你和楚常欢, 实因?看在楚常欢怀子?的份上,念其孕而?不易,适才未与之相争。如今他已产下一子?,小五自然也?要顾及自己的婚事了。”
述律华同?楚常欢亲如兄妹,纵使她再骄纵,也?绝不会做出与楚常欢共侍一夫的事,更何况她已知晓自己调换了的孩子?,甚至为了楚常欢父子?与他争锋相对,又怎会突然改变主意和他成婚?
正疑惑时,萧太后又道,“既然小五决议与你成婚,哀家自然不愿她受到委屈,楚常欢虽是你的发?妻,可?他生的孩子?却?不是你的种?,如此?不守夫德之人,不配入顾氏族谱。你且休妻,待择了良日,便可?迎娶公主过府。”
及至此?刻,顾明鹤总算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公主断然不会下嫁于他,今日这场局,恐怕是公主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让他休了楚常欢。
思及此?,顾明鹤蓦地一怔——
他来这么久了,为何迟迟没有见到公主的身影?
既然执意要嫁给他,怎会在此?刻销声匿迹?
心头涌现出一个足以令他疯魔的念头,顾明鹤脸色骤变,当即起身拱手道:“陛下、太后,臣与公主的婚事可?否容后再议?臣府上有要事亟待处理,还请太后陛下准臣离去!”
萧太后神情愠恼:“每每与你说及此?事,你都要百般推脱,哀家念在曾与你祖父相交的情分?上,将小公主许配与你,你若再不识抬举,休怪哀家治你个抗旨不遵的罪!”
她与祖父未能结成的姻缘,如今却?要强加在他和五公主的身上。
顾明鹤呼吸急切,心中的怒意足以撕裂他温润谦和的面具。
几息后,他撩袍跪地,铿然道:“肯求太后准臣离去,待臣处理好府上事务,自当入宫请罪。”
萧太后眯了眯眼,沉声道:“顾明鹤,莫要太放肆了。”
顾明鹤伏首道:“望太后开?恩。”
王室天威不可?触犯,他屡次三番拒婚,饶是与故人的情谊犹在,萧太后也?难掩胸腔内的怨怒。偏偏他又是述律华开?口相求之人,纵然再生气,萧太后也?只得暂时忍耐。
良久,萧太后道:“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若还不能答应,哀家便拿你那男妻问罪。”
离开?王宫,顾明鹤马不停蹄地返回府上,后院戒备森严,侍卫们各司其职,不敢有分?毫懈怠。
成永见他归来,立刻近前揖礼,顾明鹤问道:“夫人呢?”
成永道:“夫人在屋内。”
顾明鹤不疑有他,推门而?入,可?坐在案前的并?非楚常欢,而?是一名形容陌生的女子?。
瞧这装扮,大抵是宫里?的婢女。
成永一愣,忙问道:“你是何人?”
那宫婢跪地不语。
顾明鹤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猩红似血:“公主可?有来过?”
成永将公主来府上闹过一事详尽告知,顾明鹤握紧双拳,厉声道:“备马!”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案上的镇纸压了一封信笺,他疾步走?近,拆封展信。
赫然是一份和离书。
——伏闻一日夫妻百日恩,清泽与君结缘两载,间隙渐生,怨恨无以消弭尔。
既不同?心,难归一意,盖愿今日相离,解怨释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盼君另觅良人,白鬓共头,育女生儿,六亲皆欢。
楚清泽谨立。
持握信纸的手剧烈颤抖,顾明鹤双目圆睁,眼尾渐生水雾。
他将这份和离书揉皱,俄而?又展开?瞧了几眼,最后用力撕成碎屑。
和离……
记得刚成亲那会儿,楚常欢也?提出了要和离。
彼时的顾明鹤亦如此刻这般恼怒,可?那个时候他刚刚把人娶进门,未敢绽露出过多的情绪,只现出楚常欢最喜欢的一面,余下的,则暗自挣扎。
他耐性地把人哄着,从不曾亏待,亦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可?最终,还是没能把楚常欢留住。
——留不住他的人,更留不住他的心。
他朝若得巫山顾,何须教人觅断肠。
狗屁的天命,狗屁的姻缘!
顾明鹤咬紧槽牙,喉咙里?震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拂散碎裂的和离书,风驰电掣般行出府邸,直奔城门而?去。
*
北狄的寒冬积雪不化,马车驶出上京,两日后抵达了仪坤州。
因?李幼之持有公主的令牌,所以这一路畅行无阻。入住客栈已近暮色,李幼之命乳娘照顾好小世子?,而?后传膳。
用饭时,楚常欢道:“今夜就让晚晚留在我身边罢,不必送去乳娘那里?了。”
李幼之道:“世子?尚不足俩月,夜里?仍需吃奶,若与王妃同?宿,恐有不便。”
他并?不知道楚常欢的身子?能产奶,如今天寒地冻,衣料厚实,足以遮掩那具形似妇人的身子?。
楚常欢到底没有解释什么,只道:“放心,饿不着他。”
李幼之看了他一眼,旋即点头:“好,那就依王妃所言。”
楚常欢夹了两片羊肉,一面沾姜水一面问道:“李大人,依照你的计划,陛下传召明鹤入宫,旨在商议他与五公主的婚事,但他此?前就因?我屡次拒绝了这门亲事,此?番若再抗旨,是否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妃在担心他?”李幼之问道。
楚常欢咀嚼羊肉,没有应话。
李幼之笑道:“顾明鹤此?人心肠歹毒,杀了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楚常欢眸光淡然,可?握住竹箸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与顾明鹤并?无交集,只从公主的只言片语中揣测了此?人的心性。”李幼之继续说道,“一旦得知是公主助王妃逃离,顾明鹤定然要找公主讨个说法,公主只消激一激他,便可?逼他出手,届时就能定顾明鹤一个谋害王亲贵胄的罪名。”
“什么?!”楚常欢愕然,“你要置他于死地?”
李幼之道:“顾明鹤与王爷互为世仇,下官又是王爷的谋士,替王爷除去心腹大患,乃下官的本职。”
楚常欢眼眶一热,呆愣地注视着他:“是梁誉的命令?”
李幼之道:“王爷并?不知道下官此?行要用何计,若下官猜得没错,王爷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杀死顾明鹤的机会。”
他慢条斯理地舀了半碗羊骨汤,复又道,“更何况——王妃体内的同?心草早与顾明鹤蒂命,如果想要解除巫药对你的控制,就必须杀了他。”
不知是巫药之故,抑或是其他的原因?,听了此?番话语,楚常欢心口莫名绞痛,呼吸亦变得沉重,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
李幼之淡定如斯地递给他一方绡巾,却?被他无视了。
片刻后,楚常欢平复心绪,淡漠地道:“李大人不愧是名门之后,智计无双,难怪当初梁王殿下不惜一切也?要将你营救出来。”
话毕,他放下竹箸,没去看李幼之的神色,道一声“我吃饱了”便起身回到了客房。
临睡前,乳娘将孩子?抱来,交给了楚常欢。
晚晚长大了不少,不再像头一个月时那般贪睡,如今吃完了奶,需有人陪着玩一会儿方肯入睡。
待把孩子?哄睡了,楚常欢适才解了衣,静坐在桌旁排乳。
打从产子?后,一直是顾明鹤在伺候他做这事,如今轮到他自己动手,反而?有些不适应。
折腾良久,可?算排完了奶,楚常欢擦净身子?,复又更衣,而?后吹熄油灯,回到榻上陪着孩子?一同?入眠。
至寅时,他惯性醒来,胸前早已涨如硬石。
“明鹤……”楚常欢软声唤道,“你帮帮我。”
寝室内落针可?闻,无一人应答。
他愣了愣,猛然想起自己早与顾明鹤和离,对方或许亦因?开?罪了太后及公主而?被治罪。
他呆呆地凝视着漆黑的帐顶,直到身旁的晚晚哼唧了几声方回过神来。
乳娘说,小世子?甚是乖巧,夜里?入睡前吃饱喝足了就能睡满三个时辰,只需寅时再喂一次即可?,目下应是饿了,开?始吵嚷着要吃奶。
楚常欢这是头一回哺育孩子?,因?姿势没调整妥善,未能及时喂进晚晚的嘴里?,惹得他张着嘴焦急地啼哭。
反复试了好几次,总算让孩子?安静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吃着奶。